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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沙发上站起来,从窗户向外望去,还想再看看那几个人的身影。可那几个探望者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路灯在闪着桔黄的光,照着寂静的市街。
他叹了一口气,决定三天后就出院,不在这里干躺着了。他吃了片安眠药,躺到床上去。
郑柏年俯身到床上,亲亲熟睡的小女儿梅梅。吴一萍走过来,一边给梅梅放下蚊帐,一边轻声说:“轻点儿,别把她弄醒了。孩子刚睡着。”
郑柏年又依恋地看看女儿,才站起身,轻声说:“师母,您这屋里又没蚊子,干吗还放蚊帐?”
吴一萍笑笑说:“蚊帐就只管挡蚊子?”
“那还有什么用?”郑柏年不懂。
吴一萍用又瘦又长的手指点点郑柏年说:“亏你还当大夫,你不知道孩子睡觉的时候,四周越消停越好?光线还得暗点儿。落下蚊帐,就好比给孩子又盖了间小屋儿,让她安安静静儿地睡,省得作恶梦吓着。”
郑柏年感动得看着吴一萍清瘦的脸:“师母,您真疼她。”
“唉,她妈老也调不回来,你连爹也当不好,还要当妈,孩子算是受了罪了。跟着你,夜里准是一惊一乍的。反正我也没事儿,就当她奶奶得了。”说着,隔着薄薄的蚊帐,爱恋地瞅着梅梅,由衷地夸赞着:“多俊的闺女。刚才还跟我背英语来着,叽哩咕噜的,我也不懂,可好听呢。”
“您听不懂还好听?”郑柏年笑笑。
“越剧我也听不懂,可我爱听。这孩子说英语就跟唱歌似的,大了比你有出息。嘘,别说了,咱们到那屋去。”老太太拉着郑柏年走了。郑柏年一边走一边回头看着蚊帐里的女儿。
在屋门口,老太太忽然停下,拉拉郑柏年的袖子,小声说:“你这个当师哥的,不管管静雅的事儿?”
“她怎么了?”郑柏年有点吃惊。
“她不能老这么一个人儿过呀,她得朝前走一步。”
“您看上什么人了吧?”柏年笑着问。
“你觉着他行吗?”老太太仰脸看着他。
“谁?”
“甭跟我装蒜,天明呗!”
“成,太合适了。我给他们促进。”
“那我得好好儿请请你。”
“别老骂我就成。”
两人笑着走到外间屋。
外间屋里,袁亦方正坐在写字台边出神儿,翻开的线装书摊了一桌子。
郑柏年、吴一萍看见他这样儿,都止住脚。老太太说:“哟,你这是干什么呢?晾帐本儿呐?瞧这份儿乱,摊开这么多书本子干什么?”
袁亦方瓮声瓮气地说:“找个方子。”
郑柏年走到桌边,说:“什么方子,我给您找。”说着拿起一本书。一看是《黄帝内经》。
袁亦方叹口气:“唉,这上面都没有。”
吴一萍说:“什么宝贝药方,这么难寻觅?”
袁亦方说:“给林子午开个方子,治治他的病——他老是犯犹疑,当断不断。”
老太太噗嗤笑了,说:“他这病你可治不好,得把李光找来。他行!”
袁亦方一按桌子站起来,说:“也不知道上级打的什么主意,这新华医院还打算办好不。就那么一个懂业务,有干劲,有眼光,又得群众拥护的党委书记李光,又给调走了。剩下个犯犹疑病的老头子院长,随风倒的副书记,啊,还有你这个一点儿官瘾也没有的副院长,还不让安适之这样的人独揽了大权去?!真让人心急。”
郑柏年说:“袁老,这种事急了也不成。医务界也跟全国各行各业一样,改革是势在必行,可是到底怎么个改法还得仔细地斟酌。”
“甭管怎么改,首要的是有个好的领导人。”袁亦方说。
“这倒是。”郑柏年说,“可什么叫好的领导人?这也难讲。人无完人,安适之是有许多毛病,可是他比我工作能力强,这么大的医院,需要有一个能断能行的人牵头。”
“可他的断与行都是以自己为核心,怎么对他有利他怎么干。我真不明白你。那些年,向‘四人帮’打报告,说你抗拒毛主席的革命卫生路线,让你到干校呆了五年的,是不是安适之?给报社打小报告,说梁晓晨支持黑典型的是不是安适之?晓晨那时候被调到西南去,到今天还回不来,是不是他造成的?人,不念旧恶,不计私仇,好,我赞成,我佩服。可是,物色一个领导人,不是你们个人之间的事,不能为了你个人的大度,就忘记了全院群众乃至国家人民的利益。我不是批评你。我曾经是他的岳父,被他整过,今天反对他出来,势必会有人说我是发泄私愤。可我不怕这个,我得实事求是。我也希望你坦坦荡荡,不能怕人家说你念及私仇,就不敢秉公仗义,因保全自己的道德而危及大家的利益。我的话可能不大中听,可我还得说,希望你三思。”袁亦方说完这番话,仿佛有些疲乏,就坐到沙发上,仰靠着背,举目望着柏年。
