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罂》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野罂- 第4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温暖没有绝迹。

  有一家人,日本人,住在他家隔壁的隔壁,家中有一个小女孩,大他三岁,生来无法讲话,和他一样安静。他学会用哑语和她交谈,他发现没有声的世界好像更美好。那一家人时常在庭院里喝茶插花,拼成他记忆里唯一的色彩。他时常会逃到女孩的家,他会讲日语,那家人很惊叹。他很漂亮,他们对美好的事物都会微笑,这样他儿时的时光多半流转在那温软的茶香之上。

  那女孩叫山井蝶子,他叫她小蝶姐,两个孩子相拥睡在秋千上,各自做着各自的梦。有人抱着他是一种奢望,他觉得很安全,仿佛世界都挡在了那臂弯之外。下着大雨的天,他和她举着伞,看雨重重地打在自己身边,就是淋不湿自己,有一种窃喜的感觉,外面狂风暴雨,他和她躲在其中,笑得灿烂。

  小蝶姐的笑容是他童年里唯一的温暖。

  七岁的他第一次逃了学,他从车子上跳下来,跳上公交车。

  天地间仅存的一方无雨天空就在自己的头上,外面再大的雨哪怕近在咫尺也与他无关。日子在暗涌下溜过,小蝶姐送给他一把风干的樱花之后,飞走了。她走的第二天,他终于哭了,那天没有下雨,他送小蝶姐的伞,她没有撑开。

  她走之后,他第一次学会了别的东西,堕落。

  她无法忍受他如此摧残女儿的幸福。他不想解释什么,她会把失去伞的他拉到大雨里,让他无处可逃。太久的沉默,太久的沉睡。她厌恶他睡梦中的微笑,醒来之后的沉寂。他的眼神让她怒不可遏,没有挑衅也没有惧怕。她不喜欢不被征服的东西,像小锋一样。

  她也是一个没有安全感的人,而她让自己觉得安全的方法就是征服,让任何人无条件地服从。只有她才会真正为女儿好,其他任何人都是不可信的,更不能依靠,只有她可以成全女儿,而他就是她的成全。

  家里他最喜欢的东西,微笑的石膏像,她用它扫荡他对这个家所剩无几的眷恋。他没有哭,她没有慌。

  他住进了医院,一根肋骨骨折,他终于可以大睡了,沈女士坐在床边,对于他来说是一种恩惠。沉睡的他,没有让她不安的眼神,荡着一层层疲惫和忧伤。四年了,她都没有仔细看过他,他是那么俊秀,从什么时候他变成这副模样,她不知道。他笑了,她从未见过的笑,他应该梦到了什么,她第一次卑微的让自己退出他的梦,明白那个笑不属于她。他白白的脸,她还是哭了。她并不是邪恶残忍的女人,他也并不是让人厌恶的孩子,可为什么他会躺在这,她会坐在这。他不是她的孩子,至少她不想伤害他。泪水落在他手上,她握他的手,希望那泪不会变凉。

  他醒了之后,只有一件事让他伤心,家里唯一的笑脸不见了。

  他很听话地吃药,打针,吃饭,不哭不闹,不讲话也不笑。

  他又回到学校,沈女士有些小心翼翼。她开始避免与他单独相处,害怕他的沉默再让自己失控。她隐约感到那孩子正一步步远离自己,渐渐长大的小锋发出越来越强的反抗讯号。当现实让她失望时,她只能采取极端的方式让他屈从。他学会承受忍耐,学不会屈从。

  他一个人的游戏,多半是泡茶和插花,茶倒掉,花扔掉。每年他生日的时候他才会喝一杯自己泡的茶,祝自己生日快乐,用小蝶姐的温暖镇痛。她对他无可奈何。滚烫的香茶在垃圾桶里冒着气,死去;艳丽鲜嫩的花彼此交换最后的营养一点点在角落里咽了气。

  沈女士终于在他十岁生日那天,夺去他没完成的插花,她讨厌他比花还无辜的表情。她把他拉到餐桌前,端过一碗绿豆粥。他仰着头,她第一次看到他眼里没有抗拒的颜色,

  “绿豆去火”

  她丢下一句话,走了出去,顺便把他没弄完的插花摆在阳台上,阳光下。

  他喝了一碗粥,一杯茶。

  十一岁的他终于长大,她很满意自己亲手养大的小鹰,在别人还嗷嗷待哺的时候,他已日渐羽翼丰满,却忘了鹰感到不安时,就会挣脱一切。

  一碗粥的温度持续了大半年,沈女士便亲自滤清他对她最后的一点眷恋。

  11岁的他一成为一名中学生,养母想他换一所常规的学校,他就不必全天呆在学校里,有更多的时间与人交流,他太冷漠了,不适合保险这种行业。她不能忍他一直不讲话,撬开他的嘴巴,也要讲话,他自是不愿离开,他厌恶外面的世界,他总是喜欢一个人蜷在夕阳下,还有蚂蚁会淹死在他的泪滴。

  他和她相持了几天,却仍看不见一致的趋势,沈女士耗尽耐心,拉他去办退学手续,他终于不再沉默。

  “你没有权力决定我的生活,读哪所学校是我自己的选择,你不能干涉”

  “这是什么话,你选的是错的还要听你的吗?我养你这么大,我为什么不能替你决定,我还会害你吗?”

