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人未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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恋人未满- 第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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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即,他安静下来,仿佛刚才的笑声根本没有存在过。然后,我听见他从容地说,好,你回来吧。我还没抱过你。我要好好地抱抱你。
  于是,我只有笑着回答,好啊,温暖的拥抱一下吧,要是我还活着回来的话。然后无话,只能互道再见。一场梦。一个陌生的电话。一种现实。我全部经历过了。

孙杰:一场梦,一种现实(5)
  只用了一生中的一天,一天中的一个早晨,一个早晨中的一分钟。
  十二岁那年,我和孙杰都身体瘦弱矮小。他常穿一件泛黄的棕色夹克衫,眉毛粗粗的,笑起来嘴朝右边歪,看上去很狡诈,头发永远朝左边梳,右边厚厚的头发被撇过来,像一把伞一样撑在头顶,下雨天可以不用打伞。刚进学校,排座位的时候,全班男女生全部手忙脚乱地站在门口,按性别排成两队,每队再按高矮顺序分别进入教室。因为是刚刚开学,同学之间还不认识,队伍安静得像大家都在进监狱,或者,参加遗体告别仪式。我背着绿色的书包慢慢跟着队伍前进。
  那时候的我是只地道的丑小鸭,穿着妈妈土黄色的旧衣服,眼睛的溜乱转。旁边的男生让我手足无措,我不知道在他们面前应该怎么做才不失体面。人们告诉我女孩子应该庄重,可我不知道怎么样才显得庄重些。我僵着脖子盯着前面看,可眼角的余光仍然能看见男生,我怀疑他们都在看我,这种假想让我难堪,挺直了身体将手插在口袋里,摆出一副很cool的造型,越发不自然起来。
  前面的人越来越少,被分配坐在一起的男女生脸色都很尴尬,笨手笨脚地坐下,刻意保持身体距离,对抗情绪的烦躁。
  终于轮到我了。甚至没看清老师把哪个男生安排在我旁边。谁都没有关系,我只想赶快在座位上安定下来,不用身体僵直地站在走廊上。外面的雨刚停,风有些凉,坐在座位上至少比站在走廊上被人参观温暖些。不光是操场上的高年级男生在乒乓球台附近咬着树枝指手划脚地欣赏我们的窘样,隔壁班也有几个男生聚在实验室窗口盯着我们看,不时发出放肆的笑声。尽管我知道人们不仅仅是在笑我,可是,我却摆脱不了那种被所有人紧盯着,并且嘲笑的臆想。我困窘得几乎要哭出声来。
  这种对臆想的反抗,到长大,我都没有摆脱。
  成年的我,站在地板光亮的写字楼里等待电梯时,不会再想哭泣,而是烦躁得想一脚把垃圾筒踢飞,尖叫几声,然后在众人的惊讶中逃离。
  旁边的男生把书包咚地扔进了抽屉,趴在桌子上看门外还在继续排队的同学。一个高个子女生头发梳得光溜溜的,用摩丝塑了个圆弧形,像瓜果市场卖的青橄榄。天很凉,她却穿着苯白色的棉布连衣裙,轻飘飘地把她的身体曲线勾勒得柔软而饱满。她抿着嘴,小心地捏着块白手绢,镇定自若地往窗里看。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随后,落在旁边的男生身上,冲他笑了笑,眼光从容且妩媚。
  孙杰迅速地回头看看我,不自然而又冷淡地开始翻书,没有跟那女孩打招呼,我看着那女孩白晰的脸,她也抬眼睛看我,笑容迅速地在嘴角、眼里消失。她把脸背了过去,不再看我们。
  你认识她?我问他。他的书上大大地写着孙杰这个名字。她跟你打招呼呢。我搭讪表示友好的时候都那么笨拙。
  孙杰没抬头,嗯了一声,小学同学,不熟。
  我不再吭声了。我只是对这样时髦而又漂亮的女孩有些好奇,我知道她是老师那种说的那种坏孩子,喜欢跟男生一起出去玩,每天不学习,只知道打扮得漂漂亮亮勾引男生。漂亮的女生谁不喜欢?我也喜欢。我对她们很好奇。只是我不敢也没钱打扮成那样,当然更不敢和她们多说话,怕被大人们骂。
  我想我也是坏孩子,我也会注意男生,我也希望男生注意我,我也想打扮得漂亮,我也想和男生出去玩。只是大人们如此虎视眈眈,让我什么也不敢做,我看着别的女生被男生包围,沉默不语。其实,嫉妒得肺都快炸了。
  孙杰是个很安静的男生。他既不划三八线,也不会用剪刀剪我头发,更不会往桌子上涂墨水,当然完全不可能在椅子上倒放大头钉。
  孙杰的爸爸是另一所中学的英语老师。但是,他的英语成绩很差。他不但背不出简单的单词,而且就连朗读都成大问题。他的英语口音像城郊的农民。只要老师喊他站起来读课文,他还没开口,大家就哄堂大笑。
  孙杰的安静有点闷。上课时,大家都在讲笑话传条子,他一本正经地听课。他替我挡住老师的视线,他侧着身子肘部撑在桌子上,而我则自觉地缩靠在椅背上,我们的配合几乎天衣无缝,我从没有被老师现场抓到过。
  我们配合了一年多,他注视我的频繁变多时间变长了,经常下课时我站在阳台上和女生讲话,看见他隔着窗户玻璃用修长的手支着下巴看我,发现我的目光时他也并不回避,只是嘴角会浮出笑容来。每逢这种情况,我看看他,也笑,脸涨得通红。我喜欢他这种温暖的注视,但我故意调头不看他,眼角的余光却在四处搜寻他的踪迹。很快,我们对视时表情不自然的信息被几个女生捕获,迅速地传开。我们成了大家公认的一对。经常,前前后后的人们看着我们不停地傻笑,笑到我们莫名其妙,双颊通红。
  我们这公认的一对原本似乎有很多话说,作文课,自习课常常聊天,我告诉他什么书好看,他告诉我什么歌好听。他有很多磁带,常常借给我听,我第一次听黄莺莺、罗大佑、李宗盛都是从他那儿拿到的磁带,他还喜欢玛莉娅·凯莉、肯尼·罗杰斯,迈克·鲍顿。他把这些磁带借给我,上自习课就跟我讨论到底《endless love》好听,还是《I just call to say I love you》好听,为此争得面红耳赤,然后以孙杰闭嘴来结束争执。但被人民群众公认成一对以后,我们反而没有话说了。作文课上我们不再讨论作文题目出得有多愚蠢,自习课也不用来交换对歌曲的想法。我还是能在抽屉里发现他塞过来的新磁带,但我们不再坦然说话,如果目光相遇,我们就笑笑,几乎在同时转过脸去,不说话。
 

