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人未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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恋人未满- 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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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捏着拳头,盯着脚下低出一米五的湿草地,我将手一松,跳了下去。那两个男人的叫好声和口哨声划破寂静的夜。然后,还没来的及得意,我的右脚陷进了泥中,左脚一歪,半跪下来,用手撑住地才没倒下去,但我的发梢已经沾满了泥水。
  飞快地站起身来,右手也全是泥。还算好,没有一跤跌进河里。看着草地后面肮脏的河水,庆幸地想。两个男人得意的笑声此起彼浮,乐不可支。我咬着牙瞪了他们一眼,粗鲁地用餐巾纸死命撸头发。
  我不生气。当然不生气。我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如果我走上前去搭讪,或者,按照普遍的程式,他们和我搭讪。我相信男人们对我至少还有点兴趣,我还没有衰老枯败到不值一看的地步,这个,我深信不疑。
  通过这样无聊有聊的搭讪,我们就多少有了点关系。除非想死,否则,和这世界有关系是件好事,有了关系,才有盘枝错结的责任,才有了生活下去的支撑点。我们的关系不用深入,也没办法深入。人和人的需要就那么淡。但至少可以一起散散步。或许,可以谈谈理想啊,人生啊这类生存周期比较长的话题。高空关系也许会长久存在。
  但是,我们之间只是陌生,尽管我的想象力已经无限膨胀到了意淫的地步,事实上,我不打算把它从陌生向熟稔推进。如果不是因为陌生人的关注而虚荣心膨胀,我就不会尽失颜面的摔跤了。这样的想法,让我突然觉得自己可爱起来。至少,我还需要男人,还在意他们的看法。有些时候,我很懒,感觉不到需要。这种不再需要的感觉很平静,懒得活着,懒得死,懒得奋斗,懒得爱。
  我决心打个电话。打电话只是个形式,用来阻障现实。现实就是,我的不远处,有两个年轻的男人在打量我,他们观察了我很久。我很快就要经过他们身边,我不知道我手往哪里摆,眼睛往哪里看,如果他们试图交流,我又该如何应对?
  我只能打电话,只与电话的那头有关。我要用电话将这两个男人和我隔开。这是一种怯懦,电话只是用来掩饰的道具。正如我的长发。
  自汪海的事后,我还没有剪过短发。现在,已经过了六年了。六年,足以淡忘许多事情,也足以养长一头乱发。
  我还记得肖泱曾经在某个深夜问我,你的长发意味着什么?
  我的长发意味着什么?我抬起眼睛看他。他也直直地看着我。
  有的时候,我真的非常心软。我想我是喜欢他的。我觉得他的眼神锋锐而又软弱,看着他的眼睛,我就想将他抱住。
  我知道,让两个孤独的孩子面对这巨大而又陌生的世界,总比一个人的脆弱要坚强许多。可是,我不敢。怎么也不敢。
  你的长发意味着躲藏。你总是将自己藏在头发后面。自以为安全。他温柔地说,说的时候带着一丝笑意,装作毫不在意,可是,他的眼神极为警惕。
  他说话的神气让我敏感地觉得他在害怕。我想,我们的交流从来都不自如,一直到分离,都没有达到。
  我们从来就不是朋友。
  想到肖泱,常常想笑。这个孩子。真的是个聪明的孩子。
  肖泱最讨厌的就是我这种处处把他当成孩子的态度。他总是理直气壮地说,我心理年龄比你大。
  我已经快走到那两个男人旁边了。他们慢吞吞地往前走,不时侧脸窃窃私语,装模作样看路边的花。
  我想做些什么,抵抗这种不自然的等待,等待搭讪的发生。
  那么,就是孙杰了。谁叫我记他的号码记得如此清楚。每次给人打电话,我总是尴尬,怀疑打电话给人家是种不适当的烦扰。我不知道如何应对,我觉得一切都与我无关。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如此厌烦。
  但现在,我要主动给一个陌生的男人打电话。我要告诉他番强的故事,我还要告诉他梦见了他。除了彼此的名字和曾经的过去。我们全无关联,生活没有任何接壤之处。
  我觉得和陌生人相处更加自然。不用假面生存的人艰辛。用假面生存的人疲累。大半的时候,我会选择真实。我是个相当残酷的人,我将所有真相带来的罪责都轻松地推卸给别人。我就喜欢这样,我同样愿意承担别人残酷的真相,除非他们不愿意让我承担。
  孙杰在遥远的苏州,应该还是住在旧时的楼房里。楼对面有个绿色塑料顶的车棚,前方是高大的松树,斑驳地落了厚厚的灰尘。他家在三楼,绿色的窗框,昏暗的玻璃上贴着陈旧而黯然的“喜”字。这段记忆发生在好些年前,他的姐姐远嫁香港之时。而现在,他可能将要娶个陌生的姑娘,在那个被风雨吹得残破的喜字上再添喜字。我只能想到这么多,我甚至不知道他在哪儿工作。我只记得他是金融专业毕业。

