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迪亚调整了一下头巾,让蕾丝置于我的眼前。我又可以看见东西了,但只能从眼前的网向外看。
“这就是你的面纱了,”戈迪亚说,“出门的时候一定要戴着它。”虽然戴着它让我难以呼吸,但是我再一次地感谢她,并且很欣慰终于结束了。
花之血 2(6)
“哦,你这个滑稽的小东西!”戈迪亚说,“像野兔一般瘦小敏捷,但也同样急躁。你在着急什么?等着,我要找出你所需要的一切东西!”
她慢条斯理地在一堆衣服里翻找出一块很长的白布,盖在我的头上,然后告诉我怎样把手放在下巴下,紧紧地拽着这块布。
“这才像样,浑身上下都舒服地隐藏在查多尔下,”她说。
我走出她的房间,感觉自己仿佛穿着牧民的帐篷。虽然透过蕾丝,我仍然能看清外面的世界,但却看不到两侧的东西。我很不习惯在清真寺以外的地方穿着查多尔,所以总是踩到它,后来我才明白要把长袍提到脚踝以上。
我踉踉跄跄地走到玄关的时候,戈迪亚说:“现在,大家都能看出来你不是城里人。但很快,你就能学会像影子一般轻柔地走路。”
当我们回到客厅时,戈斯塔罕赞美了我的盛装,甚至连母亲都无法在人群里认出我。戈迪亚和我一起走到娜希德家。离“四公园”只有几分钟的路程而已。这几分钟的路程让我觉得神清气爽,阿巴斯国王建造的道路十分怡人——两旁都是公园和水渠。道路很宽敞,可以容纳二十个人肩并肩地走。道路两侧种了许多悬铃树,春夏季节,手掌似的树叶将会带来一片清凉的绿荫。道路一直通往恒河和三十三拱桥,并且可以看到山顶覆盖着皑皑白雪的扎格罗斯山脉。我们路过的房屋都有像公园一样宽阔的花园。和村里成簇的小房屋相比,这些房子就像是宫殿。
在面纱的掩护下,我可以自在地盯着周围的一切,因为没有人能看出我在看哪儿。一个断了腿的老人在戈斯塔罕家附近的那棵雪松下向路人乞讨。一个女孩漫无目的地游荡着,眼睛四处张望,仿佛在寻找什么难以启齿的东西。我的左边,聚礼日清真寺的翠蓝穹顶像神的赐福一样悬挂在城市的上空,仿佛比空气还轻。
看到三十三拱桥后不久,我们转弯走上一条通往娜希德家的宽敞街道。一走进大门,我们便脱下查多尔和面纱,交给仆人。脱去这些之后,我浑身轻松了许多。
看到娜希德时,我想起了母亲故事里的公主。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丝绸长袍。从她的领口、袖口和脚踝可以看出,长袍下是一件橙色的衬衣。她像柏树一样高挑,走路时,身上的衣服轻轻地飘着。她有一双碧蓝的眼睛——遗传自她的俄籍母亲露德米拉——一头长长的卷发,被白色的绣花头巾若隐若现地遮掩着,两缕松散的头发垂在胸前。背后的头发用一条一直垂到脚踝的桔黄色丝带扎着。我很想和她交谈,但是在长辈们互相问好时,我们只能安静地坐着。娜希德的母亲看出了我们的热切,于是对娜希德说:“去吧,我的灵魂,带你的新朋友去看看你的作品吧。”
“我很乐意。”娜希德说。在带我去工作室路上,她低声对我说:“我们终于可以甩开这些老太婆聊天了!”她的不敬让我很高兴。她的工作室小巧精致,地毯是让人舒坦的灰色和蓝色。
娜希德打开一个装满纸的大箱子,纸上还有一些黑色的符号。她打开一张纸让我看。我盯着看了一会儿才意识到那是什么。
“赞颂真主!”我说,“你会写字!”她不仅美丽,而且还是个学者。我们村里几乎没有人会读书写字,我也从来没有见过会用笔的女孩。
“你想看看我是怎么写的吗?”
“当然!”
娜希德拿起一枝芦苇笔在装着黑墨的罐里醮了醮,然后刷掉多余的墨。接着,她拿出一张白纸,长久的练习让她轻车熟路地写出了几个大字。
“好了!”她一边说一边拿起纸让我看,“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
我发出啧啧的赞叹声。
“是我的名字!”娜希德说。
我看着那几个优雅的字母——一点,一横。这是我第一次看到用墨写下的名字。
“送给你。”她说。
我把纸摁在胸前,没有意识到这会在我的丧服上留下墨渍。
花之血 2(7)
“你是怎么学会的?”
“我父亲教我的,他每天都给我上课。”在提起父亲时,她微笑了。可以看出她和父亲的关系十分亲密。我心仿佛重重地受了一击,于是我看向别处。
“我为你的不幸感到难过,”她说,“但是你已经来这儿了。我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如果真主愿意。”
“你一定很想念家乡的朋友。”她说,眼睛在我的脸上搜索着。
“只想念歌莉,”我回答,“我们从小就是朋友,我愿意为她做任何事!”
娜希德的眼中露出疑惑,问:“如果歌莉告诉你一个秘密,你会保守吗?”
