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你爸爸一样,就会使唤人!我眼泪差点涌出来。
我一句话也没说,关上自己的房门。我真后悔没有自杀。哪怕只是为了让我妈后悔这句话,我也该去自杀。我想我是有罪的。我把别人对我的好理解成一种压迫。罪恶感让我窒息。
试图自杀后的第二天,收到了孙杰给我的第一封信。他希望我开心。他叫我专心准备考试,预祝我中考取得好成绩。我把信夹在日记本里反复看了许多遍,激动不已。虽然我对中考不感兴趣,可我还是决心好好考。或许,对我失望的人已经太多了,多孙杰一个也不算多,但我以为孙杰是惟一能理解我的人。
刚收到孙杰的信,下一堂就是英语课。小考的卷子发下来了。60分。奇怪。我已经拿了一年的58分了。盯着卷子上鲜红的60,兴奋得心砰砰直跳,嘴咧得大大的,傻乎乎地盯着卷子笑,突然看见英语老师走过来,立刻把笑容收敛。
我还记得小学时笑惹的祸。不,我并不高兴,老师,我只不过刚刚及格,离优秀的道路尚且遥远,我的进步是微不足道的。我已经想好了怎么回答老师,如果她想知道我为什么高兴的话。
可是英语老师没有问我,她斜倚在桌前,那张清秀的脸微笑着看我,然后,一字一顿清晰地说,我实在找不到地方再扣你两分。所以,你今天及格了。说完,她收起了笑容,随手翻了翻我的卷子,你下次还得小心哦。她好像什么都没说过一样,轻松地走开了。
我木讷地盯着填空题,手帕,handkechief,应该是handkerchief。我拼错了。她没有发现,所以我及格了。我收起卷子,兴奋一扫而空。
其实她希望自己没办法扣到58分,可是,她失望的是,这整整一年她都做到了。我回头看老师的脸,她很从容,捕捉到我的目光时甚至还流露出平静的笑意来。我回过头,埋头看书,我想英语或许是一门我可以学好的课。
中考分数公布了。孙杰考上了另一所重点高中。我升本校高中部。这是我们各自的志愿。毫不惊讶地发现我的总分又高了他三十分,我有些沾沾自喜。
我和孙杰即将分别。这个事实让我伤感。我看到他的志愿时就开始恨他,分数公布时我更加恨他。他故意离开我,将我孤独地扔在孤独之中。我不能再感觉到他的存在,或许我就没有了爱。
我恨他。看着高挂宣传栏里的分数,看他站在不远处若有所思的望着我,我转身就走,连头都没有回,别提给他什么笑容。
汪海:这般女子,这般生活(1)
那段时间,我总是非常害怕。宿舍的同学告诉我,我常常说梦话,说梦话的时候满怀恨意,“我恨你。”“讨厌!”然后,我会把怀里抱着的枕头扔出去,扔得很远。同学偶尔会帮我拣起来,放到枕头边。她们说,不一会儿,我就会再次紧紧抱住它不放。但大部分时候,她们也在睡觉,所以,直到早上,我们起床洗漱时,才会发现我的枕头已经滚到了门边,沾满了灰。我还会在梦里哭,有时,她们半夜约会回来,借着烛光看见我满脸泪花儿流。我的脸色总是那么枯黄,头发总有些凌乱,我不愿意吃饭,恍惚,对所有活动都不热心,不管是歌咏比赛,还是校运动会,我从来都没有参加过,我总是面色严峻,躲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我只能压在心里,无法告诉她们,我内心如何充满了厌恶和憎恨,对自己的厌恶和憎恨,我只能在梦中释放,白天,就一天天枯败下去,等待自我解脱的一天。
我对噩梦的本能抵御有两种方式,一是大汗淋漓地惊醒,二是在梦中借无意识的语言表达,三是意识脱身而去,冷静地以一种明知它不真实的态度旁观。青文说,她比我更多一种方式,她可以强行控制梦中事情的发展方向,趋利避害。
我不是故意要把生物钟打乱,但是在凌晨三点前,入睡对我来说太过奢侈,我实在无能为力。为了让自己作息正常,常常我九点钟不到就熄了灯,躺在床上,瞪着眼睛,或者闭着眼睛,在黑暗中等待睡眠的来临。慢慢的,等得心烦意乱,用手拼命地抓头发,觉得发根处奇痒无比,拼命地抓,抓到手心汗湿,头发汗湿,湿湿地粘了一把头发,指甲缝里都渗进了血迹。然后,窗外的鸟儿开始鸣叫,清晨薄薄的雾霭渐渐呈现时,我的眼皮开始沉重,我欣慰地知道,我终于将进入睡眠,而且,大半时候会一觉都安稳,没有梦的记忆,很厚重而又干净的睡眠状态。
而白天,回忆不时在某个无知觉的瞬间跳出来,心悸,烦躁,内疚,自责。不干净的往事太多了。比如,爷爷去世前一个月,我嫌弃他的虚弱。比如,凶暴地冲爸爸嚷说他生了我,就是犯罪的开始。
我试图告诉自己,一切都不曾发生过。一切都是我的想象。我对自己说,只要你活着,就仍然在想象,把记忆演绎成一个自己都不敢相认的故事。我对许多人说,等我老了再回忆的时候,哪怕一生的细节都清晰无比,也不过是一场供自己把玩观赏的戏剧。
