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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对孙杰来说。我算是死了。虽然我并没有死。他也并没有真的当我已经死掉,虽然我如此告诉他。我埋着头,将脸越伏越低,眼泪开始轻轻地往下滴,双脚之间银白色的水泥地上,渲开一片小小的水印。真正死去的,是安静。我还记得她惊慌地收起日记本时的神情。昨天凌晨两点左右,我借着月光看过表,她坐在楼梯口,我站在走道上抽烟。我们彼此看看,没有表情,也没有说话,我抽完烟就进屋了,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宿舍睡觉的,反正上午去上课的时候,她床上的帘子是拉上的,我没注意她人在不在。
大前天,她说要去报名考四级,问我愿意不愿意陪她到校门口的考试书店买书,我说我懒得去,就从旧书箱里翻出四、五本我以前用的四级考试的书给她,叫她别去买了。再往前,我似乎想不起来我们还有什么交往了。似乎很久很久以前,她刚搬进来不久,曾经几个女生一起散过步。她还买了冷饮请大家吃,当时她的表情很献媚,非常不自然,让大家都觉得浑身鸡皮疙瘩直起。青文说,或许她太渴望被接受,因此,她被拒绝了。
死亡可以是种很亲近的东西。
当它降临到亲近的人身上时,本来这个人每天都在你面前活蹦乱跳,突然一天不在了,永远也不能再看见了,再也不能睁着眼睛流露出各种鲜活的表情来让你惊慌,让你讨厌,让你憎恨,让你欢喜,再也不能和你擦肩而过或是相约散步了。
某天,你将要看见她被推到一个未知黑暗的房间里,再出来时,不过是一盒包装起来的灰。盒子上的照片,笑容依旧,眼眸都显得那么真切。只是无法再触摸到实在,想象无法穿透两个世界间的距离。
青文终于忍不住了,她拎着长裙站了起来,我要走了。我赶紧擦去眼里的一片模糊,抬起眼睛看她。
肖泱:如果我真的爱过你,我就不会忘记(6)
罗罗也终于将目光从操场上转回来,站起来说,我送你到门口,他冲我点头笑笑,等我一下,我们一起吃饭。我说好。他们两人并肩往看台下走去,罗罗低头看他亲爱的女友,说着话,他用力搂住她。
他也虚弱,她也虚弱,他们彼此借力。能借力也不错。
我想四处走走,拾阶而下,走到第一排时看见了肖泱。
他捧着矿泉水仰头喝,看见我站在他身后时稍稍有点吃惊,把水放下来,侧过脸看着我,没有笑,也没有招呼,表情有点麻木。也没错,我们仍旧是陌生人。他完全没必要热切地招呼我。他头发、脸上、衣服上全都是潮透透的,如果不是他穿着学校那难看的要命的球服,脸上也全是污迹,显然刚从场上下来,我肯定会怀疑他是刚刚被人从矿泉水瓶里捞出来。
我迟疑着,不知道是该继续往前自己的路,还是回身返回等罗罗,或者是跟肖泱主动打招呼,或者,干脆直接走掉,不用打这个招呼。正在犹豫间,肖泱站了起来,你来看球?
他的眼睛还是那么冷冷的。这么清楚干净的男人,应该不是邪恶的。但是,天知道。人总是很难看出来的。汪海的外表看上去也极为憨厚老实。想到汪海,心情立刻就荒漠般凉了下来。脸色立刻暗了下来,疲倦地说,只是来逛。没有看球。懒洋洋地把双手插在口袋里,抬头看他。
他不算高,只约摸比我高五公分左右,自然不用我抬起头或踮起脚来仰视。
他仿佛有些不安,一只脚不安地在地面上拖动,把脚下的地面洗出一个清晰的银色圆圈来。他有这个习惯动作。我稍稍撑出个笑容来。他笑笑,回头看场上的人,我来踢球的,刚下来。刚才我进了个球。
哦。我不知道说什么好。我对足球全然没有兴趣。
我将目光转向球场,然后绕场一周,再回到他身上。他的眼睛上下扫视一番,你这是到图书馆去?
我摇摇头,我在等人。话音刚落,就感觉到有只手在我肩上重重一拍。是罗罗。
罗罗盯着肖泱,迷惑不解地张开嘴,再看看我,这才开口问我,吃饭去吗?