孙杰:一场梦,一种现实(4)
  在离那两个男人只有十米远的地方,我拨通了他家的电话。一点儿也没有胆怯,也没有陌生感。这也是个奇迹吧。我想。
  等待振铃中断时,我的心开始热烈地跳动。就像那些等他的电话的日子。
  所谓的恋情,所谓的永恒,不过是转念之间。一个个的转念,足以持续,或者断绝最美满的姻缘。
  何况,我们所有的关系,就是毫无关系。
  他的声音沙哑,刚刚起床,没想到我会打电话过来。他怎么可能想到,有个多年前的陌生人会在这样的清晨突然来电?就算是在我们关系最为密切的时候,我也从未打过他的电话。
  这串数字清晰地印在脑海里十年有余,却从未被使用过。记忆这东西,和感情一样,完全脱离理智的掌控,没有预期,也没有将来。
  他惊讶。我放肆地笑出了声。我番强摔了一跤。我梦到了你。孙杰。我记得你的电话。说话的时候,与那两个先我爬进来的男人擦肩而过。我抬头看他们,一脸平静,眼神略有些笑意。他们也冲我快活地笑,指着我膝头上的泥巴。走过他们身边,听着自己的脚步声在草坪上瑟瑟作响,相比他们啪啪的皮鞋声是那么微不足道,微不足道得只有我自己才能够注意到。
  突然有个念头蹿到脑子里来。
  太多微不足道的东西曾经显得是那么的重大,微小总容易被放到无限重大。把飞虫当成轰炸机。特别是,年少时候的感情,它是最温暖的角落。
  他在电话那头笑。有些惊慌,有些不安,有些久积的陌生,有些久积的熟悉。我几乎看见了他细细的眼睛因为笑而变得更加纤细,他苍白修长的双手握着电话,神经质地抖动,他窗口的绿色窗帘被风一把抓起来,掀到脸上,落下,再掀起,他暗黄色的头发碎碎地飘浮,比溪水还要涓细,像落在地上秋天的松针,在风浪中瑟瑟地流,流,流。
  我开始自我感动,我以为我记得他的一切细节,深信自己仍然深爱着。就像所有过去的时光,被记忆的刀砍了个干净,他就这样干净地站在手心里,他的呼吸悠长温和,在电流声中轻柔而暧昧。
  我不爱谁,也不被谁爱。但内心深处,我热切渴望以一种绝对的姿态爱着谁。
  这不是今天才开始的。这种强迫。这种假信。这种错觉。
  常常,我可以同时分裂成几个自己,某个自己永远在试图忘记汪海的噩梦;某个自己相信自己唯一爱过孙杰;某个自己相信自己永远疼爱肖泱;某个自己相信自己永远都是那个孤零零地站在停尸间里,拽着爸爸的衣角不放,生怕失去依靠的姑娘。
  这样无数个自己的背后,还站着个更加强大的自己。
  这个更强大的自己,在任何尴尬的时分,在任何对自己不满的时候跳出来,站在我旁边,指责我。你为什么无所事事?你有没有方向?你这样庸俗无为,你除了浪费粮食以外,还有任何作用吗?这个强大的自己随时随地跳出来,像生活的纠察,始终督促我,要更好,要更好。我被这个自己快要逼疯了。
  我是碎片。
  我仿佛真的看见了孙杰。
  孙杰斜倚着的站立姿态,似笑非笑,他将运动衣裹在脑袋上疯狂地在操场上奔跑,汗水加深了衣服的颜色,阳光热辣辣地从树影中穿出来,落在他光滑闪亮的额头上,钻进肌肤,化成水,再钻出来。
  还有,他站在我的窗口,倔强地保持落寞的笑容。
  有选择的回忆看起来比事实要复杂得多。
  其实,只是一场学生时代年轻而单纯的暗恋,彼此的眼神从来都是暧昧而欢喜。唯一说过的亲密话语就是一起听张艾嘉的歌时,曾经不清不楚地说过,若只剩下了一碗粥,就为对方留半碗。
  理智的自己是如此冷静,她不断地告诫被记忆感动的自己,不要以为你真爱着他,事实并非如回忆中那些节选的镜头般热烈而激昂。
  在街上默默相视不过是偶然遇见的震惊;走到街边相互搀扶不过是因为你跌了一跤歪了脚;在湖边如果不是你掉进湖里,他是不会把衣服脱给你披上的;他在你家阳台下面站着也只是为了通知你同学聚会。你们不过是同学之间相互激励,相约考大学。你曾幻想上大学后再相知相爱,然后,厮守终身。但是,这只是你一个人的幻想。你们所有的关系只不过是花了些不长不短的时日耗在一起,划船,散步。然后,没等到上大学就不再约会,只有他的信依然按时寄到,一直寄到毕业,戛然而止。音讯全无。
  两个我在内心激烈地搏斗,都试图说服对方,可是,两个我的意志都那么强大,谁也不愿意屈服,我的身体在缄默中走到小径的尽头,内里繁杂。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不那么清晰,电流声滋滋作响。在芜乱的嘈杂声中,他问我,梦见他什么。我笑着说,拥抱你。他顿时哑然,只留给我深陷电流的沉默。半晌,他像从回忆中惊醒,刚刚反应过来还在讲电话,哼了两声,然后哈哈地笑出声来。笑声痛快得如同是从肺里倾倒出来的。随即,他安静下来,仿佛刚才的笑声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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