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到有人走近,在他脸上看。他记不得这张脸,也专注的看这张脸。头发花白,脸肌慈祥有力,两眼有神。他张嘴了。
“你叫个啥?”
“兴娃!”
“再大点,别像蚂蚁叫!”
兴娃觉得自己鼓了很大劲,可是声不大。他闭上嘴,头偏向一边。
“嘿嘿……这小伙还有脾气。快把拌汤给喂半碗。”
兴娃闻到酸辣拌汤味儿,肚子咕咕,口流涎水却有泥腥味儿。
“我不给他喂!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知道,就是不喂!”
姑娘把拌汤罐子往兴娃旁边一墩,扭身走了。
兴娃实在忍不住那香气的诱惑,先偏过头,接着半个身子随头侧向拌汤罐。
“这就对了,挣扎着喝。”
“我……喝……水!”
“对,给他水清清口。”
姑娘极不情愿的端了碗水递给兴娃,兴娃喝了几口,吐了。又喝了几口,挣得头上渗出汗水。
远处大路边有人喊:“周王八。”
老头应声走出棚子。兴娃奇怪,这老头为啥起了这么个名子?拌汤味儿太有诱惑力了。他立马忘记王八还是王九,侧身抱起罐子,喝了几口,品品香味。歇了一阵缓缓气,又搬住罐子再喝几口。喝着喝着劲来了,他盘腿坐起来抱起罐子,喝了个精光。还用筷子把留下的鸡蛋苜蓿丝儿送进嘴里,这才听到姑娘哧哧的笑。
“他也不怕噎死,嘻嘻……”
“笑,笑……他不是饿急了么!”
“行了。”
兴娃回过头,身后站着周老汉和一个拾粪的留胡子的细瘦老汉。
“饿的时间长了,要慢慢吃。吃少一些,吃勤一些!”
那个细瘦老汉指点着说。
“鳖熊,你是内行!”
周老汉显然是开玩笑,鳖熊也不计较,坐在一块麻石上,把粪铲在手里墩着:“当年在二军时,行军三天没吃啥。饭好了,连长喊一人只准吃半碗,话还没完,大家像发疯扑向黄米饭。半碗,有人两碗,有人三碗。不到一个时辰,死了六个。撑死了!鼻子口出血。王八,要给娃说哩!”
周老汉嘻嘻笑着说:“拌汤,不碍事,不碍事!”
鳖熊看着兴娃:“缓过来还是个壮实小伙。家在那儿?弟兄几个?”
兴娃想:“这是哪儿,我咋到这儿来的。你们都不说还问我。莫名其妙!”
“这娃言腆,不爱说话。前后只说了两句话。”
“那能叫说话么,让我还当是哑叭。对了,前几天中央军的浮桥断了,河塌了,拉民夫捞锚,听说淹死了*十个。还失踪了几个。喂,小伙你是不是让人家拉去捞锚的?”
兴娃看老汉很慈祥,没恶意就点点头。
“你是不是被水冲的,痴啥?让水冲下来挂到树上,你这周叔救了的。”
兴娃点点头。
问得大致清楚了,老汉挺直腰,叹了口气,对周老汉说:“和这娃说话,能把人挣死。这能过成日子!”
“缓过劲就好了。来的早不如来的巧!你既来的早,又来的巧。刚才我把话给你说了,你办法稠点点多给咱成全。”
“兄弟,哥尽心!”
“这是你四伯,是我的老哥。”
周老汉看兴娃要起来,就按住他。
“别起来,别起来。你得两天缓!缓过来好说,缓过来好说。”
兴娃喝了拌汤,又有些迷糊。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第七章 恋上胭脂(1)
第七章 恋上胭脂(1)
大嫂费了很多周折,找到周家。
周老汉叉腰立在门口,不放他们进去,也不让兴娃出来。任大嫂哭诉求告,周老汉搭下眼皮,只当没听见。
鳖熊老汉看不过眼他的作法。那有牛不喝水强压头的事。拉大嫂在门对面大椿树下的石头上坐了。端来茶水,劝大嫂先别难过,去门口拉周老汉。周老汉恶恨恨的抓住鳖熊老汉又是瞪眼,又是拽手,拉着进院,重重的关上门。
有一锅烟功夫鳖熊老汉,喜咪咪噙着烟锅,从门里出来。踱过村道,说:“好事,好事也得有好办法么!”
大嫂挺腰睁眼,还未开口,鳖熊老汉倒先说得大嫂倒吸一口凉气。
“大叔,使不得,使不得!”
“你别生周老汉的气,老汉是个实诚人,就是那个直扛扛脾气。我一搭手就说,不能硬来。你看上人家,也要人家看上你么。强扭硬扯那能行!”
