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水库挖水渠,他挽起裤腿,就往冰碴子的水里跳,他盼望早日实现书记的话。后来,公社号召大炼钢铁。农民不种地,干工人的活,他眼睛瞪得溜圆还是糊涂。看着耗费成千上万人几个月时间,炼出来的一块块除了扔掉没有任何用处的蜂窝钢,他更加糊涂。那年秋天分全年的口粮:每个劳动力5斤小米面,每户两袋子苞米面,还有一些甜菜缨子、白菜帮子以及一些谷糠。乔维业心里明白,要挨饿了。那一年,全村家家户户都吃菜团子喝稀糊糊,人人都面黄肌瘦。
村民吃饱肚子还没有几年,“文革”就开始了。革命委员会下派工作组到村里,整天要求斗地主斗富农批“林”批“孔”还批“走资派”。乔维业心里清楚,粮食是种出来的,不是批斗出来的,没有粮食,还得像当年那样挨饿。他死活坚持辞掉了队长的职务,三更草五更料地给生产队喂牛马,把那牛马伺弄得膘肥体壮。只要乔维业一到牲口棚,它们就冲他叫个不停。
1983年,分田到户。乔维业再一次分得了土地。他又扛起当年的老锄头,下地了。那年,他已经73岁。
他共有5个儿子,14个孙子,9个曾孙子。这些,都是他的宝贝,除此之外,还有伴随他一生的锄头,他喜欢边搂在怀里用结满老茧的双手抚摩,边看曾孙子骑着小自行车小燕儿一样地在他眼前飞来飞去。
最后的酋长(1)
2001年春节前4天的半夜,玛利亚·索的营地。
睡梦中的我被一阵激烈的吵嚷惊醒,我翻身摸刀。这时,柳霞跌跌撞撞地进了帐篷,我似乎听到她在喊:“舅舅,有人冻伤了!”我忙问:“谁冻伤了?”在这零下40多度的苦寒之地,每年醉酒冻死冻伤的大有人在。还在喝酒的何英军不慌不忙地说:“是有人喝醉动枪了,李哥你睡吧,没事,让我去收拾他们这帮小瘪犊子!”他是玛利亚·索的老儿子,也是帐篷里长辈。我倒头就睡。我清楚,到了大山林,一切由命。帐篷里外都有半自动步枪,每个枪膛都顶着子弹;每个人的身上,都有猎刀,每把刀都锋利无比。
不一会,外边传来厮打声,转瞬之间,又恢复了黑夜一样的沉寂。过了几分钟,何英军回到帐篷,他问我冷不冷,然后平静地说:“没事儿了。”又继续喝他的酒。我问何英军几点了,他说,放心吧,误不了事儿。他们承诺,次日领我上山拍摄驯鹿。看看他们醉眼朦胧的样子,再看看大半桶白酒,我真的担心起来。
他是从中午我来的时候一直喝过来的,他的舌头,早已发硬。他不时地放下酒瓶子,往炉子里添加木头,尽管外边是零下40度左右的严寒,帐篷内还算温暖。我记得自己是在傍晚时分醉倒的。采访完玛利亚·索老人之后,维佳赶紧把自己珍藏的10斤白酒,拿了出来,热情地请我喝。何英军也张开双手,邀我同饮。我知道那酒是维佳准备过年的,就连他的姐姐柳霞也很难从他的手中要出一两酒来。我盘腿上床开怀畅饮。跟猎民交往,需要用心换心,他们憎恨虚伪。玛利亚·索老人怕我饿着,又让她的儿媳为我送来连她自己都舍不得吃的方便面还有面点“格列巴”(馕)。玛利亚·索老人一辈子都在山上度过,是猎民中惟一不会说汉话的老人。两大碗酒下肚,我头晕目眩,打过招呼,就和衣倒下了。
第二天清晨,我早早起了床,我担心的场面果然摆在了眼前。他们都醉卧床上,横七竖八。柳霞自告奋勇,拉起失望呆立的我奔山上走去。积雪没膝,行路艰难,柳霞连续摔了几个跟头。我连忙拽着她回转。她说找不到驯鹿,多丢人。我知道,当年,她醉酒把腿摔断过,至今还打着钢板。我硬是拖回了她。直到中午,大家才陆续醒来。维佳从他自己的帐篷中走出,他的鼻子上粘着胶布,柳霞说弟弟的鼻子被舅舅踢塌了,弟弟嘱咐她不要告诉我。这时,玛利亚·索老人直奔维佳,抬手就是两巴掌,维佳不躲不闪,只是冲她傻笑。从表情上看,玛利亚·索老人似乎很生气,她好像在骂维佳。我问何英军,他没有给我翻译。后来,玛利亚·索老人又冲我喊着什么。何英军告诉我,老人家在喊我吃饭。玛利亚·索是营地的最长者,1929年出生,被尊为“部落酋长”,不仅在山上,即便在整个鄂乡,威望都像大山一样高。
或许没有谁能说得清使鹿鄂温克猎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嗜酒的,但他们不论男女多喜欢烈酒可是无可争议的。每逢亲朋聚会或节日,他们都在豪饮之后,跳“篝火舞”。他们的歌声像清泉一样清澈,舞蹈简单而豪放,歌、舞往往同时进行。领唱者哼着歌曲跳动,大家跟随着他翩翩起舞,歌声由低到高,速度由慢到快。年轻人更喜欢野性十足的“爱达哈喜愣舞”(“野猪舞”),人们模仿公野猪搏斗的动作,近乎疯狂地舞蹈,似乎要让胸中那澎湃的激情,在狂舞中迸溅。舞会没有时间约束,跳散为止……