孙杰:一场梦,一种现实(6)
  孙杰喜欢踢足球,大半的休息时间他都在操场上和一帮矮个子男生踢球,我则和女生们一起坐在篮球场旁边的木马上聊天,他中场休息时往我这儿走,满头汗水冲着我笑。每到这时候,旁边的女生就捅我的胳膊,哎看啊看,他又看你了呢,他在冲你笑。好像我没长眼睛似的。
  座位是按个子高矮排的,班上的小群体也就因此区分了。男生、女生都是如此。前排的矮个子通常比较老实,成绩比较好。后面的大半是老师心目中的坏孩子,和老师格格不入,也不太和其他同学来往,其中就有孙杰的那个同学,叫琴美琴,她的姓真奇怪。
  琴美琴挺喜欢和孙杰说话的,经常跑到我们座位来问孙杰借笔记,借钢笔之类的,不过,孙杰对她的态度很冷淡。琴美琴不太在乎孙杰的态度,反正她还是要来,来的时候笑面如花,脸一转立刻冷若冰霜。他们的态度很满足我的虚荣心。
  有一次,上自习课,我和后面的男生换位置坐。和我换座位的那个男生和孙杰显然不太和得来,他们背靠背坐着。孙杰侧过大半个身子,眼睛斜斜的一会儿看书,一会儿又看我。有一会儿,他边看我边笑。琴美琴本来在和另一个男生凑着脑袋窃窃私语,看见孙杰的目光后伸手拍拍我,哎哟,他在看你呢,模样好深情啊。哈哈。她大笑起来,旁边一群人都跟着笑,还有男生吹口哨,我顿时尴尬得要命,就恶狠狠给了他一个大白眼。他愣了愣,若有所思地笑笑,迅速扫了我四周一眼,回过头不再看我。这件事之后,我们有三天时间都没有讲话。后来,他主动把一盘恩雅的磁带放在我抽屉里。沉默的战役结束了。这种情况后来没有再发生过,孙杰开始注意周围人的眼光,我也没有粗暴对待过他了。我们相安无事,就这样度过了初中三年。
  暴雨季节。一个多星期不见太阳,雨下得像洪水,错综复杂的街道就像是一条条湍急的河流,人们卷着裤腿在街中间游走,路两边的水往下水道里焦急地跑。暴雨下了九天之后,终于在一个星期三的上午放晴了,中午,阳光开始从乌云堆里往人间渗透,窗外的夹竹桃叶子也大半干了,花儿不知道飘到哪儿去了。我脱掉外套穿着衬衫就出门了,妈妈在身后叫我带把伞,我装作没听见,关上门就走了。
  学校离家隔了两条街,两边都被水淹掉的街道只留下中间一条狭窄的通道,仅够一辆车通行。我就在这条通道的旁边趟水前行,塑料凉鞋发出“啪”“啪”的溅水声。路旁一所大学的广播站在放《yesterday once more》,卡伦·卡篷特深情凝重的嗓音在清冷而明朗的空气里浮游。树阴下,水滴不断地滴下来砸在头发上、鼻尖上、面颊上,我伸手抹掉它们,抹得脸上一直是湿漉漉的。
 
  头顶高处的树叶间发出轻微的“啪”“叭”声,抬头看看,枝叶间的天空还算晴朗,乌云悬浮占据了半边天。下午应该不会下雨,也许放学回家,我可以带着黑米米到花园里去玩一会儿。
  黑米米是我在街上拣的小黑猫,刚带回家时爸爸、妈妈把我骂了个半死,威胁说要把我和猫一起扔出去。他们说它脏,有病,腿也是瘸的。大概是因为我哭得太厉害了,妈妈最终心软下来了,答应把它留几天,找到人家再把它送走。
  可是,后来,黑米米在家里一直住到现在。妈妈每次做鱼,都把鱼头、内脏扔给它,还常常给它洗澡。黑米米渐渐长胖了,受伤的腿痊愈了,全身的黑毛油光滑亮,爪尖和鼻尖雪白,长长的身子弯曲起来像条蛇,棕色的眼睛总是那么一往情深,让人心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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