“不是,不是,大叔,我不怪周大叔。让我兄弟上门,万万使不得。”
说着不由得边流泪边将兴娃小时没了爹娘,由她养大。如今兄弟四个,要招人在村里人面前说不起话,给死去的爹娘咋交待。说到伤心处,压抑不住放声大哭。惹得娟子也落泪抽泣。围观的村民同情的吸嘘不止。
任鳖熊老汉,穿梭般过来过去说,周老汉的倔劲老不松。到了天快黑,大嫂愁容满面,领娟子回去了。
大哥说:“一个逮鳖的,招人是假话,要钱又不好开口。明天我把人领回来。”
第二天大哥拉大青骡子驮了二斗麦三十斤棉花,拿了刘营长条子,从浮桥过去先按大嫂的话到鳖熊老汉家。
“老叔,这事得麻烦你美言两句。为人就要讲个仁、义,咱有恩当报,有仇必复。我先带些礼性,全看老叔了。”
说罢把二斤卷烟,双手捧到老汉面前。
“周王八看上你兄弟是真心。他只有一个闺女,女娃长得不错。这上门汉难招。老汉……好,我再去说说。他那拗劲,你千万别急。再说,你兄弟人家真当自己儿子照看哩。”
这王八周老汉不说招上门女婿的事,说要10石麦,三百斤棉花。
老大听了一喜一忧。喜的是跟自己想的来了,忧的是直叫苦。默头半天,一拍膝盖说:“救命之恩,万金难报。老叔提的不多,我先把这点东西放到你这儿,回去筹措好再送来!”
鳖熊老汉看老大起身抬腿要走,就按老大坐下。
“别急,别急,事缓则圆。十石麦三百斤棉花,你都不嫌多?”
老大流泪了。
“大叔,内情也许你知道一些,为我这兄弟,满说十石麦,三百斤花,再多一倍,我也愿意。真的,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这话先人口授心传,我兴中忘不了。”
“有这话,这再找他周王八。我不信他个假王八,还成了真王八。讹人呀!”
鳖熊老汉磕了烟锅,把烟杆向脖后一别,气势汹汹的出了门。
“周王八,你是讹人呀!怪我把眼瞎了,心让鬼迷了,把你话原盘奉上,让人家嘴不说心里骂咱是一伙讹头鬼!”
“别生气,别气出病。他哥咋说!”
“人家咋说,说你要的不多,三倍五倍也值。他卖庄子卖地也应该。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你那些话显出咱村里人是地下爬的,泥里滚的。咱谁不知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让我把人丢了!”
“哈哈哈……丢的好,丢的好!甭摇手,话我能说下去。我是试他哩!若他为难,下一步我就给他钱,把娃给咱留下!”
“你球日的鬼大,为啥把我往口袋装!”
鳖老汉气红了脸,瞪圆了眼,嘴撮了几次,把想吐到周老汉脸上的口水,狠猛吐到地上。
“再装谁?不装你再装谁。走,到你家去!”
周老汉经鳖熊老汉一介绍,老大就作揖磕头。
“免了,免了!”
两个老汉立即伸手拦起。
“周大叔,我兄弟的救命之恩,永世难忘。你说咋办就咋办?绝对要好好报答你泥里水里,救他养他的恩情。”
周老汉频频点头,等老大坐了,清了清嗓子。
“你叫兴中,对,我实在是看上了你兴国。忠厚老实,沉稳持重。你说像这娃,挑上灯笼到哪儿找?到手的鸟能让飞了。他大嫂来说过了。看来这一步走不成。我倒没啥,我老伴不行。让我想办法,我就想了个臭办法,你甭小看了我……”
“大叔,我咋能小看!人之常情,人之常情。”
“如今我救了你兄弟,结不成亲,总得让我老两口落个人情么!”
“你先把这薄礼收下,……”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第七章 恋上胭脂(2)
第七章 恋上胭脂(2)
大哥作了个揖,诚恳的话未说完,就被周老汉打断了。
“兴中,别看我外号不好听,我也是凭下苦挣几个钱,咱不是空里逮,打着要,叼着吃的鹞子牌。”
“王八就王八,王八卖大价。说老实话,人家富在庄子房碌碡场上,他富在嘴上。”
“房是招望地是累,挣下银子催命鬼。穿是给人看哩,吃在自己肚子里。再说如今世事乱如麻,土匪兵痞,……就是保上县上,那个都想吸你血敲你髓,有了钱就有罪!”
老大有点迷糊,你要落人情,不要这不要那落个什么人情?再什么能补上你这个人情?
其实周老汉实在爱兴娃,他想即使不能招女婿,隔三月两月让兴娃来见一见,陪一陪,在他家里吃吃饭。他不爱说话没关系,凭空添上一口人,也有个热闹。原先想把兴娃认个干娃,他同女儿年龄相当,做干娃不委屈他,如今看兴中已经四十左右的人,就不好张口。只拉闲话不说正题。憋熊老汉并不笨,他看出周老汉心思。原来心在招女婿上,周老汉没透过底儿,如今只能猜度。
“我看你把兴娃认个干娃……”
“唔……”
周老汉身向后靠故意一惊,眼神里却是挡不住的喜悦。
“不行,不行。你看这老大……你看这老大……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老大觉得只要救命恩人高兴咋都行。
“周大叔,你要不嫌弃,就认我弟兄做干儿吧!”
“这,这,……这我消受不起,消受不起。救人命是天经地义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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