《芙蓉-2004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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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2004年第1期- 第3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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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儿子不在家,光是夫妻俩吃饭。我总想对丈夫说些什么,但又不知从何说起,似乎千言万语都堵在胸口上。而在过去的某些日子里,总能和他比较轻松地聊谈,单位里发生了什么事,自己有些想法,商量也罢,讨教也罢,并不是像现在这样欲言又止。说穿了,自己并没有做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恰恰是这样,使你找不到一个具体的话头,就像理一团乱麻缺少一根线索。由此可见,同床共枕的夫妻,有时候想谈一次话也并非那么容易。这就令人不得不怀念谈恋爱的岁月,那时两人即便忘情地动手动脚,嘴巴也闲不住,爱怎么说就怎么说,简直是无拘无束,又妙不可言。只是,这种美好的光阴流逝了,永远流逝了,再也不会倒流到我的心中。 
  作为夫妻,在床上应该是最好说话的时候,所以我说今天你们单位的事情忙不忙?他说每天都一样。一样,又是怎么样呢?我就不好深究了。我说最近我们倒很空。他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你自己有什么事情吗?我问。他一只游动的手突然停止在我那被剥离乳房的红胸罩上,大声说你怎么了,搞得神经兮兮的?你自己才是神经兮兮的,我一把推开了他的手。他态度有所缓和,说他每天照常上班,能有什么事。没事就好嘛,我说。那你干吗东问西问,好像我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他说。谁知道哩,我说。你说得明白一点,什么意思?他从床上坐了起来。就这个意思,我说,别装得一本正经。你的脑子有没有出问题?他俯视着我,目光有点儿迷乱。我白了他一眼,说我不舒服,睡吧。刚刚还很舒服的样子,何必要花腔哩。他的嘴凑上来,想吮我裸露的乳头,并且哄着我,好了好了,是我说错了,别生气了。 
  ——亚丽,我已决定到你那儿来旅游,坐火车的话,一般要几天才能到达? 
  ——计算一下重庆至上海的时间,再加上一个夜晚的轮船,就这些。 
  ——亚丽,说来有点好笑,我至今还未坐过海轮,晕船可怕吗? 
  ——客轮上有晕船药买,吃了就没事。 
  ——亚丽,还有,你那儿住宿情况如何? 
  ——看你要什么样的规格喽。 
  ——亚丽,能洗澡,干净些,包房七八十块的样子。 
  ——这种中档房我公司有的是,给你预订一间,够吗? 
  ——亚丽,你以为我携妻带儿啊?告诉你也无妨,我仍是光棍一条。 
  ——你这人真滑稽,光棍不光棍跟我有什么关系! 
  ——亚丽,你怎么变得冷酷无情,想当初我们…… 
  ——我们……王建国先生,别捉迷藏了,说出你是谁,行不行? 
  ——亚丽,王建国嘛,你的老同学。 
  ——……我的老天……我的老同学……那就算是吧…… 
  ——亚丽,你别见笑,我是第一次准备出远门旅游,心里没底,就像将要做一件大事那样,其实出去走走,回来也改变不了什么。 
  ——听口气,好像处境不妙? 
  ——亚丽,处境倒不错,只是心里很烦,又说不出原因。 
  ——心烦,光是心烦? 
  ——是啊,亚丽,心烦,想忍一忍让它过去,但老是过不去;即使暂时过去了,不知哪天又会突然冒上来,所以迫使自己行动……你难道不觉得,我们的年纪在一天天增大…… 
  ——你几岁,王建国? 
  ——亚丽,这个你都忘记了?我们是同学,当然跟你同岁喽!
  亚丽,你承认那个王建国就是你的同学,并且了解到他原来也在心烦,是吗?正如电话里所说,就算是吧,王建国,我大学的同学,那又怎么样呢?他心烦想出门旅游,能到我这儿来,而我心烦想去哪儿都不成,跟一个陌生的男人聊聊总成吧。是陌生吗?君住长江头,我居长江尾,同饮一江烦恼水,好笑吗?是有点好笑。难道不可以把他想象成是我久违的,有点儿神秘、狡黠、黑色幽默的同学吗?再添加上血肉,使他的形象丰满些,不就是你心中的倾诉对象,并且可以惺惺惜惺惺了吗?有过这样的感觉吗?这感觉,曾经是你每天的期待吗?可惜,我心里仿佛只有一个梦,一堆灰,无法建立健全一个美妙的形象。而我又在轻轻地召唤,希望一个什么人出现,哪怕朦朦胧胧的,恍惚不定的,这样,我就有了寻找的理由,企图实实在在的拥有,或者说通过自己的回忆,有真的回忆,也有杜撰的回忆,使本来只是一个轮廓,一个泛泛的感受变得清晰起来,然后,痛哭一场,将莫名的烦恼统统哭出来。 
  这种时候,我盼望电话铃再次响起,不管对方是谁。打电话来的是即将成为新娘的李晓萍,她约我晚上到离我单位不远的月朦胧大饭店去跳舞,并且强调光我们俩,千万不能失约。两个女人去舞厅,明摆着给男人陪舞嘛,我有点儿为难。李晓萍说管他对方是谁,你只管摇动脚步就是了。而我不习惯,再说你马上要结婚了,还是少去这种场所为好,我说。李晓萍说正因为如此,我决定最后再去疯狂一把,你就不能陪陪我吗?真的最后一次?我问。李晓萍说我指的是这种性质的跳舞——你就算去开开眼界,坐在那里也行嘛。那好吧,不过,我还得同家里的那位打个招呼,我说。李晓萍说别这样,这样你就是十足的大傻瓜——对男人不能说去这种地方……找个由头,使他不会产生醋意,明白吗?停了停,她又说,女人越活越没劲,结了婚,肉体要归一人所有,灵魂也得归一人所有,里里外外的自由全都没了,剩下的只有心烦,你说呢? 
