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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光绪皇帝按例——每旬一次——率皇后、二嫔到颐和园拜见慈禧太后。
最后一辆车轿里,两个明丽的人儿并排坐着,有说有笑拉着话。
“妹子,皇上心情可好?”
“嗯,大公主。”珍妃抿嘴一笑,“那天在御花园,你怎么把我一推就跑了?”
“我呆那儿干啥?”典型的大公主语式,“你们都干什么了?”
“还干什么?就坐那儿听,连衣服都湿了。
“然后呢?”
珍嫔嫣然一笑,“皇上带我回西暖阁,赏我吃饭。还下棋、赏西洋表……”
大公主深深地看了她眼,笑着摇摇头。
珍嫔外罩素白纱衣,“两把头”发饰中间一朵大红花,巍巍高耸,乌黑的头发由中间分开,衬得眉清目秀。
“皇上他心里最想的,是把老佛爷留下的担子挑挑好,咳咳……”
“瞧瞧,是不是穿少了?”大公主一手拍她背,另一只手去掀车帘。
“大公主,我穿的不少,总要咳几天……谢谢大公主记着皇上。皇上总说自己年轻,多亏了老佛爷,咳咳……皇上还说,老佛爷对大清国的恩怎么报也不过分。”
“嗯,有孝心。老太后听了,不知高兴成什么样。”只有这时候,大公主才真正地高兴。“说起来,这些年日子倒也安宁。长毛灭了,捻子也剿了,西边、南边小打小闹的都抹平了。各国跟大清也没多少事多。大好局面啊,老太后实在好放下担子,享享清福了。——瞧瞧,我这个人一好伤疤就忘了痛。想想那时候调兵啊运炮啊海里打山上追的,宫里宫外乱了套,就象做梦一样。坎都过来了,大清的气运又开始旺啦!”
大公主说话时,珍嫔又坠入刚才的思绪。
文廷式南归近二十天时,内奏事处太监果然看到一封湖南巡抚邵友濂带有附奏的奏折。当天翁同龢递牌子请见皇帝,说了文廷式、龚夫人及梁鼎棻三者间的情况。学生面对老师所请,当然此折“留中”。昨天皇上到景仁宫,珍嫔提及此事,光绪不以为然道:“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朕心中有数。难就难在,用什么办法堵住那些大臣的嘴。”
主要指孙毓汶。孙毓汶靠光绪皇帝的父亲醇贤亲王发家,不可不敬。另外,光绪虽有心保全文廷式,也怕这事处理得太仓促,会逼得孙毓汶把事情捅到慈禧太后那里,麻烦就大了。
最好的办法是等待。因为文廷式与翁同龢早有议计,假如王先谦的折子到了养心殿,那文廷式就设想让王先谦再补写一份澄清折,自己否定自己。另外再找到梁鼎棻出份证明,估计足缓危局。
然当时通信不便,什么事就看事前计划是否周密,事后办得是否顺利。王先谦的折子既已到京,那就要行第二步计划。可寄信是个问题。一急之下,倒生出个对此后诸人命运发生重大影响的办法。 。。
第三章 3.房中术前篇(2)
起初想通过朝廷廷寄湖南捎信过去,想想还是罢了。——万一信被偷看,就全完了。他翁同龢也要受牵连。正巧一个朋友恰好回湖北武昌,便托他带信,一封转道湖南给文廷式,一封捎给湖广总督张之洞。给张之洞是因为湖南在他辖下,说句话文廷式的事就好办了。这个捎信的人,当时默默无闻。数年后却名扬青史,便是湖北巡抚谭继洵之子,侠风浩荡的谭嗣同!
……
大公主继续道“你不知道,那些年我心老悬悬着,白天悬,晚上摸摸,还没放下!最不放心的就是洋人老毛子,撵又撵不走,躲又躲不开。尤其是英国、俄罗斯,还有法国。真想能一划拉手,把它们都掀大洋里去。”
珍嫔笑道,“那大清国得给你建一百座庙。”
“说说玩吧。——提起英国我就生气,它第一个逼迫大清签约。二月上,它又在西藏毁卡房,占要隘,还逼着驻藏大臣签了那个什么……”
“藏印条约。”珍嫔道,口气沉下来,“我倒觉得,他们的胃口不小。您看过西疆地图吗?巴不准,还瞅着帕米尔高原呢,咳咳……”珍嫔从随身带的小包里拿出个小药瓶,拧开盖,咕咕喝了两口。
大公主吃惊地看着珍嫔。
前边说过,皇宫女眷中,数大公主的学识高,她也以此为荣。慈禧太后常常跟她谈军政大事,参考她的意见。但是刚才珍嫔最后所谈却超出了她的知识范围。珍嫔怎么会知道这些?难道是皇上向她泄露了不该泄露的秘密?这可绝非小事!
珍嫔没再说话,掀开车轿窗帘向外望去。前边的车轿就是她的,上车时候大公主非要她坐过来,只好从命。
“那天是不是碰见皇后了?”
“哪……哪儿?”
