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美国太太嘛,唉,她就算了,反正山高水远。那姑娘,别让她缠着你。莫名其妙,非得找了老婆才能当干部,哪家的规矩嘛!”
“不不,林院长,您别为我操心。”
“我才不愿操这份儿心呢。我是为医院操心。天明,替医院想想吧,赶快结婚,医院需要你呀!”
白天明无话可说,坐在沙发上。
林子午坐下看了他一会儿,突然跳起来,大声说:“这叫怎么回事嘛!安排干部,安排出了找老婆问题,我成了包办婚姻了。”他走了几步,坐到天明身边,长出一口气,“不过,我本人真希望你同静雅结婚,多合适啊!这丫头,也太死认一……”他拍了拍天明的腿,“唉,你们看着办吧!爱情毕竟是复杂的学问。”说着,他又动了气,“真是奇之怪哉,纯属个人的爱情选择问题,竟成了任命干部的标准。我得问问上面,这是哪家的命令!”
这场谈话,让白天明的思想更其混乱。一整天,他的头都嗡嗡乱响,以致于他差一点失手打碎了体温表。他急忙跑到盥洗室用冷水冲冲头,让自己冷静下来。没有什么比工作更重要的。一个医生的心境同患者的康复密切相关。在工作中应该始终保持清醒,平静,心情应该总是平和与温存的。
下午,他检查了一下冯京生那只接活的手,认为再过一段时间,他就可以出院了。接着,又做了一例阑尾切除术。
五点半钟,他回家了。
一拐进胡同,他就看见叶倩如穿得漂漂亮亮的,抱着一个大塑料袋站在门口。她身旁还有两女两男,一律都穿着颇为时髦的服装,提着手提包站在那里同她说笑。
“啊,寿星来了。”叶倩如看见他,高声说道,“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让客人在风里站着?”
白天明急忙笑着走过去,向各位点头:“对不起,对不起。”
他开了门,把客人让进院子。
叶倩如看见这整齐的小院,高兴地叫起来:“哎呀,白大夫,你这是独立王国呀。这儿真不错,简直可以开舞会。”她回头看看白天明,朝他调皮地挤挤眼睛,“甭害怕,我们不跳舞。”
白天明又开了屋门,说:“屋里太乱。”
进屋后,叶倩如一边脱着白细纱手套,一边环顾着室内,说:“你简直是贵族了。一个人住这么两大间屋子。有三十平方米吧?”
“没有。”白天明回答,“请把外衣脱下来,放在这儿吧。”
客人们纷纷脱去尼龙甲克,西装上衣,薄呢外衣,里面是各种式样的毛衣。
叶倩如穿一件高领鹅黄色的细毛线衣,胸部有起伏的淡蓝和浅紫色的波纹,衬出她丰满的胸脯、白皙的脖子,全身洋溢着青春的气息。裤子是一条带有暗格的墨绿色的紧身筒裤,更显出她的顽长,把全身的线条优美地勾勒出来。看来,她今天是精心打扮过的。
“来来,我介绍一下。”叶倩如指着那几个青年,“这位是画家,上次在我家你见过的,曹放;这位是歌唱新星李小鸥;这位是游泳健将方琴;这位,你也见过,诗人沙舟。”
大家一一握手,落座。白天明刚要敬茶,叶倩如拦住他:“不不,咱们今天举行冷餐会。寿星佬儿,把你那盘子碟子碗儿还有茶杯、酒杯都拿出来。别,你别动手。你今天吃现成儿的。”
在她指挥下,大家把桌子搬出来。椅子不够,就放在床边。有人坐在床上也可以嘛。
她象变戏法似地从大包小包里取出各种冷菜,各种酒和饮料,还取出几支红蜡烛。
“我把生日蛋糕免了。又粘又甜,一点儿吃头儿也没有,无非闹个洋派头儿,不要。蜡烛可买了,不是四十一根儿,点着再吹灭怪费事的。我买了四根,都点着,放在桌子中间儿,这才有意思呢。同意吗?寿星?”
白天明笑笑:“今天我当傀儡,你们怎么说怎么是。”
叶倩如端起一杯红葡萄酒说:“来,我们为——哎,曹放别吃了,站起来——为曾经慷慨地救了我一条小命儿的白大夫,为了他长命百岁,也为他的幸福干一杯!”说着,她便一仰脖,喝光这杯红葡萄酒。
大家笑着,都喝光了杯中酒。
叶倩如今天非常高兴。她是有理由的。昨天夜里,她一下飞机,就给袁静雅打了一个电话,要找她谈谈。
袁静雅刚从天坛回来,一点儿食欲也没有,正躺在床上出神,接到她的电话,婉言谢绝了她来访的要求,告诉她,自己刚刚同倩如的朋友从天坛回来。假如你还记得那场比赛的规则,那么你赢了。不不,不是你的朋友要退出竞赛,是我,我还没有准备好。愿你成功!
吴一萍听见女儿的这些话感到奇怪,她不知道静雅和谁比赛什么。她问女儿,结果却招致了女儿心烦意乱的一阵抢白:“您别问了好不好?我累了,我要睡觉!”
