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等学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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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等学府- 第2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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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他才刚刚学会走路的时候,母亲便开始常常带他坐着轿子去岳麓书院。他最先认识了“惟楚有才,於斯为盛”这几个字。母亲左手牵着他,右手背在身后握着本书卷,在山水之间转悠一个来回,便诵完了几段诗文。他所有的古汉语功底全是这般获得的。到了该读书的年龄,他已经可以背诵《诗经》了。然而,不到十岁,妈妈却病故。父亲很快娶了母亲的妹妹,后来,又添了一对双胞胎妹妹。
  十六岁,父亲送他去德国留学,遵从父亲的意愿,选择了工程专业。在德国这座哲学的天堂,他用课余时间大量阅读哲学著作,取得工程学士学位的同时,他申请到德国慕尼黑大学哲学专业的博士生资格,用了六年的时间获得博士学位。之后,又申请去英国伦敦的国王学院,攻读经济学博士。四年之后,他带着双博士学位返回长沙之时,弟弟、妹妹都已陆续前往美国留学。父亲将他推荐到位于南京的中央大学,成为当时最年轻的哲学教授。正当他春风得意之时,时任次长的父亲乘专机从广州飞往长沙,专机却在途中被击落。他的继母闻讯后,用一把菜刀抹了自己的脖子。从此,他便没有再去过长沙。在中央大学任教的同时,黄光年还在金陵女子学院兼职。他高挺的个子,儒雅的气质,德国化的眼神,在课堂上一开口、一举手、一投足,都能引起学生的亢奋与躁动,崇拜者多而又多。所以,他上课总是受到特别的欢迎,学生多,问题多。 。 想看书来

高等学府 第十八章(3)
他主讲“西方哲学”,他讲起德国的哲学家,如数家珍——他们的出身环境、学术兴趣、解决的问题、奇闻轶事等等。也开设“印度哲学史”、“魏晋玄学”、“中国佛学”、“中国古代文学”、“世界经济秩序”。时任北京大学校长的胡适曾多次写信,诚请他去北大任教,他犹豫再三,没有动身。那时,他在游泳馆运动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胸部正中间长了个小包块,便去马林医院外科就诊。负责给他检查的是位中年女医生,叫佟重,在英国皇家医院学了八年。她诊断,他得的是脂肪瘤,并无大碍。由于都有着较长时间的留学经历,他们很自然地开始用英语交流,就像是他乡遇故知。
  没过三天,黄光年又去找佟重,知道她比自己大十三岁,知道她的丈夫死于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十三日,知道她一个人带着个九岁的女儿,日子过得凄凉苦涩。他开始抽出空来到她家,给她女儿佟竹做家庭教师。她的家在北冬瓜街,离他在网巾市街的宿舍倒不是太远。一九三九年,他娶她为妻。他们是那样地恩爱,但他俩的婚姻只维持了十年。也正是在这十年里,黄光年发表大量的论文,撰写多部著作,包括至今仍被尊为经典之作的《魏晋玄学的深层结构》、《佛的本质》、《论嵇康》、《谁生厉阶》、《何处尼采不虚无》。离婚之后,佟重从马林医院辞职,带着佟竹回了扬州母亲家。这位英国皇家学院医学博士在扬州郊区一家小卫生院药房的小小旮旯里结束了她最后的职业生涯。
  黄光年照常上课,照常读书,照常著述,照常聊天。
  岁月若琉璃,弹指已经六年,一九五五年七月的一个下午,黄光年来到校图书馆,他遇见了佟竹。佟竹念完大学后,在图书馆采编部工作,负责德语文献的采购、编目。黄光年这才知道,当年佟重的毅然绝情地离开,主要原因竟然是因为佟竹的恋父情结。由于母亲的约法三章,佟竹始终没有敢再到黄光年家里来。
  “我知道妈妈是因为我而割舍了你们的感情,我也知道,南京沦陷给妈妈带来的精神摧残,她的情绪不稳定。我还知道,妈妈的年龄让她越来越自卑。你现在四十八岁,而妈妈已经六十一岁了。妈妈可以没有你,而我已经不能没有你了。听我为你写的诗吧。”佟竹喃喃。她已经是二十出头的大姑娘了。黄光年却拒绝了佟竹的爱,在他心中,她只是他的孩子。
  一九五七年五月一日,《人民日报》发表《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关于整风运动的指示》,六月八日《人民日报》发表题为《这是为什么?》的社论,随后,《人民日报》又陆续发表《工人说话了》、《不平常的春天》等社论。这是反右派斗争开始的标志。具体到东方大学的哲学系,便要挖出十三个右派分子。为了保证这个数字,不仅采取大鸣、大放、大辩论、大字报等措施,哲学系进一步设定右派划分的等级,并制定了右派的等级划分标准。黄光年在这场运动中沉默寡言,不发言,不参与辩论,不写大字报。但他的学生谢天佑却被剃了阴阳头,脖子上终日挂着个大木牌,写有他的名字,并打上了红色的大叉叉,死于被批斗的现场——南京最为热闹的新街口。后来听说,就是因为他的名字“谢天佑”,《新华日报》的急先锋们将他打倒,并将他定性为“天生的右派分子”。。 最好的txt下载网

