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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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土- 第1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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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呀,这我可不知道,我得给他道歉。”安适之说。“上次你也没经院委会讨论就给人家记了一过。该给人家取消处分了。”郑柏年说。

  “那可得另商量。我可以表扬他一次,甚至可以给他发头奖。可那次记过是处分他的过失。功与过是两码事。”安适之说。

  “嗯?你还真有点儿法家的味道。”

  “你别瞎捧我。我还想把孙大勇除名呢!”

  “别,我想好了,骨科正要筹建,让他跟我到骨科去。他很有力气,学学推拿、正骨,挺合适。”

  “你要知道,有的人是教育不好的。”

  “可也不能不教而诛。这次他能救人,就说明他是个好小伙子。这样的小伙子我们不能推出去不管。”

  “好吧,听你的,谁让你是副院长呢。不过,你可得接受上次他在外科捅漏子的教训,别再因为他闹得你军心涣散。”安适之说。

  “我知道。”郑柏年忽然咳嗽起来,忙说:“关上电扇,关上电扇。”

  白天明为他捶着背:“你这是怎么了?应该检查一下。”

  “老毛病了。”郑柏年止住咳嗽,说,“行啦,都走,上北京医院去看林院长。”

  白天明说:“你们替我问好吧,我不去了。”

  郑柏年说:“你这个人,怎么回事儿?”

  “你们都是领导,要研究工作,我去了不方便。”白天明说,“再说,今天晚上八点我还要值班。”

  “随他的便吧,恭敬不如从命。”安适之说。

  “那,给你个任务,到吴师母家,替我看看小梅梅。”郑柏年说着掏出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几颗杏话梅。

  “啧,就这么点儿?我拿不出手。你算了吧,我自己来。”白天明推开他的手。

  郑柏年又把杏话梅放到他衣袋里:“她爱吃这个,我又怕她牙酸。”

  “快走吧,看完林院长我还有事。”安适之催促他们。

  “什么事?又去找你那导演?”郑柏年说。

  安适之朝他拱拱手:“长兄在上,小弟不曾胡搞。这是受法律和道德约束的正常交往,您高抬贵手吧!”

  郑柏年一举手轻轻打了他一下:“愿你从此真有长进。走。哎,可没小汽车啊!”

  安适之朝白天明一挤眼睛:“瞧见没有,他可真是严于律己,又严于待人。”

  说着,三个人一齐挤出门口。 


第十章

  “天明,请到这屋里坐吧。”

  吃过晚饭,袁静雅把白天明让到自己的房间里。上次同林子午的谈话,惹得她心烦,久蓄在心底的许多思绪一起奔涌出来。然而,她的自尊心又极强,绝对不愿意向别人吐露衷曲,只除了极少数的人。白天明就属于这极少数人中的一个。安适之并不是胡说,在静雅的心里,天明是可以信赖的人,是可以交托个人秘密的人。当年,在父亲告诉她,她应该答应安适之的求爱时,她的心曾经慌乱过。她把不定自己是不是已经爱上了安适之。她曾经特别地想见到安适之,但见到他又觉得无话可说。她喜欢看见安适之潇洒的身影,但见到他又想躲开。她不知道这感情是不是爱,于是,她去请教白天明。白天明那时候愣愣地看着她,说自己也闹不清,但他答应替她想想,帮她分析一下,过几天再答复她。可是,天明的分析还没有完成,安适之的进攻却更加猛烈了。在一个星期六的夜晚,安适之约静雅出游。他们在医院的一间小课室里(是给护士们上补习课的地方,在行政楼的一楼)谈了一夜。这一夜自然是安适之主谈,静雅只是默默地听。那是在五月,洋槐花刚刚凋谢,木槿花正在含苞欲放的时候。夜晚还有些凉,安适之就勇敢地把静雅揽在怀里。静雅那时直想哭,却没有力量推开这个温存的男人。当黎明到来的时候,安适之亲吻了疲乏的静雅,那抖颤的嘴唇贴在静雅热热的唇上,让静雅流出了泪水。她轻轻地推他,喃喃地说:“你,你怎么这样!”可安适之却由于获得了第一次的亲吻而更加勇气十足,在她唇上、脸上热烈地亲吻起来,忘情地说:“我爱你,爱你,我的一切都属于你。”这时候,静雅决定了,既然已经同他亲吻,那关系也就明确了。她低声地说:“我,失败了。”流着泪倒在安适之怀里。第二天,白天明见到她,立即从她眼睛中看出了一切。便轻声说:“你的眼睛告诉了我你的决定。我的分析也就没有意义了,祝你幸福吧!”从此,天明就再也没有和静雅谈过任何涉及到爱与友情的话题。

  静雅也许不知道,那时白天明精神上是忍受着怎样的痛苦。一个男子,在心爱的女人要求自己为她判断她是不是爱上了另一个男子的时候,他该忍受什么精神上的煎熬?这滋味,静雅是不知道的。但她隐约地感到天明是对自己有着特殊的感情的。这感情高尚而且无私,她是可以把他看作挚友和兄弟的。

  “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斯世当以手足视之。”天明便是手足般的知己。她的话应该向天明诉说。

  她请天明坐在沙发上,为他倒了一杯清茶,凝望着他慢慢地说:“真怪,这么多年不见你,你却和从前一样,一点变化也没有。”

  “你呢?”

