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灯迎风乘凉的夜晚,孝子们却在蚊香旁边饮泣。更可怜的是疾病缠身的人。虽然世上有很多名医,附近也有很多出售良药的药铺,但是如果没钱求医买药,也是无可奈何,有些人不得不眼巴巴望着自己的本来能够救治的亲人,既不是由于天命,也不是由于宿孽,只是因为贫穷而死去。做妻子做儿女的心里是多么难过呀!本来人不是天生就喜欢干坏事的,他们为生活所逼迫,就无暇识别自己的行为是否符合仁义之道,只是一味怨天尤人,世道因此紊乱,以致危害国家的前途。只有挽救他们才是仁道。于是他拿出私产,从急待救济的部分着手,一面计划富国利民的办法,一面又到显贵绅商那里去求得协赞。古人说“德不孤行”,这么一来,某某阁下、某某长官和他意气相投,主张一致,人们都传颂这个善举。因而那些把德义视作名誉的人们也自然而然地同声附和,所以他成了社会上有名的人物,人人都仰慕他的大名,没人不晓他是个仁者。
籁三听见有人这样谈论着辰雄,自己又直接接触过他的言行,因此越和他相交就越爱慕他,友谊越加深就越敬佩他。籁三本来是下定决心无论怎样困难也不求人帮助的,但在辰雄面前他却完全顾不得意气和面子了,再不能把一向闷在自己心里的话瞒着不说了。
有一天,籁三和辰雄谈话间,谈到陶艺界的萎靡不振,就向辰雄吐露胸怀说:“挽回陶艺界的颓风的愿望,虽然始终没离开过我的心,但老实说哪有人肯倾听我这种没有势力的人的话呢。他们反而奚落我,背地嘲骂我这个那个的。说来真叫人生气。不过,这也难怪,我虽然钻研陶画已经有十六年之久,但从来没有一次在共进会①上扬过名。虽然没让贫困束缚过我拿笔的自由,但是我的性情刚直,不受批发店老板欢迎,向我订的货只是些廉价的粗品。手里干的是不合心意的活儿,哪里会发挥才能,显露本事呢?因为心中积累了很多不满,所以我自暴自弃地想:反正是给睁眼瞎子们瞧的,根本不需要艺术,也不需要钻研,因此故意粗制滥造。但是从世人眼里看来,我那忍着眼泪制造出来的粗品和同行们为了衣食制造出来的粗品并没有什么两样,所以他们骂我是个只会吹牛、没有一点本事的家伙,从此名声一败涂地,虽有神妙之笔、精心的构思,却只能藏在心里,不能描画出来。我也算是一个男子汉,我也晓得‘有志者事竟成’。但是,不知道是世人太愚蠢,还是我胡涂,没有一个能够谈心的知已朋友,就这样在惆怅中打发走了好几年光阴。你是个曾经干过这一行的,也许能稍微知道些内情。希望你替我想个好办法吧!”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埋没(9)
辰雄一听,不禁感叹道:“你和我的心竟不谋而合,我为国家担忧的不外乎是这一点。我一向忧虑道德的沦亡,慨叹人情的菲薄。然而当道的人大半都是些自己沉沦在浊流里还不知觉悟的家伙。所以同道的少,仇人多。可是,我一直不肯放弃自己的信心,最后终于被两三个正义之士所赏识了。现在已经达到愿望,能够着手举办自己的事业了。虽然好像是我在你面前说大话,可是希望你把我当作榜样,尽管世道与你不相容,你却不可轻易放弃,要制造出一个满意的作品。我情愿负担一切费用。当然啦,你是个廉直的人,一定不肯接受我的意见,以便唤醒同行们,为国家谋利益才是道理。说起来我国出产的石陶器虽然价廉,质量却远不及英、法、意等国,只有萨州出产的陶器,土质釉料都胜过外国,是世上独一无二的特产物。可惜画工们不争气,批发店老板更不像话,害得这个行业萎靡不振。我很为这个现象惋惜,多年来一直挂在心上。现在我俩的想法竟不谋而合,这也可以说是时机到来了。你可千万不要错过这个机会。”辰雄热心地鼓励着籁三。
籁三眼里含着感激的眼泪,生平头一次向人道谢说:“那么,麻烦你了!”
辰雄没听他说完就拍拍胸脯说:“一切都交给我办好了!”
