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懊丧,但又觉得轻松,仿佛卸下了一副重担。无论如何,十几年堆积在心头的话,今天是说出来了。她并没有拒绝。自然,她也没有答应,甚至也没有说哪天才能给予明确的回答。但说出来,就是一个进步,一个突破。让岁月作出结论吧。
他们踏着星月走回家,路上,车上,谁也不说话。上下车,过马路,他都挽着静雅的手,这是他生平第一次主动地挽着女人的手。但是,一点儿也不激动,一点儿也没有神秘感,甚至心里连一点震颤也没有,平常的如同挽着郑柏年的手。静雅也没有任何拒绝的意思,她似乎一点儿也没有觉察到是一个爱自己的男子在挽着自己的手。
天呐,还有什么比这更雄辩地说明他们的关系。是的,一切好心的人,都盼着他们结合。能不能遂了众人,也遂了他们自己理智的愿,那只有让时间去促进,去弥合,去考验,去完成了。愿他们幸福。
白天明木然地回到家。街道居委会的郭大娘递给他一封电报,说是邮递员送了两回,你都不在,我们就盖了街道的公章,替你收下来了。快瞅瞅,好象是打国外来的,准是你姐姐来的,别误了大事。
白天明回到家,拆开电报,见是:“珍即归京,行期另告。绵绵心意,促膝倾谈。”
他的头“嗡”一下胀大了。她回来可怎么办呢?
可是,那倩影、那声音又顽强地浮现出来。吴珍穿着紫色的薄呢大衣,踏着黄叶向他走来,走来。叹息般的声音在屋里回荡:“天明,我爱你,爱你!”……
第四十章
白天明失眠了。他绝望地睁着眼睛,痛苦地望着窗户。风吹着院里的丁香,开始干枯的树叶沙沙作响,仿佛有人在低语,在叹息。窗口上,树影婆婆。如烟的往事,一幕幕迅速地叠印在窗口,最后一个画面总是停留在吴珍那白皙、美丽的脸上。她踏着落叶,披着秋风,向自己走来、走来……有时一串银铃般的笑声,赶走吴珍叹息般的耳语。叶倩如带着青春的活力,眨着淘气的眼睛,拉过他的手,把他拉向欢舞的人群。而静雅,只是无声地、忧郁地凝视着他们。最后,一串晶莹的泪洗去所有的画面。又是落叶,又是秋风,紫色的薄呢大衣,在空中回响的叹息般的声音。哦,她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要打乱生活的秩序?不不,她已经成了过去,成了一个梦。为什么她还要顽强地挣扎出来?该怎么办呐?
静雅,我等着你。等着你的心重新燃起炽烈的火。我将永远地等待着。
还有你,淘气的叶倩如,我们不是同一时代的人。我们中间有一道鸿沟。是的,见了你,我愉快,变得年轻,变得毫无拘束。从你那儿我得到了任何人都不能给予的欢乐。但是,小妹妹,别妄想这是爱情吧。这不是。
又是叹息。又是秋风。那紫薄呢大衣被掀起一角,双脚踏着落叶……
直到天将黎明,他才睡去。
上班之后,他接到两个电话。
第一个电话是叶倩如打来的。
“哈哈哈,你猜我是谁?”她笑着在电话里说,“真不错,你还记得我,我以为你会猜半天,然后问我贵姓呢。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十月三十一号?阁下的寿辰,祝你长命百岁。当然,我什么都知道。知道你昨天下午去逛了天坛,也知道你的痛苦。得了,别噘着嘴了,我通过电话象是看见了,不,感觉到了。怎么样?今晚上给你祝寿?在你家。不不,什么都不要你准备。我们会准备好一切。甭害怕,不是我一个人。哎哎,你为什么怕和我单独在一块儿?别回答。我不是你的小侄女儿吗?占便宜早晚要吃亏的。不,我说了算。你要敢不回家,我就率领一班人马到医院搞个天翻地覆。怎么你不问问我什么时候回来的?不问问我在外面都想些什么,愉快不愉快?哎呀,不耽误你了,记住,下午五点半,我们在你家门口等你,下刀子我也顶着铁锅去。哈哈哈,再见!”
白天明真有点哭笑不得。叶倩如是个赶不走的朋友,可爱的又让人可气的朋友。唉,随她吧!
