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麟夜(第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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麒麟夜(第一部分)- 第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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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一直没有机会喊她妈妈。   
  第一天在继父家,他叫继父:“丁伯伯。”继父立即纠正他:“叫我丁教授。”   
  又叫继父的儿子:“哥哥。”儿子的反应与父亲一样迅捷:“我叫丁农。”何其阴冷眼光。   
  在镜片后嘀溜溜,小钢珠似转着。   
  又生着一脸密密麻麻粉刺,像地雷阵。   
  可道想:是否该喊自己的母亲——“丁师母”或者“丁夫人”?   
  家里遂很安静,继父回到书桌前看书写字,丁农陷进沙发里,旁若无人,翻一本汽车杂志。母亲只绞着手,绞着绞着,手都搓红。   
  可道觉得自己太庞大,无处不在,妨碍每一个人的视线。如果他坐着,就应该站起来;如果他站着,走开会更好;闪着暗光的大理石地板上,可道踉踉跄跄,无处可去。   
  简单中饭后,可道起身,捧着油腻碗碟,进了厨房。摸摸弄弄,找出抹布、洗洁精,哗哗开了水龙头。   
  厨房窗上密密有铁栅,像囚室。   
  窗外,酢浆草一丘一丘浓绿着,红花开成仰面的笑,在阳光里;而阳光照不到的地方,红花闭着眼睫,有露,是花的眼泪,挂着。   
  秋日静好,可道只在一间昏暗厨房里。   
  隔一会儿母亲进来,向着空气丢一句:“多冲一会儿,洗洁精对人有害的。”语法上说,这是无主句。   
  像爬山虎在砖缝里觅到一粒土,可道在人际的铜墙铁壁里,寻到空隙,立下脚来。   
  从那天起,学会沉默。   
  沉默是一堵墙,在墙里,他觉得安全,也自由。   
  可道也没想过,青春会和拖把、扫帚、污垢的洗碗水有关。恒久阴湿、潮冷、不动声色地挫磨人。   
  自始至终,他不曾抱怨哭泣。任命运之手推来搡去,是茫茫沙海里的跋涉者,一言不发地前行。心事却如癌细胞,在体内滋生扩散,并且越来越庞大。   
  那沉默,是有毒的。   
  四年后,他考上大学,离开继父的家,走的时候,砍了丁农一刀。         
◇欢◇迎◇访◇问◇BOOK。◇   
第5节:麒麟夜(5)         
  人生种种,原不是他可以做得主的。   
  好像当年母亲的变节。   
  父亲只字不提,可道便全然不晓,来了之后,侦知继父生平编年,才能够推算,那是继父下放之后的事。   
  七零八落地知道:   
  大约那时继父在工厂里,烟熏火燎的炉前工,镇日里两鬓苍苍十指黑。妻子下堂求去,丢他孤零零带个孩子。运退黄金似土,然而到那田地,他周身仍释着书香子弟的矜贵,是他的光环,并且因为这份气息,吸引了母亲。 
  
  落魄之人,对感情格外着紧,为着怕受伤,他一味拒绝,然后道:除非你离婚。   
  一意孤行,母亲为他抛夫别子。   
  ——那决绝,是否如母亲卖尽家中杂物?   
  不日,国泰民安,继父考取研究生,偕母亲远去。   
  当初……也算是佳话一段吧。   
  渐渐便忘了当初,无论是爱情,还是寂寞。此刻继父是社会学家——“赫赫有名”、“不世出”,继父并不收存这些称溢文字,蔑道:“他们懂什么!”   
  像他时常皱着眉吼母亲:“你懂什么!”   
  母亲所懂得的,无非是自己的心,如桃花,盛放于春夜黑暗中。但那已离她十分遥远,她一张惶,便老了,落尽繁花。她只是秃树,枯干的枝。   
  继父提刀自立、踌躇满志之际,有时不免错觉,是被她诓了一场。   
  现在又弄了个孩子来。   
  而可道是一生不能湮没的证据。提醒他,年少时,跟有夫之妇睡过觉的;他现在的妻,是离婚再嫁的。   
  还呼吁什么传统文化、道德重建。   
  被忘了的噩梦,现在借尸还魂,来骚扰他。   
  继父与可道不曾说过二十句以上的话。他在家里最多话时就是打电话,慷慨激昂,针砭时弊,口头禅是:“给弱势群体以文化关怀。”   
  他未必是个坏人,只像他的热度,全给了全天下三分之二正在受苦受难的弱势群体,虽然他不认得他们,也不想。   
  看到可道,只像牙齿缝里一线青绿菜叶,取它不掉。不痛不痒,却十分有碍观赡,一种无可奈何的存在。   
  天气凉了,日子冷寂难捱,可道只于无声处用着暗力。   
  迟迟才办妥转学。新教室明窗明几,桌椅罗列,八横排,八纵排,可道的学号却是六十五。谁从音乐教室拖一把半圈椅来,窄窄桌面只放得一书一笔,书包搁地下。   
  扶手当腰一拦,像电椅,困了一头哑口无言的兽。   
  他紧紧抵在身后的黑板,一无退路。   
  两个星期后,期中考试分数一出,全校轰动,人人都在问那个陌生名字:常可道,是谁?怎么可能,六门课门门第一,总分高出第二名四十分。   