“前天。”
前天,光绪两次召珍嫔到养心殿。走到西一长街,往养心殿燕喜堂拐的路口看见皇后由北而来。她怕生什么麻烦,一低头装没看见闪进对过东西长街。看来皇后又把这事宣扬出去了。
“我知道得清清楚楚。在珍嫔,这是大事。宫里规矩多,你知道妃嫔看见皇后得原地候见,为什么违规?”
珍嫔想:难道见到自己不喜欢的人,躲开都不行?
“皇后是后宫之主啊。那天皇后向太后抱屈,太后问皇上该怎么办。皇上只能默不作声。太后沉吟了会儿没再说什么。但是,妹妹,你也太过分了……”
珍嫔拉拉大公主的手。大公主含怨带嗔地瞅着她。“人啊,谁到这世上都是受苦的命。在宫廷里,妃嫔对于皇后也是奴仆,你的小命叫人家攥在手心里呢。我只怕太后生气了,惹太后生气的人,从来……”
珍嫔剧烈咳嗽起来,求救地望着大公主。
“不过,倒有个补救法子。”
“姐姐,”她机械地回话,“什么法子?”
“入宫前,额娘是不是特别给了你什么东西?”
封建社会,尤其大户人家的闺女出嫁,都会收到母亲的神秘礼物,——一本薄薄的小册子;有些母亲还会叮嘱几句话。
“用过么?”大公主问。
珍嫔摇摇头。
大公主两只眉尖高高耸起。
“你该用心知道一些的。”
“我?”
“房中术,后宫里的,知道不?”
珍嫔心哵地一跳。她想起进宫前,嫂嫂送的书里那些烫人的春宫画。还有,多多少少听说的一些事情……
大公主见珍嫔怔怔发愣,拍了拍她的手,珍嫔“嘤咛”一声两颊红了。
大公主道:“我府里有些书,你看不看?”
珍嫔想:“为什么要我看?是些什么书?”突然明白过来,不由手足无措。
“要是行,哪天一块去看看。”大公主说得很平静,“妹子,我突然想起个事,先走一步。你还坐我这个车吧,我下去坐你的。”
珍嫔赶紧站起来,“还是我回去。”
大公主便掀帘叫住车,珍嫔待要出帘时,心思百结地回望了一眼。大公主脸上笑吟吟的,没有说话。
珍嫔在自己车上坐定,心里一下子急起来。她掀帘瞅着大公主的车绝尘而去,觉得时间好慢啊,真想一下子掐过去几天,好到大公主府里瞧瞧到底是些什么东西。
第三章 4.大公主的计划
“老祖宗——”还没进乐寿堂的大门,大公主就叫了起来。
她一阵风似的穿过侍立的宫女、太监,穿过正殿来到东一间。
靠南窗的炕床上,坐着一位怀抱黑色西施犬的华衣老妇人,在她右边,静静卧着一只白色西施犬。她面静如水,眼如寒星,半是疑问半是嗔怪地瞅着大公主。
大公主进房门又叫了声:“老祖宗,女儿恭请老祖宗圣安!”笑吟吟地立正站好,迈出左腿曲膝,左手扶膝跪下右腿、左腿,行了个跪安礼。她站起身,老妇人的眼神完全变成嗔怪了,一边嘴角拉长,目光由上眼睑弯出来,而腮尖上却都是笑意。
大公主美美地享受着老妇人的嗔怪。她平素仪容规整,不苟言笑,现下却音容夸张,一味求欢,象个调皮的小姑娘。
“才两天没见,瞧你。”老妇人一边轻轻抚着西施犬脊梁上的毛,一边用百转千回的语气说话。那表情、形容、话语,好象她们活在世外孤岛上。“说说,什么事,让我高兴高兴。”眼睛一扫床边侍立的侍女首领。首领打个躬,转身瞅着屋里其他几个宫女,自己先出了门,其他人悄没声儿地跟出。侍女的行动好象是另一个世界的事,与炕床上老妇人毫不相干。
她看上去不过四十多岁年纪,实际就要六十了;个头不是很高,容貌不见得天姿国色,却是一副坐安天下之态,不怒而威,不嗔自严。身着黄纱袍,上面绣满大朵红牡丹;冠冕周围挂满珠玉翡翠,左边荡着串珠络,中间一只最纯翡翠制成的凤凰。虽是夏天,屋子里却非常凉爽,因为南边无遮拦的就是宽阔的昆明湖,凉风伴着花气徐徐由大玻璃窗吹进三间阔的殿里,真叫人神清气人。
此人,便是权倾晚清近五十年的慈禧太后。
“这边坐,丫头。”慈禧拍拍身边的炕沿,白色小犬长身一蹿,跳到她左边卧下。
“老祖宗,”大公主笑眯眯瞅了眯两只美犬,小心地在炕沿上坐下,上身微微前倾。“老祖宗,我探出来了,不是皇上有意冷落皇后。她们啊,实际上皇上谁都没有动过。”
“嗯,你倒探出来了。”慈禧眼皮垂下,然后眼珠向上一轮,“也包括她?”
“嗯。老祖宗,我看您是误解她了。您说过,这天下的人,恭恭顺顺的大多没用,聪明能干的免不了出差错。她还小,有些规矩即使知道,也不一定记得牢。都是老祖宗的孩子,由您掌着舵,到最后哪个不成材?就怕您啊,”大公主停住口。
“怎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