不久,又来了一个电话,是长途,美国来的。
医院的同事们,早就知道了他在美国有一位至亲好友,一位痴心的阔太太,是他早年的恋人。这位阔太太给他打过三次长途电话呢!对这件事,各人观感不同。大多数人只是把这当作饭后的谈资,充其量发点感慨,说倘是前些年,只是这三个电话,白天明就会被审查一番,说不定有关部门还会来同白大夫谈谈。中国毕竟在进步,那些不尽如人意的事情,正一天天消除。不过,这电话还是少来为妙。那位太太也是,您生活得很好,干吗还闲得没事总给白大夫找麻烦?假如真爱他,回来,嫁给他呀。白大夫还没结婚,这不正好吗?!何必为了自己寻开心,给人家增添苦恼呢,真是!可也有一些人预言:看吧,用不了多久,白大夫就会申请出国,他有姐姐在国外,探亲,这就是理由。然后到美国和那位电话恋人结婚。要不,干脆,电话里约好了俩人结婚,到美国找老婆去,更名正言顺。要是法律上不准这种电话结婚,那请她回来,结了婚就走。干吗老在这儿囚着?他技术上倒真行。可这儿有安适之呢,能让他受重用?连入党都没门儿。在外头,准是个大医生,立刻就会抖起来。别瞎说,人家白大夫的心没在外头,在这儿,在医院里。没看出来?小袁大夫嘛!她一看见白大夫就低下头,眼光都和瞧别人不一样。咱们这位白大夫呢,见了小袁大夫就神不守舍。哎呀,那安……会愿意?这有什么,都离了嘛,他自己又结了婚,还不允许人家……哼,有人呐,就是吃着碗里的,瞧着锅里的,什么都霸着。许可自己另娶,不高兴人家再嫁。怪不得,安头儿见了白大夫就运气呢!别说了,他来了……
白天明走到外科病房医生办公室去接电话(今天他在病房值班)。出乎他的意料,那电话却是童建中打来的。
“白先生吗?我是童建中。接到吴小姐的电报了吗?好。我希望,不,我恳求您好好接待她。回国,回到故土去,这是她最后的希望。”他的声音有些悲戚,“不,别问我。您是医生,应该明白。她睡了,刚吃过安眠药。我不能吵醒她。我周围是一群她的朋友。我们以全体的名义恳求您,对,也以她父亲的名义恳求您,好好接待她。”他有些说不下去了。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三天以后,她就动身。我受大家的委托,送她回去。坐中国民航班机。她想住到您家里。不不,”他几乎喊起来,“先生,您要是拒绝,您会受到上帝的裁判,我们全体会诅咒您。”他开始呜咽了,“先生,她爱您,这比什么都重要。再见,愿你们幸福。”
白天明茫然地放下电话,走出办公室。医护人员都盯着他。他一时闹不清童先生这些话的意思。他干嘛深夜(美国现在正是深夜十一点钟,那里和北京时差十二个小时呢)打来电话?为什么在吴珍身边聚集着一群人,仿佛去看守她睡觉?为什么要送她回来?为什么说是最后的愿望?莫不是……唉,她究竟怎么了?他的心乱极了,想不出一个头绪。
偏偏在这时候,林子午院长把他找去。
老院长自郑柏年不幸故去,魏旭之病残,又自杀未死,这一系列打击之后,身体明显地不如先前。脸上总是有种神不守舍的疲乏的神态。
他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蹒跚踱步,然后停下脚,盯着白天明细细地看。
“你,你和袁大夫,什么时候结婚?”林子午突然生硬地问他,“你们谈好了吗?”
白天明苦笑了一下:“她说,她还没有考虑成熟,是不是爱我。”
“怎么,怎么会这样儿?”林子午瞪起眼睛,“我去跟她谈谈?”
“不不,我尊重她的感情,我愿意等待。”
“你真的爱她?”
白天明点点头。
“可是那位美国的夫人呢?”
“她不是夫人,她还没结过婚。”
“嗯?就算那样。你爱她?”
“怎么说呢,我十几岁的时候,初恋……那是孩子。或许,那时我有可能和她结合。可是当时她并不承认那是爱情,现在……”他摊摊手,“这都己经过去了。”
“可人们的舌头不管过去现在都一样地好说闲话。”林子午坐到写字台后面,生气地说,“还说有个姑娘常去找你。怎么回事?”
“她比我小十四岁,是我的一个病人。她要找我,我……”
“你没办法?告诉她,不许她再找你——当然,假如你不爱她。”
“我从来没想过要爱她。”白天明停顿一下,“请相信我,我不是……”
“我相信!”林子午说,“可上级不相信,还有一群讨厌的嚼舌根子的人。真是,探听这个又不发奖金,我不知道干吗会有那么多积极分子。”他停顿一下,生气地说,“知道吗?我和老孟还有袁老推荐你代替柏年,可有人说你生活作风不正派。真岂有此理。一个未婚的光棍汉,难道不能谈恋爱,不能和女朋友交往?都是单身,不是有夫之妇,有妇之夫嘛!‘那么大岁数还和女人拉拉扯扯。’你没结婚呐,不拉拉扯扯能叫谈恋爱吗?双方坐到方桌对面,不苟言笑,那叫谈恋爱?那是外交谈判!岁数大怎么了,谁也没规定四十岁的单身男人不能谈恋爱。莫名其妙,就这么条理由,你这副院长,吹了!”他拉出抽屉把一张纸扔到桌上。
白天明没看那张纸,他猜,那也许是林院长的推荐报告。
“林院长,感谢您的好意。可我不会当干部。也从来没想过这个……”
“你没想,可革命事业需要你。”老头子又站起来,把手一挥,“结婚,你赶快和袁静雅结婚。我去动员她。至于那个美国太太嘛,唉,她就算了,反正山�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