  沈女士大脑*

  “你养了我,可我还是我,你不能逼我什么都听你的,谁也没有这个资格”

  他讲得斩钉截铁,

  “这就是你从那所学校里学来的,我花了那么多钱就让他们把你教得回来顶撞你的母亲”

  她讲到母亲时,自己都一阵心虚,没了力气。

  他望着她,和她一样质疑那两个字,走开了。也许他们都知道什么是虚假的。

  她旧事重提,两人都决定要个结局。

  沈女士锋利的像闪电一样的脸让他明白自己始终只是别人的成全,多少年,他始终不肯甘心看清她的脸,她却固执得一定要化成强光逼他的眼。

  他快十二岁了,所剩无几的童年。

  他终于静下来,仰着脸听她的咆哮,没有失望可言。他眨着大眼睛一点点剪辑关于她的可以被存储的回忆,发现少得可怜,冷清得不用删减。

  他仍爱着日本,日本曾给他温暖。

  私定的机票落在她手里,她没有撕碎机票,撕碎了他。

  “让你跑,打断你的腿看你怎么跑”

  他就这样向她行了最后的跪拜礼,谢谢她,还是谢谢她。

  她真的被气疯了,绝对不可以有背叛。

  她第一次抱他,也是最后一次抱他,断了腿的他,在她的怀里,她跑得很快,他来不及醒来,除了颠簸,没有温暖。这是她唯一能给他的。

  一个没有幸福的人没办法给别人幸福,一个不肯相信的人,没办法给自己幸福。沈女士是一个拒绝相信的人,而不被给幸福的人确是他。

  刺眼的白,他梦得很不安心。

  沈女士忙前忙后,她没想到自己会这么伤心,如她所愿,他的腿断了,跑不了了,心碎了却也留不住了。

  她俯在他身边痛哭,哭声折射到他梦里变成烈日下老鹰投在地面上的影,他在那影下乘凉,然后被吞噬。梦中,他打了一个寒战。

  不是美梦,他就早早清醒。

  打着厚厚石膏的腿,却总是扯着他不断向外跑。

  他一直知道他不是她的孩子,可他总应该是谁的孩子。

  究竟谁爱过他呢?

  养母,天大的谎言,生母,地大的谎言。

  而且连谎言都那么真实,他守着午夜,它黑得真实,不懂欺骗。

  他变乖了许多。答应她退学,沈女士第一次笑了,他只觉得无力回报。答应她的事,他用了欺骗。他还是要逃,逃到一个地方可以微笑。

  她放他一个人去办手续,他把自己放到国际航道。学校国际人才培养计划他是头号目标,他背着养母报名,面试,拿着假的退学手续撑过每分每秒,他知道只要她联系学校,他就插翅难逃,而他愿意走这一遭,他不能就这样枯竭在养母的棍棒之下,他不能让自己都绝望。

  他就坐在她身边,把指甲剪得不能再短。

  “指甲长一点有用,太短了做事不方便”

  她温和地讲 ,

  “人长指甲都是为了有用吗?如果用不到了,就可以随便剪吗?”

  “当然了,没用了要它做什么?”

  她第一次感到他的天真可笑,

  “可它也是从身体上长出来的,就不能也宽容它吗?”

  他不死心,

  “宽容,宽容指甲?我没那么闲”

  沈女士走开了,他仍一个人剪着指甲,短短的,碎碎的的指甲被逼得四处横飞,他仍下得去手,逼得手指以血相抗。他看着红红的血覆盖了手指,忽然身体燥热起来,血是红的,是暖的。指甲都燃烧了,它也是血肉。

  他乖乖呆在家,看她最后的表演,尽管她已丑得可怜。他用退学通知单覆盖了出国文件,她签了字。他在她的眼皮底下办了签证,做自己的第一次滑翔。沈女士甚至拥抱了他一下,在他看来无异于对他一生的敷衍。

  新学校报道的第一天,沈女士目送他上车,他觉得有点眩晕,回头望着她,不想笑,只是对自己讲着

  “我不会哭”

  那天是飞机起飞的日子,去日本。

  他还是笑了,因为她在看着他,他还是哭了,泪水一片一片盖下来,他看不清前面的路,到底发生了什么,十二岁的他在未知的旅途上泪流满面。

  养母崩溃了,摔断了那根打断他腿的木雕。原来还有别的比他的腿坚强。眉上的痣上下翻腾,找不到可以喷涌的目标。

  而井上纯子是个太大的诱惑,她有他最致命的所求—笑容,让他的大脑冷冻,他想孩子追赶糖果一样奔向她的笑容,不顾笑容背后的阴谋。是火山口,就把他蒸馏,是龙卷风,就让他鹿死风手。十二岁的他,太成熟又太年幼。没有被爱的理由,至少要有被骗的自由。。 最好的txt下载网

二
第五章

  他的脸有血色之前,他们公开了他的过去,没有过去的过去。

  从台湾,到北京,到日本,还有有着他一半基因的美国。他是谁,他不够高�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