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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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土- 第1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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讷,同女儿的文静,在性格上太相近了。老爷子学过辩证法,相信一切事物都应相反相成。木讷和文静加在一起,是双倍的冷漠。一个充满冷摸的小家庭,将没有欢愉和激情。整天说不了五句话的妻子守着一个木木柯柯的丈夫,这样的家,多没意思。老爷子想,静雅得有一个懂得谑笑,知道欢乐,会说话,会办事,又能体贴她的丈夫,好领她到欢情忘我的境地。刚柔相济,阴阳调合,才是夫妻之道。所以,老爷子看上了安适之,而且相信静雅可以以柔克刚,用沉稳克服适之的虚浮。吴一萍历来恪守妇道,以夫言为天命。她虽然认为老爷子可能挑花了眼,但她不愿忤逆了丈夫的心,所以,也就同意了静雅与适之的婚事。然而,她总觉得对不住天明。当她知道天明依旧是光棍一条的时侯,她心里又敬又怜,决定这次再也不听老头子的话,要负起撮合女儿同天明的神圣职责。丈母娘拉纤,颇有怕女儿嫁不出去的嫌疑,会让人说闲话的。可是,老人不说,静雅那丫头是会哼哼唧唧三五年,而拿不定主意的。她怕自己是二婚,而天明是处子,般配不上。这丫头还挺封建呢。怨谁?还不是自己这个家教育的她。唉,错过了天明,还上哪儿去找这么合适的女婿?这么个大医生,人又老实,年纪也不算大——男人四十还不是正算青春年少?脾气好,长相也过得去,不漂亮,也不丑。男人也没必要长得跟大姑娘一样。小白脸儿并不受看。男人得象男人。这样的人,是大姑娘、小媳妇追慕的对象。只要天明有意说媳妇儿,用不着登报,立时刻会有成群结队的女人来应征。可别再耽误了,天明不能再从袁家飞走了。可是,可是,当妈当师娘的毕竟不大好张嘴,只有从侧面,从隐喻,小小地、不断地向他表示这个意思。傻小子,谁知道他弄明白了没有?瞧今儿他俩谈得那么热乎,说什么呢?别绕了半天弯子还没到正题儿,就仿佛要从北京到哈尔滨,却先奔了广州一样。唉,当娘的什么时候能省心?送西瓜去,看他们说什么,能不能提供点儿切实的帮助!

  吴一萍领着小梅梅,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先高声说一句:“天明,吃西瓜了!”她怕万一天明跟静雅正有个什么实际的表示,撞上了不合适。可她一挑门帘进来,却见俩人各自正襟危坐,都陷在沙发里。

  “哟,我以为你们俩谈得正热乎呢,谁知道正犯愁呢。”老太太说,“静雅,你天明哥好容易调回来,该让他高兴啊,怎么你净……哎呀,老也长不大。天明,你瞅,这静雅不还是象个孩子?”

  天明赶紧站起来接过西瓜,说:“师母,您坐。我们正谈医院改革的事儿呢!”

  “吃西瓜。改革的事儿到医院再谈去。这儿是家,也是你的家,我老想着,什么时候儿你干脆搬过来一块儿住,我也有个儿子,哪怕是半子呢!”

  “妈!”静雅止住老太太过于明显的隐喻,说:“改革是大事,您老给打岔。”说着,抱过小梅梅,给她一块西瓜,“吃罢,边吃边说。”

  吴一萍把一块又红又沙的西瓜递给天明,说:“大事小事我说不清,可你们那医院是得改革改革,别的不说,光是排队,没病也得找出病来。上回我帮街道上李二嫂拿剂药,又是划价,又是交钱,又是拿药。天爷,一付药折腾了我俩钟头,还落个走后门儿先领的药,真还不如自个儿上药铺呢。”

  天明笑了,说:“我们那山区的县城小医院可没有这么复杂。不知道为什么医院越大,工作越繁琐,事情越不好干,柏年正在搞……哎哟,您瞧,他不让我说的。”

  “什么事情?”静雅问。

  “他呀,”吴一萍撇撇嘴,“什么事儿没有一万分的把握绝不说出来,生怕有个万一,跟静雅一个脾气。”

  “你们说谁呢?”小梅梅满嘴西瓜,扬起小脸儿问。

  “说孙猴儿呢,”老太太说,“偏你这么机灵。”

  “不是,你们说我爸爸呢,我不干!我爸爸是好人。”小梅梅噘着嘴说。

  “你爸爸当然是好人。要不然怎么会有你这个宝贝女孩儿。”老太太搂住梅梅,“得了,我的心尖子,别噘嘴了,赶明儿噘大了,找不着婆家。”

  “什么是婆家?”梅梅问。

  “唉,就是找男人。”老太太说。

  “我不找男人,我有我爸爸。”梅梅说,“阿姨也不找男人,是吧?”

  “是个屁!”老太太说,“吃西瓜。你爸爸、你妈那话全让你一个人儿说了。”

  梅梅高兴地挤着眼说:“我知道,阿姨找的男人是白叔叔。是吧,奶奶?”

