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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济田住在市政府C宿舍区,住在这个生活小区的基本上都是市政法系统副处级以上的干部,因而保安系统比较完备,门口直挺挺地站着两个腰挂警棍的保安员。按规定,政法系统外的大小车子均不能进入宿舍区,丁之光在小区大门外的停车道上找了个空位,将车子停好。今晚的赴会,丁之光自己开车,仅带了钱胜凡一人。钱经理的公关能力在新泰实业公司里是首屈一指的,然而今晚丁之光并没想要发挥他的才能,只把他当做预备力量,万一自己与郑济田谈崩了,他可以出面打打圆场。经过门卫的盘查,进入小区后,根据黄子根事前的指点,找到了郑济田居住的五号楼。从外表看,这是座八层的楼房,实则只有四层楼中楼,一条楼梯将楼房分为东西两半。郑济田住在西一层,他把一层的阳台改为了房子出入的大门,像座独家小院似的。
大门紧闭,钱经理上前按了门铃。门打开了,一个四十多岁的妇女走到门口,打量了几眼门外站着的两个男人,问:“找谁?”
“我们是新泰实业公司的人,与郑局长约定,今晚拜会他。”钱经理细声细语地说着。
“怎么搞的,这里不是市公安局!犯了案不去办公室找人,都找到家里来了。人没回来!”妇人的脸上没好颜色,退后一步,要关门了。
“请慢。”钱经理觉得很没面子,新泰实业公司在望海市算得上大中型企业了,怎么能随便吃闭门羹?他用手按住大门,“我们来此,不是有事相求,纯属拜会,而且有约定。”
“没事到这儿来?吃饱了撑的!鬼才相信你的话。”
“能不能让我俩进屋去等?”钱经理根据以往的经验,只要进了屋,女人还不好哄?凭着三寸不烂之舌,见风使舵,多说些女人爱听的话,是死人都可以喊活他,还怕这个女人不转变态度,围着他团团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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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冤家路窄(9)
“门外候着去。”妇人并不因钱经理赔着笑脸就软下心肠,而是不客气地一下子关了门。
钱经理由于靠门太近,吓得急忙后退,才保住了鼻子不被门碰裂。钱经理没辙了,满脸苦笑地望着丁之光。丁之光能有什么好主意呢,只得指着外面大道边草坪旁的石板凳,说:“那边等着去。”
妇人虽没给丁之光留点面子,但妇人的口音却让丁之光感到亲切。只有他家乡一带的人才有这种口音。这个妇人如果不是同县的老乡,必定是隔壁县的人,而隔壁县操这种口音的不过才两三个乡而已。二十多年了,没听见过如此动人心弦的乡音,它是世界上最动听的声音。感慨之余,丁之光非但不觉得妇人态度的可恶,反而感到可亲了。
尽管乡音让人沉醉,然而也增加了丁之光的思虑。这个妇人无疑是郑济田的妻子,保姆的脖子上不可能挂一条筷子一样大小的黄澄澄的金项链。由此推测,郑济田是不是老乡呢?如果是,能否即时构成对丁之光的威胁呢?还没有在中国站稳脚跟之际,丁之光应该避免与老乡接触。
小区里路灯的盏数不多,只有在大路的转弯口才竖着一根路灯专用水泥杆,但路灯像探照灯似的,十分明亮,将转弯路口照得如同白昼。可能是出于安全保卫方面的考虑,灯光下可以清晰地看出每个人的面貌体形。丁之光选了一条距离弯道口十几米的石板凳坐下。石板凳安放在草坪旁的一棵桂花树下,坐在这儿一来不显眼,树冠的阴影正好罩住石板凳,免得路过这儿的住户像审视贼人似的,都要侧头瞧他俩一眼;二来,这儿能认清经过弯道口的每个人。丁之光想先认识郑济田的相貌,据钱经理介绍,此人长相不敢恭维,即使在阳光下都透着一股阴森恐怖的神色。钱经理是以前到市公安局特行办去办理《火工用品许可证》时,见过郑济田的容貌。钱经理说,只要见过一次郑济田,一辈子都忘不了郑济田。
经过道路转弯口的人不少。只要听见脚步声传来,钱经理都伸长了脖子观察,然后又失望地垂下脑袋。等人是最累人的苦差事,让人等得心焦,等得恼火,等得无奈。八点三十分,确切地说是八点二十八分,转弯路口出现了两个人。钱经理像是见到了新女婿一样高兴,说:“来了,郑局长回来了,走在前面的那一个就是。”
丁之光随着钱经理站了起来。