  我迩能说什么?我只是在想,正因为心烦,才答应陪你去舞厅。 
  晚上像平常一样,我和丈夫面对面默默无语地吃饭,然后,与往日的情形有点两样——他注意到我早早地洗了脸,化了淡妆,换上花呢长裙和领口开得较低的紫罗兰羊毛衫。出门之前,我说李晓萍过几天结婚,约我去看看她布置的新房,你去不去呀?他只是模棱两可地“哦”了一声。我知道他不会与我同行,因为他讨厌李晓萍,还给她取了个雅号:公用花瓶。 
  于是,流光溢彩的月朦胧向我敞开了兴奋的大门。李晓萍在情调闪烁的舞厅里迎候着我,让我一眼看到,她身上并非像我想象的东暴西露,相反,在比较正统的连衫裙上还套了件红皮背心,显得落落大方。将我领进一个开放型的包厢里,她悄悄地向我声明,今晚谁来请就跟谁跳,光是跳,拼命地跳,一直跳到头晕眼花为止,而决不收人家一分钱。我突然发觉,她的眼睛里含有泪水,神情是失恋般的痛苦;这,也可以理解为,对告别一种生活方式的依恋,甚至,对另一种即将到来的生活的莫名恐惧。此时此刻,作为从这种生活里走过来的人,心里是何种滋味?说真的,我心里忽然发酸,有种想陪她,陪这个即将成为新娘的李晓萍一起掉眼泪的感觉。但我竭力克制着自己,同时想着这里是寻欢作乐的客站,是洗却烦恼和寂寞的浴池,你来对了,早就该来,在某个男人有礼貌的一声邀请中,欣然起立,听从优美而伤感的乐曲的牵引,走向没有困惑没有苦恼的光洁之地,卸下沉重而丑陋的心理外衣,翩翩起舞…… 
  像星期五这种日子,又是下着霏霏细雨,秋天里难得的雨丝,我站在办公室窗前用手指往玻璃上涂抹着,试图写出文字,确切地说,想写出心里话,而事实上是乱七八糟,一如我的心境。因此,我只好沉浸到往事之中去,再伸出感觉的触角,从往事的角度来感知今事。然而,生命在我身上快乐地行进着。这我知道,也非常愿意,但我感到日子过得黯淡无光,就像昨晚一样,回到家里,十一点半,丈夫已经睡觉,把居室弄得黑灯瞎火,异乎寻常。从月朦胧返回的路上,我想着要同丈夫和好,本来也没有不可调和的矛盾,只要他主动与我说话,夫妻间的事就一切依了他。但开亮灯,发觉他用被子裹成一个独立的个体,显然是叫我别去打扰,让人失望至极。男人应该有大丈夫的气概,对自己老婆有看法,骂几句粗话也像个样子,而闷声不响,打着肚里官司,令人感到有种无形的压力。与其制造这种紧张气氛,不如重重地打我两下屁股。 
  有人打电话来,一听是王建国,他说: 
  ——亚丽,我想早点见到你,所以改为乘坐飞机,订好了星期一的机票。 
  ——这么说,真的要飞来了? 
  ——亚丽,真的,我已经展开了双翅,就差嘟一下,就能飞到你的身边了;星期一你不要离开办公室,我一到就同你联系,我们一起吃顿饭。 
  ——吃饭?算了算了…… 
  ——亚丽,同学分别八年,见面吃顿饭也有不方便吗? 
  ——那……还是见了面再说吧。 
  ——亚丽,吃顿饭还需见面再说?笑话!就这样定了。对了,离你单位近一点、好找一点的饭店叫什么? 
  ——最醒目的要数月朦胧…… 
  ——亚丽,我们就在月朦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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