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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节:麒麟夜(1)
一、说什么旧恨新欢
常可道的前半生,结束于十四岁那年的夏天。父亲终于放弃了,默默,以死亡隔绝了所有人关于他绯闻的全部揣测。
那时,他正在迷《射雕英雄传》,夜夜守着电视追剧情,上教堂一般虔诚准时:他的神只在幽蓝荧幕里,快意恩仇,出生入死,阳光下白衣似雪,不染尘。
家里电视很旧了,经常一片沙沙雪花,杂乱落着。他调得一头汗,父亲忽然说:“可道,你去隔壁张伯伯家看射雕吧。”
那天没有风,可道记得,空气裹满水意,浮尸般沉重缠绵,摊手摊脚缠着人。紫黑的、猪血色的盛夏夜空。天气预报说,是暴雨将临。
父亲的汗流成河。
忐忑着暑假作业里太多空白的初二男生,一惊,不敢答腔。
隔着饭桌,父亲远远看着他,疲瘦的、白汗水流的脸迟疑着,仿佛还有很多话要说,却只温和催促:“去吧去吧,要开始了。”他的声音极低极低。
那一刻,可道听见远处有雷。
而雨终不肯下。看完电视出来,夜已深,酷热却如酷刑,丝毫不肯饶过人。可道一路挥汗,奔回家去,急急拍一屋的静:“爸,爸,开门呀,我要上厕所。”
一拍上去,门“嗄——”开了。是他刚刚出门时忘了锁吗?
父亲没有应声。
天墨黑,家里却未着灯,黑洞洞的像一口井,搬起石头砸自己脚一般的不合情理。一无声息,有什么恐怖的事情即将发生或者刚刚完结。可道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
有奇异的气味,来探他的鼻,那是苹果熟透时节,渐渐发酵,将自身酿成酒的味道。
若有若无,中人欲呕。
可道一颗心,扑通扑通,在胸中乱跳。他叫:“爸——爸——”往卫生间冲。鞋声“噼啪”,从四面墙上反弹回来,衬得屋里更是静。仿佛妖魔鬼怪都匿在门后、床下、角落,随时会冉冉升起。那热,炼钢炉似的。
卫生间的门虚掩着。
不明不白地,他停一下,大吸一口气,疾步跨进去,一头撞上——
也许因为气候太热,父亲的身体还是微温的。
突地一阵疾风,从他身畔带过,揩落他满身的汗。只在瞬间,蓄了一天的雨开始落,整齐地唰唰着,如花之坠地。
蓝色闪电,无声掠下。
风来了,雨来了,为什么它们都知道?
——而背景音乐,是高亢激烈的《铁血丹心》:“射雕英雄,塞外奔驰……”从千家万户传出,汇成天河直冲宵汉,所有的英雄都是不死的。
可道从此不能再爱父亲,因为不原谅父亲的自私,将他孤单单扔在世界上;却也无法相恨,他与他的恨之间,隔了父亲悬在门上,微微摇晃的身体。爱与恨都太复杂,自此,关于身世或者未来,可道都不大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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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麒麟夜(2)
却惯常地。
当他在一个个女人之上,抱紧那些或老或少,或欢喜或哭泣,或软香如玉或树皮般粗糙的身体时,依稀听见雨的凉,他仍是十四岁的少年,怀中是父亲,刚刚死去。而死的气息,如苹果酒新酿。
是可道把父亲解下来的。摸索着亮了灯,扶正父亲脚边那把被踢翻的椅子,爬上去。
松驰的、柔软的肌肉,却死沉,可道试探叫:“爸,爸。”轻轻抚触。他指尖所及处,父亲便僵直了,口不能开,头颈不能转动,痉挛握紧的拳再不能打开。
是否父亲的灵魂一直等到这一刻,在儿子的拥抱中,才肯悄然飞去,留下一具已隐隐开始腐败的皮肉?
雨在窗外,无声哭泣。
谁说死亡是尘归尘,土归土,玫瑰与棺木?
父亲脸色绀紫,眼下有泪,鼻中有涕,舌尖吐出,整张脸扭曲成狰狞,每一根线条都记录着一次挣扎。下半身淋漓尿屎,小腿上黯紫的淤斑此起彼落,仿佛正在承受鞭笞。
父亲颈上的绳印赤红如日蚀。
没有遗书,也许只是他没有找到。
却看见桌上搁了一碗红豆稀饭,这么快地,在难言的酷暑里发酵。胀鼓鼓,发出酸馊气味,生了霉斑,一丛丛灰绿的毛,恣意柔软地生长。
可道知道,那是父亲在死前,为他煮好的宵夜。
可道突然强烈地感到饿,一筷挑破块霉斑,像打碎一朵柔绿水莲花,那味道直冲鼻子,咽下去,便是从口腔到胃,铺了一条发馊作呕的路。
身体本身抗拒这样的食物。却不得不。
如此,便落了泪。
可道看见自己的眼泪,一滴一滴,亮晶晶,掉进红泥塘绿莲花的粥碗里。他一口一口吃着,细细嚼着那酸臭气味。
生命的甘苦滋味,可道尚没有机会领略,却先品尝了,死亡的断裂荒凉。生有何欢,死有何惧?往后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他不能够吃的了。
捧起来,将碗底都舐干净,才发现,碗下压了纸,烙着圆圆的一个水渍在上面,暗红豆色,像个大印,将上面的字迹湮得有些模糊。
慎重写着一个远方的地址,那城,离他千里之遥。在最后,微弱迟疑,注明:“……妈妈”,淡得像浮在纸面上的蚁。
可道轻声问:“爸,到底是为什么?”