由于那两个人在转弯路口的灯光下交谈着什么,钱经理没有拔腿往前走。一来见政府要员,不能在半路上拦截,那不仅唐突,而且失礼;二来,如果郑济田与对方讲的是机密话,堂堂的市公安局长讲的哪一句话不具有保密的分量?你靠上前去,不是有偷听之嫌?万一时运不佳,真的出了什么意外之事,光审查就得脱你一层皮。
丁之光借此机会,仔仔细细地观察着站在不远处灯光下的郑济田,想从郑济田的言行举止中判断出他的性格作风。不看不知道,看了吓一跳,此人似曾相识,是老乡无疑,而且是相当熟悉的老乡。他更加认真地打量着郑济田,大脑中的记忆细胞在不停地运转。渐渐,他觉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呼吸道里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他仿佛觉得自己头重脚轻,视力减退,眼珠子模糊不清,急忙连连眨着眼睛,眨出了泪水,用手一擦,目光似乎明亮多了,集中精力,朝郑济田望去。
是他,是他,烧成灰也认得他!郑济田的形象与丁之光脑中的记忆融成一体。尽管时光流逝,转眼二十多年,由于是难忘的记忆,由于有着漫天的仇恨,郑济田的外貌一直在脑海深处完整地保存着。如果现在是在旷野,在荒山,在密林,丁之光发出的惊叫声会像倚天巨剑一下子劈裂整个夜空。丁之光心中仇恨与恐惧相互交集着,理智压住了咽喉口即将发出的惊叫声。不可能出现的事却变成现实,而且是让你亲眼目睹的现实。郑济田就是郑革资,文化大革命中为了革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的命而冲锋陷阵大出风头的郑革资。丁之光记忆犹新,在当年更深夜静的晚上,在昏暗的灯光下,凭着满腔的仇恨,他用锋利的匕首连捅郑革资三刀,第一刀在胸部,刀尖正好碰上了肋骨而无法深入体内,第二刀,第三刀,直刺腹部,污血就像破了水管的自来水,溅了他一身。罪大恶极的郑革资倒下去了,到地狱上刀山下油锅去了。丁之光清楚地看到了郑革资的肠子从腹部刀口处涌了出来,但他丁之光还不解恨,用匕首在郑革资的脸上靠近耳朵的部位还那么刮一刀,这一刀是替平日常常遭郑革资殴打的走资派刮的,替牛鬼蛇神们刮的,算是替天行道。你瞧,郑济田靠近耳朵旁的那条刀疤在灯光的照射下,分外醒目,似乎还隐隐发亮。郑革资正是他杀死的两个人之一,如今死而复活,还魂于世,正印证了那句“好人无好死,坏人活长命”的俗语。郑革资是长期压在他心头的梦魇,请了多少心理医生来医治,也赶不走的梦魇。丁之光在睡梦中常常见到郑革资在地狱刑堂中受酷刑时因痛苦而扭曲的面孔,他会感到一阵快意;睡梦中还会看到郑革资向他索命时的狰狞模样,他会一下子从睡梦中惊醒,而汗流浃背。郑革资演化而成的梦魇使他丁之光二十多年不敢回返家乡,这梦魇使他饱经风霜,成了失去祖国的弃儿。尽管郑革资作恶多端,死有余辜,但丁之光毕竟双手沾满了鲜血。根据中国的法律,追诉期可能还没结束。曾经有人告诉他,依据中国的法律,杀人的追诉期为二十五年,尚差几年才满追诉期,现在仍有被捕的可能。但也有人告诉他,杀人的追诉期为二十年,那么追诉期已满,也就用不着那么担惊受怕了。丁之光决定,明天一定去找一本中国的《刑法》,认真地进行对照与阅读。尽管是冤家路窄,这个世界也太小了。难道真的是抬头三尺有神明,杀人的都应该遭受报应么?丁之光不断地在心中为自己壮胆,但恐惧依然在心中占据了上风。俗话说,做贼心虚,那么杀人的就更心虚了。丁之光一屁股坐到了石板凳上,连大气都不敢喘了。
第十章 冤家路窄(10)
道路转弯口的两个人已经交谈完毕,各走各的路。郑济田沿着花丛绿地间的小道走向了自己的家门。
钱胜凡准备请丁之光马上跟随郑济田而去,当他转身的时候,见丁之光突然像换了一个人似的,萎靡不振,大吃一惊,问:“怎么啦?董事长。”
“心脏突然感到不适,先别忙着去见郑局长,让我休息一会儿。”
“董事长整日劳累,心脏负荷太重。”钱胜凡小心地说,“要不,咱们改日去见郑局长行么,时间不早了,快到九点了。”
钱胜凡看得出,董事长突然感觉心脏不适,此事必有蹊跷,董事长自己不说,又不好问原因,因而提议打退堂鼓。会见郑济田这等人物,无异于打一场硬战,没有充沛的体力是不行的。
丁之光知道自己沮丧的神情已经影响了钱胜凡的斗志。立时,他的神色恢复了正常状态,可以看出,他的心态控制力还是很强的。老爷子一贯教导他,任何时候都不能把你心里想的东西写到脸上去。对于刚才的失态,他在心里连说几声“惭愧”。望着郑济田走去的背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