过了没几天,人人谈论着三田地方的土木工程的时候,有一件新闻惊动了陶艺画工们。据说是那位隐居在如来寺前青草深处、三年来一直默默无闻的“愤世先生”这回要显显他的本领了。喜欢奚落比自己高明的伙伴是人之常情,同行们当面或背后都诽谤籁三。但如今已经有了可靠支援的籁三反而觉得他们可笑,泰然自若地开始了素描。他选定的材料是沈寿官精制的细陶,作品是他素来喜欢的一对带坐儿的三尺高的细口龙耳花瓶。再过几个月就能瞧见百花齐放、金光灿烂的成品了。籁三的心已经飞向幻想中的将来,他想象中的人物景色一一浮在眼前。他不禁莞尔一笑,觉得连王侯贵人也不及他快乐,仿佛置身远离尘世、凌风驾云的仙境,这样光阴不知不觉地消逝着,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第六回
阿蝶本来就感谢筱原的恩情,佩服他的行为,暗地里把他当作了神佛的化身,现在又看到筱原待她像亲妹妹那样亲热和直率,心里又感激又高兴,跟他相处的日子一长,她那自从连他的姓名都不知道的时候起一直藏在心里的某种情感就逐渐变成热烈的爱情,在少女的芳心中深深地扎下了根。阿蝶本来是一个婀娜可爱的姑娘,从外表上看来,就好像含着露珠的嫩叶那样柔弱,从未露出过她那刚烈的天性;可是她一旦下了决心,就会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可以把生命看作是暂时的,但意志是丝毫不能动摇的。她认为自己是没有教养的卑贱的人,对方却是受人尊敬的人士,因此,她经常自己责备自己的奢望。不过,她哪能这么容易地压制感情呢,越想死心就越想念他,虽然暗中下决心要把这个相思作为伴侣,过一辈子独身生活,可怜她却常常发生动摇。她经常注意世人对他的评论,要是大家夸奖他,她也觉得高兴。真没想到,有一天竟听说某某子爵想把他最宠爱的小姐嫁给辰雄。阿蝶听到这个消息,不知是为什么心头突突地跳。她装作无意的样子向哥哥打听这件事。哥哥却哈哈大笑说:“没有的事!”不过,籁三也许在担心这件事,就趁辰雄第二天晚上来串门的时候,向辰雄打听。辰雄回答道:“确实有这么一回事。对方是过去有几万石收入的旧诸侯。我一听就觉得心烦,已经回绝他五六次了。多可笑,他们还没死心,经常叫媒人白跑路。”看样子辰雄是压根儿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埋没(10)
“这又是为什么呢?你还年轻,不能一辈子不结婚呀!不知道你心目中是不是已经有了对象?如果没有的话,就将就一些决定下来才对。”籁三故意这样试探他。
辰雄回答道:“我并不想一辈子打光棍儿。不过,我既不想做贵族的女婿,也不想娶公主做老婆。一个女人即使茶道、花道①样样会,仪容端正,有点学问,这又有什么用处?我可不愿意娶个既不知道度日艰难,又不能单独应酬交际和料理家务的木偶般的老婆来,在有财有势的岳父面前卑躬折节地过日子。我一不求门第高,二不要有财有势的岳父,我只看本人的为人如何,如果有行为端正、心地高尚的女子,希望你马上介绍给我吧!”辰雄很爽快地说。籁三的脸上浮起一片微笑,会意地回头看了看阿蝶。
每当辰雄访问这所茅屋谈天的时候,他从来没有在他们面前摆过有名人士的架子,就好像一家人似地、亲亲热热地谈着话。籁三觉得他比朋友亲戚还可靠,因而对他怀着某种希望,有时候暗暗把自己的心事吐露给阿蝶听。阿蝶一听,臊得用袖子遮起脸来跑进厨房里去了。不过,从这个时期起,阿蝶也主动地谨言慎行,把修身视作最重要的事,虽然不以荆钗布裙为辱,但觉得从谈话、起居、治家、交际等方面仔细衡量自己,没有一样是完美的。她虽然过着忙碌的日子,但相思是个奇怪的病,经常在她心里作怪,拨动她的心弦,使她无时不在想念着他。她希望自己不使他厌恶,不使他腻烦,心想要是能得到永世不灭的爱情,让他喜欢,让他思念,两人共享幸福的生活才好。她的愿望越来越强,同时又产生了种种猜忌。她有时候怀疑他当面说话那么体贴,不知道背地还想不想她?有时候她又怜悯自己,责骂自己,好像心的一半已经属于辰雄了似的。她的喜怒哀乐是随着辰雄的脸色为转移的,她对于善恶黑白的辨别是以辰雄的主张为根据的,爱情把她弄得心乱如麻。籁三从第三者的立场冷静地观察这一对年轻人,觉得辰雄爱阿蝶并不次于阿蝶爱他,他们是以真心对待真心的,是天生的一对。他心里委实高兴,每当他听到两人缠绵的谈话,就觉得宛如一双蝴蝶在百花园里翩翩飞舞,春风不时吹进来,心里有说不出的舒畅。他处在这个大家都欢欢喜喜的环境中,不禁意气轩昂,落笔有力,构图生动,因此,不论是蔓叶花样,象征花样,画轮廊、描细节,涂彩等,都集中了所有的精力,造出了画工细致、色彩鲜明的作品,经过素烧,又经过一窑、二窑、三窑……光阴在不知不觉之间消逝着,迎接了在残菊和落叶上结着冰霜、到处传来岁末大扫除和捣年糕的声音、北风吹拂着门松①的时节。
第七回
送旧迎新本来是尘世的常态,并不稀奇,但是心情舒畅地迎接大年初一倒是很有趣的事。籁三在旭日冉冉上升的时候,从辘轳井里汲了若水②,想起了自己的生活宛如那转动着的辘轳,自己终于转出了头。他和阿蝶共饮屠苏酒③,庆祝元旦。“应该为年轻人干杯!”他说着把酒斟给妹妹,倒也很有趣。一家只有兄妹两人,他们仿效昔日宫中的仪式,盛菜的用具还是用陈旧的彩漆三层套盒。房间里一切都很陈旧,只有十二尺长的廊沿上的四扇纸门,今年倒是焕然一新,不再像往年那样到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