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埋没(11)
虽然今天人人都忙着到亲戚朋友家去拜年,但籁三是个隐居的人,并没有敷衍人情的必要,只是给自己放一天假,横卧在铺席上,用手支着脸颊,舒舒服服地打个盹儿。这时候有人嚷着:“恭喜,恭喜!”串门来了。籁三从梦中惊醒,心里诧异地想:“真稀奇!是谁来了?”原来是平常很少来往的批发店老板拜年来了。阿蝶接待了他,他打开扇子,滔滔不绝地念些吉利话儿,对去年的疏于问候表示道歉,恳求今后经常照顾。阿蝶把这些话说给籁三听了,籁三脸上浮起得意的神情道:“真是,被钱迷了眼睛的家伙,竟瞎成这样儿了!他刚才说的那些话不是对我说的,而是对它们说的。”籁三边说边指着那一对放在内室里的花瓶。因为很多人都在议论这对花瓶,还没有完成以前,这些老板们就互相竞争,要求购买。籁三一一拒绝了他们的要求,计划把花瓶拿到今年在哥伦布举行的世界博览会上展出,一切都交给辰雄去办理,自己悠然安居。这怎么不叫他痛快呢,难怪他吐出了豪言壮语。
这一天在黄昏的时候,拜完年的辰雄坐着包车又来到籁三家。这位交际很广的辰雄不辞疲倦地叫车夫在门口停下车。籁三提起放风筝的往事,辰雄也说至今还忘不了转陀罗的乐趣,接着不禁感慨地说:
“我虽然转辗在尘世,交了许多朋友,但最难忘的还是幼时的回忆。如今映在眼里的世事没有一样不叫人伤心。我心想这个人也该援救,那人也该帮助,终于把自己投入了不适合的事业中。气人的是自己力量太薄,不知有多少次暗自吞下热泪。不过,既然这是自愿干的,还有地方诉苦吗?只有到你这里来闲谈的时候才能暂时驱除我心中的郁闷。”辰雄竟不像平时,说出泄气话来。籁三诧异地追问他道:
“这是怪事!如今天下没有一个人不知道你是博爱仁德的人士,大家在尊敬着你,你为什么还不满意呢?”
“还是不言为妙吧。我们互相倾述衷曲,如果是令人愉快的事,还可以谈出来助兴。可是,连我都难于忍受的苦痛,怎么好意思分给你们呢?邪易侵正、曲易胜直是尘世的常情,你别问我吧。一想起这件事我的心就更乱了。”辰雄说罢,抬起头来,他面色苍白,没有一丝血色。阿蝶看到他咬着嘴唇沉思的样子,心里实在不忍,悄悄地拉了拉哥哥的袖子。籁三会意,稍微往前挪一挪身子说:
“光是谈喜不谈忧的朋友随时都可以找到。不分喜忧都互相倾吐才是真正的知已朋友。也许有人只爱听喜,不爱听忧,可是我这个当哥哥可不同,如果你客气,我倒感到不快。当然啦,自称哥哥是有些妄自尊大,不过我一向把你当作亲兄弟,我和你携手,一同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所以希望你把你的心事告诉我。你不谈,我的心就得不到安静。尤其是阿蝶,她该多难过呀!说起来女人心窄,喜欢暗自悲伤,白操心。可是这么一来,我可太伤脑筋了,又觉得她怪可怜的。五步和十步并没有多大差别,还是统统吐露出来让我们为你分忧吧!”赖三就这样诚挚地劝说着辰雄。阿蝶默不作声,只是悄然坐在旁边,两手时而交叉,时而放开,可怜她心跳得越来越快了。
辰雄像突然想起来似地说:“真是,我为什么提起这种无聊的事,使大家扫兴呢?有乐则有苦,乐极则生悲,循环轮回才是道理,要是把每件事都挂在心上,一件一件地忧心劳神的话,恐怕连五十年的寿命都保不住。阿蝶姑娘别担心了,刚才说的是酒后戏言,我有喝酒爱发牢骚的毛病,所以请你别放在心上了。”辰雄说罢,哈哈大笑,就好像压根儿没把刚才的事情放在心上似的。接着他又把话转回原来的话题上,很晚才起身告辞。 txt小说上传分享
埋没(12)
这天晚上,阿蝶心里非常难过,眼泪湿透了枕头,许久不能合眼,反复思索着辰雄今天提过的事。她想:“可怜筱原先生,难道是那么热心计划着的事业遇到什么困难了吗?助一臂之力肯帮忙的朋友少,爱排挤人的仇人多,这是尘世的常情,他一定很痛苦。他今天晚上说过的话,他今天晚上的脸色,如果没有什么原因,他决不会那样子。是他由于生疏,不肯对我讲呢,还是由于不愿意让我伤心才瞒着我呢?不管怎么样,我一定做你的妻子,除了你没有人可以做我的丈夫。只有当你处于患难的时候,我才能充分表明这个痴心。从表面上看来人人都长得一样,剥掉一层皮才能看到骨子里是什么。最好你也吐露真情,我也披肝沥胆,我和你同甘共苦。”阿蝶左思右想,连报晓的钟声都听得清清楚楚的。在人人欢乐的大年初一晚上,只有她一个人怀着心事闷闷不乐,这也是爱情在作怪吧。