  吴一萍笑了:“是。可怎么好哇,你这么小就是个人精!”说完,呵呵笑起来。

  静雅和天明都有些不自然,只好埋头吃西瓜。

  呆到晚上七点半,天明要走了,他八点值班。

  静雅送他。

  俩人沿着市街向前走。天刚刚黑下来,路灯亮了。先是亮起一个小小的白点,接着一盏一盏地越来越明亮,这些碘钨灯把最后的晚霞同青白的灯光连在一起,制造出一种特有的氛围。下班的人已经回家,路人大多是吃罢了晚饭出来乘凉的,在这玫瑰与青白的杂色中,透出悠闲与恬静。

  “柏年在搞什么?”

  “他本不让我说的。不过,对你,没什么。他在搞一项大规模的调查,好设计一下现代医院的管理与组织。”

  “这可是顺乎民心,合乎潮流的事情。这家伙,又在偷偷地憋一个宝。”

  “他让我帮忙呢。”

  “你答应了吗?”

  “嗯。”

  “多好哇,跟你们俩在一块儿,我就有信心,也愉快,人要是没有欺诈,彼此坦诚,该多好。”

  “本来就应该那样。”

  到车站了。在一O七路无轨电车站上,等车的人不多,静雅在已经降临的夜色中长久地盯着天明。

  “真的,”她轻轻说,“你为什么没有变化呢?跟从前一样。”

  “我都四十岁了。”

  “我是说你的心,你的性格。经过了那十年,人们都在变。”

  “我也变了。”

  “可依旧那么单纯。”

  “这也是假面具吧?”天明笑着。

  “不,假面具是戴不长的。”静雅说,“可惜,我老了,真的,我觉得自己老了,常常觉得疲乏,觉得力不从心……” 

  天明不说话,长久地看着她。

  车来了。天明紧紧握握她的手,轻声说:“你一点没老,在我心里,你仍旧和从前一样。再见。”他跳上车,向静雅招招手。

  车已经走远,蓝色的电火花,在弓架和电线相接处闪罐。车子拐了弯,不见了。静雅却还站在车站望着,望着。

  她在街上徘徊了许久,才慢慢踱回家去。 


第十一章

  林子午站在病房的门口,朝人们挥着手。来看望他的郑柏年、安适之和党委副书记孟宪东,一边回头劝他回屋休息,一边走向楼梯。

  直到他们都走远,消失在楼梯里,林子午才慢慢回到病房,坐到沙发上想心事。

  林子午有很长的党龄,但却不是在革命军队中成长起来的医务工作者。他是协和医学院的毕业生,在上海行医时,被吸收入党的。抗日战争期间,上海沦陷,他又根据党的指示到了重庆,以行医为掩护,从事地下工作。在那里,他结识了魏旭之和袁亦方。这两位当时血气方刚的中医,在医道上颇有成绩。魏旭之是世医,到他这一辈已经是第八代名医了。他精通典籍,在中医的理论上,颇有造诣。他性格豪爽、爱交游,袍哥、会党里都有他的朋友,甚至国民党军警宪特的人物,也都与他有交往。但他为人正义,同情革命,从不同流随污,很有点出污泥而不染的风骨。袁亦方呢,却是跟和尚学会的看病。他幼年家贫,本不识字,后来拜了营口一个方丈为师,由学医典而逐渐有了文化。他勤奋好学,广求经方验方,终于成为冀中冀东一带的名医。他也渐渐由小县城进入北平。抗战时期,他不愿作亡国奴,便随着逃难的队伍,经太原,至西安,到武汉,过长江,而最后到达重庆。他自然也是同情革命的。当时,颇有名望的西医林子午,不顾国民党政府取缔中医的禁令,主动去拜访这两位郎中,很使他们感动。三个人在魏旭之家吃了一顿豆花面,就成了好友。后来,林子午还陪同周恩来到袁亦方家看过一次病,感动得袁亦方热泪纵横。以后,两位中医都参加了共产党的外围组织。解放以后,林子午任卫生部的一个局长,极力推荐这两位老朋友,他们才到了北京,在人民的首都贡献出自己的才华。

  林子午不愿为官,只想拿手术刀。所以,后来一直是新中医院的挂名副院长,真正的外科医生。十年动乱中,新华医院的老院长赵一铭,被迫自尽。实在找不出又有名望,又可以沟通中、西两医界的合格人选,才挑上林子午,把他调来任院长。

  起初,他有满腔热情,一套计划,想要使新华医院真正翱翔起飞。但是,他渐渐悟到,这医院犹如一个小社会,复杂的人事关系之网,让人难以伸展手脚。加上他年事日高,精力不济,也就渐渐疏于问政,自愿地大权旁落,让积极性极高的安适之一班人执掌朝纲了。

  改革之火又点燃了他的心,他久已冷却下来的热情又炽烈起来。他想在有生之年,再作一次最后的奋斗,然后,光荣离休,去颐养天年。头一桩事,自然是选好接班人。这可使他费了踌躇。上级机关的一些领导,极力向他推荐安适之。而且,他也承认,这个年轻人的确有非凡的能力。但他又总觉得安适之身上多了点什么,又少了点什么。从医生的天职,从一个共产党员对待同志的规范来看,安适之似乎过于冷静,缺乏一颗火热的心。但从为人处事,联络“应当联络”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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