我点点头,跟肖泱笑笑说,先走了。
罗罗也冲肖泱一笑,我们先走了。
肖泱点头,没吭声,背过身子,从口袋里掏出矿泉水继续仰着脑袋喝。
我走出十几米后又回头看,他也在回头看我,看见我的目光时微微一笑,我看见他的头发上滴着水珠,显然是把剩下的半瓶水都浇在了头上。
安静自杀的消息几乎不需要时间来传播,就已经人尽皆知了,整幢楼的人神色都变得神秘而沉重,下楼去上课的时候,还看见路过的人指指点点,惹得我心里极不舒服,胸口一股闷气无处发泄。上课上到一半,同宿舍的几个女生都被叫去问话。那些老师严肃而阴沉的脸,打着官样的沉痛腔调,让我们厌倦透了。我坐在长椅上,木讷地回答他们的问题,眼睛无意识地望着坐在窗口的那个年轻女老师。
她约摸三十岁的模样,脸上有些柔软的表情,一直在旁边认真地听我们的对话,没怎么说话,手指间一只圆珠笔在飞快的转动。
一个长着救国会主任脸的男老师问我在安静自杀前,我有没有看见异常状况。我毫无表情地摇头,他问多少遍,我就摇多少遍头。我只想一个人呆着,我对他的问话厌恶透了,恨不得把他桌子上的东西全扔到他脸上,可是我还是得安静地坐着,装出一脸无辜的悲伤,装出什么都记不得说不出的模样。
男老师又问,她和什么人在一起?和哪个男生来往比较密切?我垂下脑袋,摇头,不说话。我不想把那天晚上以及她的日记本的事儿说出来。如果安静愿意让别人知道她的想法,是会留下遗书的,至少,会把日记摆在人们可以找到的地方。如果她不想让人知道,为什么不能让活着的人和死了的人都安静地过?
我真是不明白。我盯着他布满雀斑的脸,我想我恨他,我想把他的脸分解得只有雀斑那么大。
男老师盯着我看了半天,救国会主任的脸稍稍放松,变成了妇救会主任悲天悯人的脸,他痛苦地叹了口气,气息如此之长,把面前的笔记本吹都翻了一页,他顺手又翻回去,一脸痛心疾首,你们这些女生啊!这么粗心!怎么会没有迹象?怎么会没有?
他的目光转向年轻女老师,絮絮叨叨地抱怨开了,你说说看,怎么会没有!一个人要自杀,怎么会什么表现都没有!她们竟然没人注意到!对同学太不关心了!要不是她们这么粗心,说不定那姑娘根本不会死掉!唉,现在的孩子!太自私了!
他的模样,活像土改时讨伐地主的贫农,满脸愤慨。
我忍不住冷笑。在讨论某个身边的人的死亡时,流露出这样不屑一顾的笑,太可耻了。笑意当然随即收敛,但还是被那女老师敏感的目光尽收眼底,她不动声色地用笔敲打面前的纸,让她走吧,行了。
我装作不知道,站起身弯了弯腰,让自己努力毕恭毕敬像个好学生一样,那我先走了。女老师点点头,脑袋也没抬一下,伸手撑住脑袋,挡住我对她的注视。
我收回目光,立刻逃离般地转身离开,生怕他们后悔。
走道是那么的长,那么的静,那么的凉,那么的宽。沿着长长的走道前进,听见自己的皮鞋发出嗒嗒的响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所有一切的场景,充满了令人恐惧的怀想,像一场恐怖电影。在走廊的尽头,那掀起的窗户外,树叶绿绿的,亮亮的,如同刚经过洗浴。
肖泱:如果我真的爱过你,我就不会忘记(7)
昨天,我又是一个晚上没回宿舍。我想,估计宿舍根本就没有人住。我不知道她们被安排到什么地方去了。或者是招待所,或者各自搬到别的宿舍里,也许学校根本就没考虑,还让她们住在白天刚刚死过人的屋子里。反正我没有回去,我也不知道她们都是住在哪儿的。
昨天,我吃完饭和罗罗分手就一个人上街了。学校位于郊区,沿街而行是一条漫长的林荫。道。在夜晚,树影有些狰狞诡异,路边有家什么微生物研究所,占了很大的面积,我走了好久好久,还没走过它的围墙外。大约走了一个半小时的样子,终于在路边的一棵大树上找到了可以安然坐下的地方。爬到树上,粗壮的树杈可以支撑住我的重量,而且,像巨大的手掌安全地托起婴儿一样,将我环抱在它张开的枝叶间。如此稳妥,如此舒适,绝对不会比我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差,而且,坐在它的怀抱中,安静不会在臆想中出现。想到安静,我就忍不住打冷战,仿佛夜风在突然间凉了下来,毛骨悚然地抚过肌肤。
终于在思绪的百转千回中走到了走廊尽头,探头望出去,是阳光灿烂的篮球场,球场上人不多,一小伙男生在场边上扔篮球玩,另有几个男生敲着饭盒趿着拖鞋穿过球场,看那口型歪来倒去,准是在哼着小曲儿。
什么死亡只是对爱着的人事关重大而已。
我趴在走廊窗口散漫地看,目光游移,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破玩意儿。突然,挂在电线杆上的喇叭发出“滋啦啦”的响声,像爆破似的,扰乱了我的神不守舍。喇叭轰轰半晌,《欢乐颂》的前奏开始,紧接着,我听到肖泱和他的女搭档的声音,两人语气欢快地向“全校的老师和同学”问午安。
太搞笑了,他们坐在广播室里,面对着个破话筒,傻乎乎地自说自划,竟然能想象出“全校的老师和同学”都在不远处听他们说话,还不觉得自己这是在傻乐。真是有天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