静雅倒在床上,用被子盖住头,偷偷地哭起来。吓得老太太靠在门边呆呆地望着她。
倩如却完全理解了静雅的话。她和天明到天坛公园做了一次关键性的谈话。进攻的不是她,而是天明。但是,失败了。静雅还没有想清她是不是爱天明。可怜的,优柔寡断的大姐姐哟。你那个年代给你留下了过多的犹豫和傍徨。今日的爱情,有时候就需要猛烈的炮火,连番的进攻再配以火箭般的速度。你退却了?那么,看我的,我将胜利地攻克他的心。
怀着这种必胜的信念,她筹备了这次庆寿宴。又怕天明会回绝自己,便约上几个朋友一齐来闹一通,让他无法下逐客令。
白天明这一天始终处在一种昏昏然的状态,事情一桩接着一桩,把他搞得心烦意乱。倩如的到来,仿佛吹来一股清风,扫走了堆积在心头的乌云,何况又是自己的生日,连他自己都忘了,亏她知道,真该感谢她。是啊,今日良宵,又有葡萄美酒,欢快活泼的年轻朋友们。从沉闷中解脱一会儿吧,且让我们开怀畅饮。
酒过三巡,菜吃六道,又是叶倩如提议,每个朋友,都应该袒露心扉,说说自己最幸福和最痛苦的事。自然,必须是真话。说假话者罚三杯。越具体越好,顺时针方向,头一位是你,歌唱新星李小鸥。
“请问,你最痛苦的是什么事?”
李小鸥想了想,说:“让我最痛苦的是一九七五年九月二十九日。那天,我们演出。那时候我才十九岁,刚加入我们团不久,才开始练习独唱。我化好了妆,正要上台,团里政工组通知我,‘你的节目取消了!’我愣了。后来才知道,因为我父亲是‘右派’,取消了我为了迎接国庆唱歌的权利!”她低下了头,呆了一会儿,说,“我下了决心,一定要还在那一天,还在那个剧场,登台演出,总会有那一天。”
“你的愿望实现了?”有人悄悄问。
“实现了。一九八O年九月二十九日,我在那个剧场唱了歌。”
“这一定是你最幸福的事喽?”画家曹放问她。
“当时我很激动。但想来,还不是最幸福的事。”李小鸥说。
“那什么才是呢?”
“是去年到泰国演出。”她说。
“唉,出国便是幸福。”诗人沙舟感叹地说,“去嫁个外国人吧!”
“胡说。”
“闭嘴。”
“灌他三杯。”
“安静!”倩如用筷子敲敲酒杯,说,“谁捣乱,就把谁扔出去。”她看看李小鸥,“请吧,接着说。”
“一位华侨老太太抱着我的肩膀说,感谢你呀,姑娘,你唱出了我们心里的话,你让我听到了祖国的声音。”她有点激动,轻声说,“我代表了祖国,这不幸福吗?我唱的是:《我爱你呀,祖国妈妈》。”
“好!”一片赞叹之声。
“该阁下了,画家。”叶倩如说,“什么使你最痛苦?”
“探索。”画家说,“探索人生,让我痛苦。我觉得人们好象都难以理解。人生的意义是什么?我探索过萨特的存在主义,我想给他画幅肖像。一张刀背儿脸,两只大眼睛,眼珠一律下视,只盯着自己的鼻子尖儿。还有弗洛依德。他的脸……”他看看在座的诸位,低声说:“对不起,”又高声说,“他的脸是个生殖器。”
“糟糕!”
“嘿!”举座哗然。
“你呢?”诗人问道。
“我?画一条蛆,那是我。”画家有点悲戚,“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活着,人们为什么凑在一起,为什么会有出卖、欺骗、霸道、无耻、虚伪……人们之间难以理解的关系让我痛苦。难道人真是不能理解的吗?”
“那么,让你幸福的是什么呢?”倩如问。
“探索。也还是探索。因为,我发现,我不是上帝,也不是奴隶。不是最聪明,也不是笨蛋!”
“这是抽象的,说具体点。”李小鸥说。
“没法儿具体。”画家说,“从前,我觉着大家都睡着了,我得用画笔震醒了他们。我谁也不崇拜,除了毕加索,还有我自己。后来我发现,我也弄不清许多问题。我也和大家一样吃饭、睡觉,一点儿也不比别人高尚。发现这一点,我觉得轻松多了。各位,老是端着架子不大好受呢,连肩膀都疼。”他笑了。
大家也笑了。白天明忽然觉得这位画家比上次见到的时候,可爱得多。
“该你了。”倩如指着游泳健将方琴,“哎哎,说真的,别说什么为国争光那种话,俗了。”
“你们都以为我们运动员是四肢发达,大脑简单。讨厌!”方琴说,“我最痛苦的事很简单,我想把自己的成绩提高一秒,为了这个目标我老是在拚命。可我还没达到。最讨庆的是教练骂我,骂我不求上进。他不理解我的心,我痛苦。”
“幸福呢?”
“为这个目标而苦练,幸福得很。你们这些早鸭子。”她笑着,“你们呐,谁也不理解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