高等学府 第十八章(4)
翌年秋季开学。东方大学新上任的系主任辛德伟开场便说:“北京大学已经抓到不少漏网的极右派分子,我们绝不可等闲。难道我们东方大学,难道我们哲学系就没有漏网的吗?今天我们就要把哲学系的极右派分子划分出去。”因为没有按照辛德伟的指示去批判东方大学解放以后的第一任党委书记姜殊彬以及中国现代心理学的奠基人鞠维彦,黄光年被划定为漏网的极右分子,并被认定为南京沦陷时期的“伪民”,属于第三类,开除党籍,开除公职,剥夺政治权力,立即下放改造,接受监督劳动。每个月的生活费为十二元。
  校方派人押送黄光年到了火车站,他必须在三天之内离开南京,前往青海劳改农场,那里是劳改犯、刑满释放人员和右派分子的集中劳教之地。他的行李简单得就是一个尼龙网袋,里面装着两件换洗的衣服。火车的里里外外都拥挤不堪,嘶喊声此起彼伏,火车正徐徐启动之时,突然有人用力扒上黄光年的窗口,伸出手臂,紧紧地抓牢小桌板,拼了命地往车厢里面拱。还没看清这个人的脸,他便下意识地拉了她一把,在火车轰隆隆地快速行驶之前,她大半个身体都已经趴在了小桌板上了。等这人站定下来,他抬眼望去,却完全地惊呆了——是佟竹,竟然是两手空空、衣衫凌乱、蓬头垢面的佟竹!
  因为佟竹的执著与绵绵情意,在青海劳改农场这个荒凉之地,黄光年这个没有亲人的孤魂获得了一份让他觉得久违了的温暖和幸福。
  第二年,佟竹为他生了个儿子,取名黄一鹏,乳名黄棉袄子。这个乳名是比喻冬天的太阳,出自宋罗大经《鹤林玉露》卷一:“壬寅正月,雨雪连旬,忽而开霁。闾里翁媪相呼贺曰‘黄棉袄子出矣。’”
  可惜,这孩子出生的当年便夭折了。当校长殷黎明把他从青海劳改农场请回来的时候,已经整整二十年过去了。这二十年,他因为是被监管劳动,没有回过南京。六十八岁的黄光年带着佟竹回到东方大学,住进东方大学新建成的专家楼。宽敞的三间卧室,宽敞的书房、客厅。他在卧室,老泪纵横,哭够了睡,睡够了哭,整整三天,不吃,不喝。第四天,知道了佟重在他们回南京的当天去世,终年八十一岁,他已经欲哭无泪了。
  黄光年回到东方大学的同时,校长殷黎明安排佟竹进入德语专业。在过去的二十年,原本只有八位教师的德语专业就只有三位年逾六十的教师留守,其他的,一位在被迫下放盱眙之后辗转多处而终于杳无音讯,一位转行到南京三五〇三军工厂做了会计,一位回老家江西铅山做文化站资料员,另外两位则转行到中学教英语。
  二十年后的佟竹不再有从前的朝气迎人,因为长期在田间做农活,她那张略微有些浮肿的脸、她那双粗糙的手、她那多有皱褶的暗褐色的脖子都使得她青春不再。双眼黯淡,左眼带点斜视,据说是青海劳改农场的风寒所致,不过,她却没有一丝一毫愁苦不安的神情。她的唇边平添了皱褶却依旧盈满笑意,她的声音变得低沉却依旧透露圆润。原本一头又浓又密的黑发已经稀疏且夹杂了白发。走起路来轻声慢步,如弱柳扶风。她整个人显得柔弱、温顺。
  佟竹来到德语专业,便被委以重任:担纲德语专业教材的系统建设。这个项目是殷黎明“钦定”的。

高等学府 第十八章(5)
她一面尽心照顾着黄光年,一面专心地投入到教材的设计和资料收集工作之中。德语专业系列教材历时八年终于完成。在编写过程中,从七七级到八一级的德语专业一百零六位学生积极参与,广泛阅读德语原著,为教材提供具有不同深度和广度的文献资料。数千万字的阅读,数百万字的摘录,近百万字的编选,多次的取舍、分类,反复的抄写、校勘。它独有的教学理念、清晰的讲解思路以及精致的语言资料让东方大学外语系在整个学界声名鹊起。这一系列教材同时也为东方大学培养了一批专业精英,这五届学生中先后有十二人留校,成为德语专业的中坚力量。
  经过八年的艰辛工作,到了一九八六年,佟竹似乎像是被德语滋养了一般,她的眼睛充满着无限的善意和深情,她的脸在亮泽中显现出舒适和柔和,她的身体传递出因为丰润而带来的雅致和高贵。她的德语水平、德语课堂、学术交流都全面进入绝佳的境界。
  “其实,在青海劳改农场,我们根本接触不到德语。编写这套系列教材,实在是我恢复学习德语、提高德语水平的机会。”佟竹总这么跟学生说。
  像其他所有被校长殷黎明请回东方大学的学者一样,佟竹对殷黎*存感恩。遗憾的是,殷黎明为学校设计的整体和分体学术建设蓝图,大多他都没有看到最终的结果。他于一九八五年罹患骨癌而与世长辞。
  悲痛之中,佟竹用德语写了一篇长长的纪念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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