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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都是这样,就像个固定的程式。
奶奶的声音消失了。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我知道她并不是想洗衣服,今天早上,她在门口的水池里洗了三个多小时的衣服。她只是想知道我在里面干什么。对我长时间的泡在澡盆里,她充满了好奇和担心。
对付过盛的爱心的唯一办法就是保持沉默,否则她将没完没了地在屋外徘徊,跟我说着些时日久远早已经灰飞烟灭的故事,比如爸爸小时候逃学,叔叔小时候打架,姑妈被多少男人看中追求之类的琐碎片段。以前,我极其爱听她的故事,听完了还会去求证那些美妙而甜蜜的细微末节,可是,所有的人都对此付之一笑,连连说奶奶老糊涂了,总是张冠李戴不知所云,姑妈听完了她年轻时的恋爱故事时甚至放声大笑,连连称赞奶奶是个天生的小说家。
我已经忘记了什么时候开始,我渐渐地对大人们无休止的絮叨和责备感到厌烦,我渐渐地开始将自己从亲人们身边孤立出来。我自己不被包纳,不被理解,而我也不再想去包纳他们,理解他们。
在这个大家庭里,我和大人们是两代人,和孩子们也是两代人。我和谁也没有话说。我坐在那群吵吵嚷嚷的孩子中间看《艾莉丝或真正的生活》。
“把昨日的情景推开,把那一去不复返的时光的画面排除。无非就那么回事吧。别想了。不要去回味最近一席谈话的最后几句。一分手,说过的话就算完了。”
我低声在澡盆里念了一遍,希望自己慢慢地咀嚼。每段都可以用五官来感觉,有阳光、油过漆的窗户,清洗过的裙子、布满灰尘土的街道的气味。可是,我的思维太过缓慢了,我咀嚼不出其中的滋味。
语言是荒诞的,可以无限缩小,可以无限放大,可以综合各种感官,也可以排除。我常常因为看见一段话,就感觉故事场景拉开了帷幕,能看见的画面和闻到气息。但或许当我埋在澡盆里,对自己的身体充满厌恶时,我丧失了对外界的感知能力。
在这样缓和而又苍白的思维过程中,我看见血从湿漉漉的身体上渗出来。
胸前、小腹、大腿、胳膊。一个个小小的伤口,温柔地淌出血丝。
我躺倒在水中,将脸埋没,感觉到温暖覆盖住了自己的全部肌肤,头发在面庞上飘浮。
汪海:这般女子,这般生活(8)
我闭上眼睛,想象自己已经安静地死去。这么想的时候,我感觉整个人都被水托得飘起来,往上升,往上升。我的身躯仿佛变得庞大无比,四肢仍然在往外扩展,但我的脑袋却依然只有那么大,只能容纳这些渺小的思维。我俯下身来,看见我庞大而且还在继续蔓延的身体,我的身体已经阻隔了我的视线,世界已经不在我的视野范围之内。
坐了近四个小时的长途汽车,才到了我将要度过四年时光的城市——J城。最快的列车只需要两个小时。他想替我买火车票。但我坚决不肯,我说我要坐汽车,我自己去买票。我和邻居家的孩子一起到汽车站买票,爸爸还夸了我两句,说我肯自己去买票,很好,很勤快,长大了。
从小就希望他们来夸奖我,他们不愿意,他们总觉得我做得不好,我困惑为什么我总不能让他们满意,似乎我除了拖累他们外根本没有用处。
原来,获得奖励也没我想象的那么艰难,只要我不是我隐藏想法,不再充当自己就可以。我笑着看看爸爸,把票放到钱包里,开始收拾要带的东西。妈妈已经帮我把衣服收拾好了,她总是不让我干活,还说是因为我干得不好。我没有机会干好。我想告诉她。但我懒得说话。
说话是争吵的另一种方式。
我看着满地的行李,想自己要带什么,无非是些碟片和书。还有,挑几封孙杰的信带走。我的日记本,里面写满了给孙杰的诗。我也要带走。我不知道它会不会陪伴我一生,但是我知道它永远不会到孙杰手里,孙杰是我故事中隐匿的男主角。
或许,我也在不知不觉中做过哪本日记里的女主角。这样想,感觉还是很幸福的。
至少,不止我一个人用错觉来骗自己。
肖泱:如果我真的爱过你,我就不会忘记(1)
你走后
作者:庞培
你走后房间还是老样子
你走后我伸手关掉录音机
有一次我看了一晚上的相声
你走后
窗外一直在下雨
我给朋友们写信
“最近我不大出门,最近我……”
你走后我用手捂住自己的脸
半夜我一个人坐在床上
感到从未有过的伤悲
我躺在床上,翻一本早就过期的杂志。杂志里有这首诗。纸张已经很旧了,泛着黄色,有灰尘的痕迹。我以前读过这首诗,是在学校的宣传栏里看到的。