柏年走到他身边,深沉地说:“老师,我敬佩您的人格。能做到不念旧恶,并不是困难的事。能够一直实事求是,毫不顾及别人的非议,宁愿被人误解也坚持原则,才真是不容易。我记住您的话。可也想说,只要适之真正记住那几年的教训,不再为了个人的乌纱帽而出卖原则,那么我们为什么不能发挥他的长处呢?您也得相信,如今的领导也得在群众的监督下行事。真正不合群众意愿的干部,怨声载道,也是呆不长的。何况……”
这时,电话铃却响了。吴一萍拿起听筒。
“嗯,是。……他在这儿。”老太太把听筒交给郑柏年,说,“找你的。”
郑柏年拿起听筒听了一会儿,急急地说:“好,我马上去。”
他放下听筒说:“有个重伤员,被机器轧断了右手,我得马上去。”说着,就要走。
吴一萍拉住他说:“等等儿,拿几块蛋糕去,这手术一会儿半晌地完不了。”
郑柏年说:“那就多拿几块,天明已经到手术室了,正消毒呢。”
“得,全拿去,”老太太把一个铁圆点心盒递给柏年,说,“你们可得想法儿给人家把手接上。多让人揪心呐。”
“你快让他走吧!”袁亦方说。
郑柏年回里屋又看了一眼梅梅,出来说:“师母,梅梅就在这儿多住儿天吧!”
“走吧,走吧!”吴一萍推着他的背,“人家不定多心急呢!”
郑柏年走出屋门,正好碰上刚刚回家的静雅,俩人还没顾得上说话,来接他的汽车就在院门外按起了喇叭。
第十二章
郑柏年跳下汽车,急忙忙奔向手术室。
他在消毒间,把两支胳膊浸泡在酒精捅里。护士长急忙向他汇报:“七点半多,汽车送来个869厂的工人,让机器轧断右手。断手仅仅留下一块肌键还同右臂连着。我们没收过这么重的伤员,想请他们到首都医院去,恰好白大夫来了,立刻决定上手术台。他还吩咐请您和安主任,又让我们打电话给首都医院,同仁医院,请他们支援血浆。这不,他已经上台了,可安主任还没找到。”
“接着找。”郑柏年吩咐了一句,就举起双手,让穿衣护士给他系好罩衫背后的纽扣,戴上口罩、橡皮手套,举着手走进手术室。
手术台上,伤员已经进入麻醉状态,裸露在罩单外面的伤肢,果然伤势严重。右手腕处只有靠外侧的一块肌健还没有被切断,其余的骨头、肌肉、神经、血管都参差不齐地被扭断了,宛如一个粗大电缆的断头,里面红色蓝色白色的电线头都一根根地聋拉着。那只右手上也有多处挤伤、压伤,惨白得如同破损的石膏制品。
白天明斜视他一下,轻声说:“得感谢工厂医务室的同志,伤口消毒得很彻底,也给止了血。不然,就更难办了。”
郑柏年看看伤口,朝天明鼓励地点点头:“你做吧,我当助手。”
白天明也不推辞,拿起镊子轻轻戳了一下伤口,看病人毫无反应,知道病人已经深度麻醉,又问了血压、脉搏、呼吸,都还正常,就拿起镊子和缝合针,开始缝合。
这时候,安适之正在地坛公园的西门口徘徊,等待着章秋丽。
他们曾在电话里约好,七点半钟在这里会面。如今已经八点多了,还不见章秋丽的芳姿。
安适之在公园门口来回踱步,计算着半年多来在他和章秋丽约会时,这位窈窕淑女迟到的次数。不知是谁说过,现代的女性同情人幽会,总要姗姗来迟,以此来考验对方的忠诚,并且显示自己的尊严和权威。每次约会,安适之都想方设法排除工作上的阻碍,提前十五分到半小时到达会面地点。然而,每次都得在那里引颈翘盼他心中的女神。他常常盯住每辆到站汽车或电车的三个门口,在那挨挨挤挤的人群里探寻秋丽的倩影。然而,常常是望尽千车皆不是。直到他心中发火,暗自咒骂,才听见章女士格格的高跟鞋声,看见她妩媚的笑脸。一见面,秋丽立刻会说一串陪礼道歉的话:“哎呀,车真挤,急死我了。”“我已经要出门了,又碰上点事。真讨厌。”“亲爱的,你等急了吧?”“对不起,对不起,你骂我好了。”骂?这时候安适之原先的种种嗔怨都己驾轻风、乘浮云飞往天际,只留下脉脉的柔情在他身上驻足。他会以淡然的一笑向章秋丽表示这焦急的等待简直算不了一回事,只要她来了便是天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