  倚天已出,谁与争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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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麒麟夜(6)         
  而可道只静静走过校园,桂花正盛开,急雨似籁籁落他一身,弹着暗香,他偶一拂衣,香流满路。   
  像他身后留下的无数传奇。   
  其实是再自然没有的事,对他。   
  父亲一生,只打过他一巴掌。他还没来得及痛,父亲已惊悸缩手,眼中泪光一现。   
  那是小学三年级,他有生以来唯一一次第二名。   
  打过他,又骑车带他去公园。深秋黄叶遍地,父亲在大风里努力地蹬着上坡,喘一口气,说:“你要用功,你一定要考上大学。”声音被风刮得破碎,陡起陡落,然后重重摔下:“最好的,最好的大学。” 
  
  他哽着咽着“嗯”一声。看着父亲的后脑,黑草丛里生了银色的芒。   
  再过几岁方知,那是白发。   
  只此一言,可道已决定终生不悔。   
  而父亲何以有此期许,他不能想,想多了,五内俱痛。   
  迎面凸跳出一双冷眼,像脏水凝成的冰,在清冷秋色里,浑浊不堪。满脸粉刺红污,是内里一腔恶火。   
  捉摸不定,盯他一会儿,丁农小老鼠似缩回去。   
  他始终是只老鼠,才会藏在房里,在暗中长久等待,从门缝里窥伺,耐心残忍,然后在可道推门而入的刹那,跳将出来。   
  可道痛得跪跌在地,眼冒金星。   
  他的另一个可道问他:“要不要还手?”   
  他以沉默作答。   
  任丁农一拳一拳打着他的脸,一脚一脚踢着他的腰肋,一口一口唾沫吐在他全身。拳拳到肉,却没有电影里嘭嘭巨响,闷声隐在夜色里,像被海棉吸干。   
  可道不反抗,不躲闪,不叫痛,护着头,护着要害,尽力蜷成最小,默默忍耐。   
  暴力一定非常愉快。丁农一头大汗,“咻咻”喘气,双眼午夜人狼一般放着光,粉刺涨得通红,像熟透的烂桃。   
  隐有人声,丁农立刻停住,溜回床上。   
  很久,可道才勉强爬起来。月在窗外,一张惨白的大脸,哭过了,沾着黑的泪痕。   
  一跛一跛地去卫生间,洗净脸上的血,借着月光撩衣检视:   
  淤血深青而紫,像陶器,青釉里泛着丝丝血红的纹。伤痕累累,他青春的身体却一径铜骨冰肌,沉美非常。   
  看着自己,像看另一个人,陌生而亲昵。一旦相逢,两情相悦。藉着这样疼痛的方式,可道初识了自己的肉身。   
  微跛着上学,微跛着放学,上下台阶时,扶着墙。在厨厕间跛行,缓缓地,不时趔趄一下,坐下时咬紧牙。   
  全家人都视若无睹,仿佛他是如此无色无味,甚至无光无影。母亲甚至更加姿态严厉,为细故叱责他,声音提得很高,用词也重。   
  像西施提着兰花指上阵,把燕啼莺啭变成河东狮吼,骂得再狠些,剖出一颗心来报效丁家,也没人当她是自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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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节:麒麟夜(7)         
  而冬日苦短,刹时已是黑夜,屋里光景沉重,如一场黑白电影。可笑母亲不过是片中一个大配角,披着戏装不肯下台,但她的戏份,早完了。   
  母亲的日子,其实比她自己所肯承认的,差许多许多。   
  一夜有雨,他在厨房晕黄灯下看书。雨声零落,时断时续,像断了的旧情,偶尔记起。冷得很,他裹了毯子在膝上。   
  忽然背后有响动。是母亲,约略是起夜经过,在门边停了一停。母亲的脸,浮在客厅的幽暗里,荏弱美丽,是桃花逐流水,桃花自有意,流水却无情,渐渐萎去。   
  可道只淡漠回身,接着看书。   
  分明阒然无声,他却仿佛听见脚步声,一步一步,静匀而肯定,走到他身边。   
  像父亲一样,叫他:“小可。”而他应:“妈妈。”   
  暗里有风,灯摇曳起来,光的小小国度里他们相依相偎,温存而宁静,像一碗热热的姜汤,活血。   
  一定应该有过这样一个冬夜,微雨而阴湿,母与子,因冷而互暖,因孤独而互通爱意,因运命的不可选择,而拥抱。   
  ——身边的脚步早已走远。其实从不曾发生,所谓希望,仅仅是他的幻觉。   
  快黎明时,下起雪,纸屑般扬了一天,冷冷,掩没这城市。   
  这是他生命中最冷的一个冬天。雨与雪,与冰冷疼痛,与青紫结痂的伤口。却又那么长,很久很久,没有太阳,寒气蔓延如毒藤。   
  习惯了,可道只抱衣瑟瑟。一双眼睛,比黑更黑、比漠然更漠然。   
  却一径长高,长大,时常不言不动。身体却湛湛流光,与灵魂合一,那青铜麒麟一般的美而沉静,令人惊异。   
  日日难过,还得日日过下去。忽然满耳蝉声响亮,湖中荷叶田田,厨房窗外的酢浆草,天真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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