贴出这首诗的人就是肖泱,我知道这个名字,但知道这个名字很容易,他在学校各种活动中都是积极分子,我和罗罗曾经毫不客气地嘲讽拥有这个名字的人多半沿着保皇党或者御用文人的道路前进。
后来,我认识了他本人。那时候,他在校广播站主持节目,每天下课全校都能听见他的声音,在看这首诗的时候,他在广播中说马上要放《白衣飘飘的年代》,是某宿舍的全体男生献给某一个过生日的姑娘的。我看着这首诗,听着他的声音时,毫无预感要认识他。他对我来说,只不过是个有声音的符号。我不会因为他贴出了一首我稍感兴趣的诗而对他有任何兴趣。那时候我是个偏执狂。
或许命里注定我们之间是会发生些什么的。
认识他那年,我已经大四了,每天都睡到中午才起床,有课没课对我来说已经不再重要。我起来后,随便梳两下头发,刷完牙,脸不洗,洗脸对我来说太费力,而且没必要。晚上入睡前再洗。起来后,先到校门口的小吃摊吃碗馄饨,然后到图书馆去看闲书,到下午四点半,就去上网,一直上到六点钟再去吃饭。
上网时,我常常在学校的BBS上瞎转,但很少说话,我耐心地充当资深潜水员的角色。那段时日,开口讲话对我来说是极大的挑战,我对谁也无话可说,除非有人问我问题,而我不得不回答。
同宿舍有个女孩,是二年级的。我也不知道她为何被安插到我们宿舍来,也搞不清楚她是读什么的。我们之间没有什么交流。我每天起来的时候她已经走了,等我回宿舍时她已经睡了。只是偶然的周末,我们都呆在宿舍的时候,我们才意识到彼此是相识的。
她说她叫安静。第一次仔细看她时,我吓了一跳。她长得并不难看,身形瘦长,相形之下,头颅显得非常小,眼睛却不成比例的如此之大,几乎占据了大半个脸庞,及肩的头发又遮掉了另外半个面孔,几乎只剩下了眼睛。而且,她的眼神躲躲闪闪,无时无刻流露着胆怯和试图讨好的神气。我真不喜欢她。
不过,我也没几个喜欢的人。不讨我的喜欢不是她的罪过,是我的。
有一个周末,我睁开眼睛,听到窗玻璃上发出滴滴答答的响声,好像是下雨了。从帐子里探出头,看见安静坐在桌子对面写什么东西。看见我,她略有些慌张,下意识地用手掩住本子,紧张地看了我一眼,尴尬地笑笑,没有说话。
我也看看她,然后看窗外,装作对她的反应全然没有注意,也没有兴趣的样子。不知道雨下了多长时间,窗口都是白茫茫的雾气,连离窗口不足三米的树影都已经看不清了,只有淡淡的深绿色影子,映在浑浊的白雾中。这样的天气最能勾引起我外出的兴趣。我掀开帘子跳下床。这个行动使安静极为惊恐,她立刻站起身来,“啪”地把本子合上,毫不掩饰地收拾好书包就出门去了,慌慌张张的,差点儿没被椅子撞到。
我莫名其妙地看着她的背影躲躲闪闪地消失在门外。
套好毛衣往外走的时候,已经清醒了许多。惊慌的眼神和逃跑的仓促都只能证明一件事。安静处于恐惧的茫然之中。想到这里时,我心脏紧密地跳动了两下。我回忆她眼里的紧张时,不由地有些同情。这没什么不正常,女人之间应该有些天然的怜悯,哪怕我对她的印象并不好。可是,随即而来的就是泰然的旁观态度。关我什么事呢?她又没有向我求助。她不是对我非常警惕吗?我不需要自作多情。
楼下,罗罗和他的女朋友青文打着伞站在树底下说话,看见我下来递给我两个茶叶蛋,我边吃边问他们有没有看见安静。他们说没有。我说她看上去好怪。青文耸耸肩,反问我,她什么时候正常过?我们随便说了两句话,我就一个人打着伞走了。
无聊。
图书馆里挤满了人。大概是因为下雨,男生都不能踢球了,全到跑来上网。我领了号等了大概有半小时,才轮到了一台老机子。
我百无聊赖地先在网上图书馆翻了会儿书,然后到学校的BBS上转。有许多人在线,我浏览了半天,那些网名都好陌生。什么西瓜、桃子、野狼、死猪。我熟悉的同学都不在线。
我看见有张标题是《好女孩的必须条件》的帖子,是一个叫青蛙的人发的,我随手点击。帖子里列出的第一条就让我恼火,“心理健康”。我想也没想,就回了一句“什么叫健康?你有没有发健康证的资格?没有就别扯淡。”
我说完立刻下线。堵在室内连点新鲜空气也没有。今天似乎有点闷。人为什么会周期性沮丧,真他妈的沮丧。肯定是缺少赞美,自大心理得不到满足。我气恼地看了看时间。五点。我可以到楼下阅览室看会儿书,然后散步,最后把书带到通宵教室去看。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真讨厌。
肖泱:如果我真的爱过你,我就不会忘记(2)
站起身来,往教室门口走去。把用机卡还给老师结账,老师看我的用机时间时,我漫不经心地回头望。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