过了初三,辰雄叫人捎来一封信说:“初七是我的生日,我打算在那一天举行新年宴会,因此无论如何请阿蝶姑娘过来帮一天忙。”他可能是有意让阿蝶开心的吧。同时还送来当天用的全套衣饰。这是辰雄诚心送给她的礼物,阿蝶要是用这些服装来打扮的话,周旋在那一个贵绅大员的宴席上,也不会被人耻笑的。籁三高高兴兴答应了辰雄。阿蝶就更不用说了,她为了不辜负辰雄的情意,费了不少心思把自己打扮了一番。于是锦上添花,她更显得美丽了。
“喛,好个大家闺秀!这个运气,这个容貌真想让去世的二位老人瞧见呢。”
正照着镜子的阿蝶听到哥哥这句话,也忍不住落下泪来。
第八回
窗前的梅花已经在百花之前开放了,黄莺在檐前歌唱着,春风在吹拂着。籁三的作品终于完成了。在经过四窑、八次烧制的过程中,关于燃料的增减,烟色浓淡等,没有一样不使他煞费苦心的,有时候他为了担忧火色不太好,几乎连自己的心都要燃烧起来;也有时候窑里传出的微响使他吓一跳,生怕作品裂了口,或化为乌有;还有时候为了金色不鲜明和颜料变色而苦恼着。籁三这几个月来如此苦心经营,好容易才达到了目的。他把这对花瓶的表面用新稻草磨了又磨,磨出光泽来。当他看到花瓶的灿烂的彩色时,宛如自己身上放出了光辉,感到无限高兴。花瓶上部的绘画是;正面画着一条龙,卷着浪花,呈圆形,四周围绕着菊花、桐花和古代蔓草,中间是一片云海,上端是东大寺,此外还有长形和长圆形的花样;上下的分界处画的是圆形菊花,虽然花样并不稀奇,但画工细致,一笔不苟;下半部在边框里面画的是金阁寺和银阁寺①,另一面是凑川和稻村崎①,都是籁三的精心之作,构图生动别致,彩色鲜明,一看就知道是出于名人之手。边框四周画的是古代萨摩式的七种秋花,点缀着镀金的蝴蝶,其他部分也都是一片金砂云海,独出心裁,只有技艺精绝的名匠才能创作出这种神品。座儿画的是一片象征花样。籁三非常得意,对着花瓶自言自语地说:“如果有人讥诮画得不精细,那么随他去骂好了。有眼睛的都来瞧瞧美是什么,虽然籁三技术不高,但把毕生的精力都倾注在这个作品上了。”
籁三吃晚饭的时候喝了几杯酒,心里更加高兴了,说是要到筱原家去谈谈自己的成功,顺便道谢那天他招待阿蝶的厚情。阿蝶听见哥哥要出门,就喊道:“等一等!”她拉拉哥哥的袖子,接着要说不说地踌躇着。籁三往后退了几步,问她说:“什么事?”
埋没(13)
“不,没有什么。晚上风凉,别受了凉!”
籁三知道妹妹是在关心他,就高兴地回答说:“不会谈得太晚的。不过酒醒了容易感冒,还是多穿件外褂走吧。”籁三回到廊沿上来穿外褂。阿蝶一面替他整理衣襟,一面凝视着哥哥的脸说:
“哥哥,你的胡子太长了,过年不刮胡子就出门,有点不雅观呢!”
“晚上怕什么,人家不会注意的。明天在亮的地方再帮我刮得啦。我的作品已经成功了,虽然不是踌躇满志,这倒的确是值得庆祝的大事。我打算在这四五天里把辰雄君也邀上,我们三个人一道出去玩玩。今天晚上我就去约他。我回来得不会太晚,不过家里有值钱的东西,你闩上门等我吧!现在心里没有什么烦恼了,月光又多么美呀!”
阿蝶看见哥哥起身要走,就握着他的手一直送到门外。地上留下两个人影,其中一个越走越远了,映在地上的另一个孤影却在那里一动不动,晚风悄悄地掠过檐前的朴树。
来到筱原家门口的籁三,一看那门边的门牌,心想这块牌子的主人他从前认为是个陌生人,想不到就要把他喊作“妹夫”了。籁三最不爱叩门、通名、迎客等等这一套繁文缛礼,而且他也很熟悉辰雄的房间,所以轻轻地推开了通往内宅的小门。他踏着被霜弄湿了的草坪,悄悄地来到袖篱①跟前。从室内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