“一直到死。”我回答。
娜希德看起来很满意,仿佛刚刚消除了一个很重要的顾虑——我是否忠心。
“希望我们能成为好朋友。”她说。
我笑了,很惊讶她这么迅速就提出要和我做朋友。
“我也希望。”我回答,“我能再看看你写字吗?”
“当然,”她说,“喏——你拿着笔。”
娜希德教我写了几个简单的字母,我很笨拙地洒了一些墨在纸上,但她告诉我每个人刚开始都会这样。练习了一会儿,娜希德塞住墨瓶,把它拿开。“不写了!”她专制地说,“我们聊聊其他事吧。”
她诱人地笑着,我已猜出她要说什么:“告诉我,你订婚了吗?”
“没有,”我伤心地说,“我父母本打算为我找一个丈夫,但后来我父亲——”
我不敢再想下去。“你呢?”我问。
“还没有,”娜希德说,“但很快了。”
“你父母为你挑了谁?”
娜希德得意地笑着,“我自己找了一个。”
“你怎么能这么做?”我惊讶地问。
“我不想嫁给父母认识的那些老山羊,何况我已经见过伊斯法罕最英俊的男人了。”
“你在哪儿找到他的?”我问。
“你保证不告诉别人?”
“我保证。”
“你必须发誓一个字也不泄漏,否则我会诅咒你。”
“我向神圣的古兰经起誓。”我说,被“诅咒”两个字吓坏了。我不想再交厄运。
娜希德满意地吐了口气。
“他是世界景象里最好的马球骑手,你应该看看他骑马的样子!”她站起来,模仿他驯服雀跃的赛马的样子,让我忍俊不禁。
“但是娜希德,”我担忧地说,“如果你母亲发现了怎么办?”
娜希德又坐下了,有点儿上气不接下气。
“她最好永远都不要发现,”她说,“因为她一定不会接受我自己挑选的人。”
“那你要怎么引起他的注意?”
“我要机智一些才行,”她说,“但我不担心,我总是能想办法让父母为我做我想做的事。而且,大多数时候,他们都会觉得这是他们自己的想法。”
“愿阿里,人类的王子,让你心想事成。”
很少有女孩像娜希德这样对自己的未来如此有信心。我欣赏她的自信,惊羡她雪白细滑的肌肤,碧蓝如青空的眼睛,淡紫如烟的丝绸上衣,还有她读书写字的技能。我不明白她为什么想和我做朋友,因为我只是一个贫穷的乡下姑娘,而她是一个有学识的城里小姐。她看起来像一个敢于坚持原则,敢于打破陈规的女孩。
第二天是星期五,母亲和我天没亮就起床了。我们走到厨房看看是否有早餐可吃。一个叫沙姆丝的漂亮女仆给了我们热面包和我生平第一杯咖啡,咖啡浓郁的香味让我高兴得热泪盈眶。难怪每个人都会谈论咖啡豆的奇妙!如果茶能刺激人的食欲,那么咖啡浓郁的味道就足以满足人的食欲。咖啡很甜,但我趁没人注意时又加了一勺糖。我和母亲开始漫无目的地聊着,她脸颊绯红,而且我发现她也像一只唧唧喳喳的小鸟。
当我们还在享受早餐时,戈迪亚路过,于是进来告诉我们今天她的两个女儿会带着孩子来访。每个聚礼日她们都会来,家里的每个人都要帮忙做午餐。这是一件巨大的工程,因为这个家看起来比我们初次见到的时候还要庞大——总共有6个仆人:厨子,负责宰杀动物等粗重活的阿里阿什加;负责洗刷、清洁打扫的2个女仆沙姆丝和佐拉,只负责冲咖啡、泡茶的男孩萨米德,还有负责跑腿的塔吉。不仅要为所有这些人,加上母亲和我,戈迪亚和戈斯塔罕,以及他们的女儿和他们女儿的孩子准备午餐,还要为任何突然造访的人准备午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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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之血 2(8)
瘦小、结实的阿里阿什加有一双和头一样大的手。早晨他在院子里宰完羊,接着把羊挂在空中,让血流尽。当我们在用锋利的小刀为茄子去皮的时候,他剥去羊皮,把羊肉剁成块。厨子是个纤瘦的女人,她的手仿佛永远都停不下来。她把肉扔进烈火上的大锅后,又加了些盐和洋葱。母亲和我把茄子切成片,然后加上盐,让酸涩的黑汁儿流出来。戈迪亚不时地过来看看午餐准备得如何。她看着刚刚开始出汁儿的茄子,对母亲说:“多放点儿盐!”
我能感觉到母亲想要说什么,但她始终没有说出来。她又洒了些盐,然后停下来。
“再多一些!”戈迪亚说。
这回,母亲开始倒盐,直到几乎把茄子都掩盖住了,戈迪亚才叫她停下来。
酸涩的汁儿都流出来以后,我们把茄子清洗干净,切成丁。母亲把茄子扔进蹦着油星的热锅里炒熟。炒好后,我用一块布轻轻拍着茄子,把油脂去掉,然后放在一边。茄子要在上桌前一刻才放在羊肉上,吸收肉汁。
由于肉还要几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