以水的形式存在,以火的方式燃烧的酒,所带来的,除了笑声,还有别的什么。临上山前,当地的一位领导特意给我讲诉了这样的一个真实的故事。几十年前,北京某杂志社的一名记者前来采访,一群猎民高高兴兴地接他上山。他知道猎民喜欢白酒,就购买了几大桶,但是他不知道应该在什么时候把酒拿出来。半路休息,他就拿出了白酒,而且是十几斤白酒。猎民边喝边唱,歌声在山林中飘荡。兴奋的猎民,让他唱歌,面对能歌善舞的猎民,他活像一个尿了裤子的小学生,退缩了。一个猎民愤怒地逼迫他跳舞,他坚决拒绝。最后,猎民开枪了。子弹在他的脚前脚后炸开了花,他慌忙躲避。猎民们开心地大笑,竟然把十几斤白酒统统喝光了,然后抛下他一溜烟地走了。几天后,当地政府找到了他。那时,他已经冻成了“冰砣子”。滴酒不沾的玛丽亚·索老人说,在过去,只有在过节或来客人的时候,大家才喝酒,而现在好多人一年到头就没有清醒的时候。
最后的酋长(2)
历史上的使鹿鄂温克猎民,原本游猎于外贝加尔湖沿岸和列拿河流域,在17 至18世纪,他们才跋山涉水,迁徙到了额尔古纳河右岸的大兴安岭的原始森林里。直到解放前夕,他们还处在原始社会末期的父系家族公社阶段。对于他们的称谓,历史上几经改变。
唐代称其为“鞠国”。史书称:“鞠国在拔野古国东北500里,六日行至其国,有树无草,但有地苔,无羊、马。国畜鹿如羊、马,使鹿牵车,可乘三四人,人衣鹿皮食地苔。”元代,蒙古人把他们叫做“兀良哈”。波斯史家拉施都丁记载:“林木中之兀良哈,盖以其人居广大森林之内”。并且说他们:“衣兽皮,食野牛、羊肉。”还说兀良哈人迁徙时“用野牛(即驯鹿)载其物,从不居森林之外,其居屋以树皮编结之,用桦皮为顶。兀良哈人所居之地,山岳屹立,森林遍布,天时酷寒,冬日常猎于雪中。以名曰察纳之板系于足下。持杖撑雪而行……甚为迅速”。明代,以“野人”蔑称他们。《全辽制》卷九载:“北山野人,乞列迷之别种,养鹿乘以出入”。清代,称使鹿鄂温克猎民为“使鹿部”、“喀木尼堪”、“鄂伦春”。《清太宗实录》载汉人称鄂温克猎民为“栖林”。古往今来,鄂温克猎民一直自称“鄂温克”,即“住在大山林中的人们”。玛利亚·索说,他们只认同这个名称。
玛利亚·索还说,驯鹿是天派来的神兽,他们的历史是驯鹿背上驮着的,游走在大森林的历史。她 17岁那年,嫁给了猎手拉吉米·何。自己娘家陪送了4头驯鹿,加上拉吉米的,当时共有12头,也成了一小群儿。驯鹿造型奇特,马头鹿角驴身牛蹄,鄂语称“鄂伦”,俗称“四不象”。《封神演义》中姜子牙的坐骑就是驯鹿的化身。 驯鹿广泛分布于地球的北半部,目前全世界总数五六百万头。俄罗斯拥有数量最多。在亚洲,仅中国有,在中国,只有敖鲁古雅鄂温克族乡才有。通常驯鹿处于自由觅食的半野放状态,只有割茸和配种时才把驯鹿圈到猎民点。到了冬天,每隔半个月要顺着雪蹄印找一找,夏天的时候,就点燃一些蒿草,让驯鹿回来躲避蚊虫的叮咬。到了晚上,再放驯鹿出去觅食。苔藓、蘑菇是驯鹿的主要食物,猎民每年都要转场。那时,猎民带领几十头,上百头,甚至几百头驯鹿,在林海中缓缓流动,还有鹿铃在林海中悠扬回响……
在大兴安岭的原始森林中,除了驯鹿,还生长着熊、狍、獐、野猪、水獭、猞猁、山狗、狐狸、灰鼠、山兔、飞龙等飞禽走兽。那是猎民渔猎、畜牧的区域。玛利亚·索的父母都是远近闻名的猎人,她从小也练就了百发百中的功夫。她经常背着孩子,狩猎在茫茫林海。她使用的是叫做“乌得木苦得”的小子弹燧石枪。她把猎到的灰鼠剥皮,然后用松针穿起来,放到火上去烤,浓香就弥漫了。灰鼠肉,是鄂家人重要的食物。
玛利亚·索也像其他鄂温克猎民一样具有明显的外部特征:矮瘦,手脚纤细,头部略呈方形,顶部和颈部较短,脸扁平而宽,颧骨高凸。他们拥有了超常的视力、听力和嗅觉,还有强健的脚力,以及对寒冷不可思议的抵抗能力。他们能仅凭借鹿、熊等动物留下的蛛丝马迹就断定它们的准确方位,通过动物残留的气味就能识别它们的性别,离开的时间以及数量的多少。在零下40摄氏度的苦寒下,他们能独自在大树上过夜。他们追捕“四不象”时,经常翻山越岭,昼夜兼程。一周、两周、甚至数周,渴了抓一把雪填到嘴里,饿了嚼块肉干,直到“四不象”累得只能坐以待毙。
对于捕获的野兽,当年的鄂温克猎民恪守的传统分配法则是“先人后己”。慷慨,是公认的美德。就连必须的交换,猎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