  “我?老了。”

  白天明笑了:“你比我小五岁,倒说你老了。”

  “女人老得快呀!”

  “可你,不是一般的女人。你坚强,有自制力。”

  静雅听了他的话,淡然一笑:“你总是把我想得太好。”她叹口气,“我是一个傻女人。人家说什么我就信什么。我从来不知道别人会骗我……”

  “那样的生活有什么意思呢!”白天明说。

  “没有,一点儿意思也没有。可是,这种人让人喜欢,让人爱。谁都说他好,说他单纯。当你告诉别人,他那只是个假面具,就象过年时候,大街上卖的大头娃娃,是套在头上的。别人还会耻笑你,说你对他有成见,有私隙,甚至说你忌妒他,好心的人还劝你要宽容,因为从皇帝到乞丐都是人,都要宽容。是的,可以宽容他们的弱点。但为什么对上了当的人,看清了他的真面目的人一点儿不宽容?却要宽容坏人的假面具呢?难道因为人们都必须靠戴假面具活着吗?”

  袁静雅激动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最后靠在门框上不出一声,凝视着天明。

  “你是说适之?”

  “对,是他。我不否认,他有才能,有热情,知道怎么待人接物,他会表现出一副天真的样子,好象是才从月亮上飞来的人,对人世间的一切都不清楚。可这全是假面具,你知道吗,假面具。他生活的中心就是他自己。他谁也不相信,他认为处处都有他的敌人。他对你笑,是因为要利用你,或者欺骗你,到时候好整你一个冷不防。所有的人都要变成他的工具。他躺在床上的时候,总是在盘算怎么利用人为他服务。当他这么计算的时候,他的眼睛里总是有股恍惚的神态。唉,那神态,今天想起来还让我打冷战……”静难说过这些之后,激动地坐在沙发上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

  这话使天明又吃惊又觉得并不意外。他觉得静雅说得是有道理的。她毕竞同安适之一起生活过几年,会比别人更懂得他。而且,他想起了适之刚刚同自己说过的话。安适之苦恼的是:不知道谁是他的敌人。一个人如果总在群众中寻找敌人,寻找对手,那就是说,他是有盘算,有野心的。他惧怕阻挠他的人,他要找到他认为在阻挠他的人,然后打败他。和对手争斗,打败别人,这就是他生活的乐趣。当他找不到对手,他就苦恼。我的天,这种人多可怕。可是他用坦率、热情的假象瞒哄了许多人,也瞒哄了自己。刚才自己简直相信了他说的一切,甚至同情了他。但是,他还是为静雅的话吃惊。因为静雅从来不疾言厉色地讲别人的毛病,即使对安适之。那么,一定是她的这位前夫伤透了她的心。该说些什么劝劝她呢?

  “不过……”白天明沉吟着,“他刚才要我替他向你道歉,而且说他还爱你,希望同你复婚,并且希望你到内科去看门诊,支持一下他的工作……”

  静雅笑笑:“这些,你都信了?答应了?今晚上你是来为他作说客的?”

  天明摊摊手,不说话。

  “哼,复婚?在他参加了卫生界围攻周总理的阴谋之后,在他出卖了我的父亲之后,在他嘲弄了我的信任和为他作出的牺牲之后,我还能和他生活在一起吗?想到他那种目光我都觉得害怕。你想想,假如一个女人,一面和你拥抱,说着各种甜蜜的话,一面眼睛里却是一种茫然若失的神态,你受得了吗?”静雅这几句话使天明吃惊,因为他想不到,静雅会这样坦率地揭露她和适之的私生活。

  “他还在爱我?不如说爱他的自尊心。一个女人主动离开他,他受不了这个。他一面和别的女人调情,一面说他还爱我。天明,你受得了这种爱吗?到内科?是为了我?不,傻哥哥,他是怕我说他的坏话,把我调到内科去好控制住我。不,我才不去呢。”

  静雅说完这些话,突然沉默了,长久地坐在沙发上,反复地看着自己的手。

  “这些你给林院长谈过了?”天明问她。

  她摇摇头:“我只说,爱上他、嫁给他是我一生不可宽恕的错误。我恨我自己。”

  又是沉默。又是沉默。

  客厅里,吴一萍已经切好了一个西瓜,可她拿不定主意是不是该叫静雅和天明来吃。她一向心疼天明,认定了这是自己的女婿。女婿是半子,可她从来把天明当成整个儿的儿子。但是,她拗不过丈夫。丈夫也喜欢天明,但觉得他的木讷,同女儿的文静,在性格上太相近了。老爷子学过辩证法,相信一切事物都应相反相成。木讷和文静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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