但即使如此,我长时间的陷入回忆,就会把自己折磨得头痛欲裂。我是虚伪的。我不愿意承认真实的自己。这是我痛苦的根源和真相。罗罗说,只要通过自己,就可以通行天下。我信他的话。可是,我不信自己,也无法通过自己。照着镜子,看着里面那个肤色黯淡、神情憔悴的人,我都不敢相信。我疯狂而又焦虑,我想砸烂我所有能看见的镜子,从此不再面对自己真实的脸。
高考一结束,我就踏上了列车。上车前,同学把她的表哥汪海介绍给我,她说,汪海是这趟列车的列车员,在路途上可以照顾我。
这趟列车要开两天两夜才能到乌鲁木齐的小姨家。父母在考试前就答应我,考完试可以到小姨家去玩。他们通知了小姨我的车次和到达时间。因为是第一次一个人出远门,他们最不放心的就是一路上这段真空时间。他们见到汪海时,忍不住满嘴客气话,希望他能照顾好我。
汪海长得真英俊。我初看他时就这么想。不过,父母同学都在场,我装出一脸无动于衷的神气看着他,目光里甚至有些挑衅。我真讨厌他们老指望有人照顾我,还差一个月我就十八岁了,当然有判断力,也有照顾自己的能力。
现在回忆起来,当时的心情,已经不是那么分明了。我从小就不自信,那时的我当然也同样如此。因而多半我的态度倾向于沉默,不喜欢笑,只有不得不笑的时候,才会应付地绽出个非常刻意而且生动的笑容。许多人说,我的笑容非常生动,好看,天真。我就此推断出来,哪怕我的笑容只是装出来的,旁观的人也不知道。所以,有时我觉得伪装也没有那么难。
上车后,一直坐在窗口看风景。无非是绿色的树和田野,淡银色的湖泊,深灰色的土地和下田劳动的人。但是,坐在急急奔忙的列车上,也无法静心阅读,惟一的选择就是看风景,等待列车从一个城市奔向另一个城市,看沿途的自然风貌渐渐变化,不知不觉时间就流淌过去了。
汪海先后来过两次。一次是帮我倒了杯茶水叫我喝。还有一次没什么事,只是过来看看,停留了五分钟左右,他拎着一串硕大的钥匙,钥匙在手中哗哗的响。他无聊地四下看看,跟我的上铺说了几句话,然后叫我小心车窗外,车停时千万不要打开车窗,包也不要挂在窗口,会有当地农民抢夺乘客的财务。他慢条斯理说话的时候,我就不停地点头,希望他赶快走,更好的是坐下来陪我看窗外。他总这样居高临下地望着我,说话的语气也居高临下,好像我是个小孩子,真让人难受。
他不过是个比我大几岁的男生,长得很英俊,肤色有些黑,单眼皮,神情冷淡,嘴唇厚厚的,很性感。没想到那长相平平的同学,竟然有个如此出众的表哥。
晚上九点多钟,车窗外早已经是黑暗一片。车厢内通明,把窗外的风光都隔绝在了黑暗之中。
汪海:这般女子,这般生活(2)
我随手拿起本小说看,早已经忘记是什么小说了,大概不是亦舒就是郭良蕙,她们的书轻松,合适在旅途中阅读。看着看着,灯光就渐渐暗了,上铺的男人坐在我对面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亮出了他那张巨大无比的嘴和松软暗红的舌头,他的牙缝间有灰暗的斑纹,仿佛是烟垢,或者不是,是茶垢?我分不清楚。我从他的呼气中闻到了晚餐的狮子头和青菜味道。
我放下书,趿着鞋子走到过道上,正好看见汪海从另一节车厢走过来,神情有些疲惫,他无精打采地看看我,笑了起来,眼睛里有了些光彩,怎么,还没睡?
嗯。没睡呢。我笑笑。帅气的男孩神色不好,让人怜惜。班上有个男生追求我,很黑很胖,眼睛又大又亮,但疲乏、愤怒时的样子很惹人讨厌,脸都扭曲得看不出来形状,像一堆搁在案板上的肉,他热爱运动,浑身总是一股洗不干净的汗味和馊味,体育课后脱了鞋子,脚臭味儿能弥漫整个教室,黄色的尼龙袜上不但有陈旧的污秽,还有两个以上大大的破洞,就像脚后跟长了一双天真的眼睛。
我喜欢漂亮的人。孙杰很好看,肤色和气息都淡淡的,微笑也总是淡淡的。我就喜欢他。我的书里还夹着他一封信,高考前写的,谈了他选学校时的犹豫,还有对我的祝福。最让我神往的是,他在后面补充了一句,他说,终于快盼到这一天了。考试后,我去找你,有很多话要对你讲。
汪海沿着摇摆的列车走了。他白色的制服上沾了一大块污迹,整个人包括那块形状怪异的污迹都随着列车安稳的节奏摇摆。火车发出低沉而响亮的卡嚓声,他的脚步声被消解得无影无踪。
在动荡不安的火车里,独自承受夜晚。没有阅读,没有音乐,没有温暖熟悉的环境。眼前全是陌生的场景和陌生人。没有什么可以让我感觉放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