纵有回答,亦被雨声吞没。
很多事情发生过,关于他,他名字的由来,他的、与父亲离婚多年的母亲,他父亲的死,却没有人,告诉他真相。
关于丧事,可道只记得混乱。这里那里,这样那样,他身不由己被推着各处走。还有热,雨后格外猛烈的阳光。火葬场的天上有乌鸦,忽然“嘎”一声大叫飞去。
周遭无数不相干的嘴脸,同声叹息着:“老常是个好人哪,怎么一时想不开呢。”陌生人的手,尽义务般,在他肩上背上,抚一下,又抚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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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麒麟夜(3)
转身的附耳私语,却像沸腾的水壶盖:“老常那事是真的吗?”“谁?谁看见的?”“有可能啊,他老婆离婚十几年了。”……
日子太乏味,而死亡与丑闻多么刺激,是生活里的洋葱,一层层剥着,辣辣地在舌头上滚动,他们眼中跳着悦乐的、近乎是泪的光。
多么想,跳起来,“不许这样说我爸爸。”可道却只紧紧咬着唇。
这世界于他,从此全是陌生人了
而是否有一种人生,有如第一笔就起错了的画,只好一路地潦草下去?
父亲在本地无亲无眷。独居日子,可道如常衣食,晨起束好窗帘,夜来点一盘蚊香。少了父亲的叮嘱,他心里便生出另一个可道,时时唤着自己的名:可道,该吃饭了;可道,该洗澡了;可道,暑假作业作完了么?
开学后但背着书包去上学。
每夜在父亲的大床上,沉沉睡去。睡前把闹钟搁在枕边,拨好时间。
非常老,也许与父亲年纪相近的闹钟,沉重的铜质。是一只半尺高的猫头鹰,很神气,金棕羽毛,颜色微褪,博士一样目光炯炯,左边的翅膀,却温柔地抱着一个蓝茶杯。
每天七时,便大声叫起:“不苦老,不苦老……”不止不休,像个严厉的舍监。
他不要起床啊。他要等父亲来拍他:“小可起来了,猫头鹰在叫呢。”他迷迷糊糊:“天还没亮呢。”过几分钟父亲又过来:“小可,太阳晒屁股了。”他把头往被子里头藏:“就叫它晒呗。”
父亲便微笑,吟道:“女曰鸡鸣,士曰昧旦。”……陡然惊醒。一睁眼,可道只面对一屋的空芜。
却听见坠落声,原来是窗台上父亲种的大丽花,无人料理,便静静落了,一地碎红。
久了,自会化为尘埃。
母亲一直没有回信。
有段日子,可道以为自己会这样空坐一生,沉寂到死。只有猫头鹰陪着他,叫着“不苦老,不苦老”。唯一的、父亲一般的声音。
或许为了这个,见到母亲的时候,已经不知该说什么了。
是个深夜,“”有人敲门,可道睡眼惺松起来,赤足踩过冷洌的水泥地。一开门,只觉得是自己,成长之后的、女性的、长发如青草般茂密柔软的自己。母亲的白裙,散发着百合花的清芬。
母亲亦“呀”的一声:“你……长这么大了。你跟他……”便掩了口。
两相初见,一般震动。
妈妈?——可道嗫嚅良久,喊不出口。灯光白刺猬似满室尖刺,扎痛了他的眼睛,可道只想落泪。
而母亲手微抬,仿佛想摸他的头,但他已跟她差不多高;又仿佛是想抱他,但抱在怀里的,将是完全陌生的少年。
尴尬如是,踯躅难定如是,到底母亲还是放下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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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节:麒麟夜(4)
血缘深如海,时间的分分秒秒便是填海精卫;而这一瞬便像扑通一声,最后一粒石子坠落,沧海已变桑田。
他与母亲,自此荒凉无爱。
母亲原来是这样一个干练女子。第二天可道上课回来,便见门户大开,收买旧货的人搬进搬出,母亲从旁监督,一边逐件讨价还价,看到可道,她只抬一下头:“你东西我收拾好了,你再看一下,晚上九点的火车。”
有人捧着大堆物品出来,随手往车上一搁,可道一眼看见他的猫头鹰,在杂物间摇摇欲坠。
是拿去卖给别人?还是熔掉?猫头鹰的大眼睛,它肚里的齿轮零件,被他抚得棕亮的羽毛,它再叫“不苦老”的时候……可道很想说:“妈妈,把猫头鹰留下来好吗?”
后来一直没有机会喊她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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