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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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雀刀- 第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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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闻韬捂住他眼睛,轻声安慰他:“别怕,那红的不是月亮,是日出,是太阳升起来了。”
  郑吉听了,道:“那周围为甚么这样黑?你又编鬼话骗我。”
  他的恐惧却似乎被冲淡了些,在意识不清中时睡时醒。闻韬又让聂英奇过来为他号脉。聂英奇轻轻将郑吉手腕放到他身上披着的薄氅内,道:“是屋漏脉,七绝脉之一。”
  闻韬道:“暗帝说过,他本来有两个月可活。而到现在,才只过了一个月。”
  聂英奇苦笑道:“我知道,你一直不肯相信,他真的会死。直到现在,你还是不信。”他将那盒阿芙蓉丢给了闻韬,独自坐到了章掖拆下来的车轮边上。
  郑吉此时却动了动,又醒了过来。他看着闻韬,慢慢地道:“你猜猜看,我方才听见甚么了?”他声音虽虚弱,却几乎是轻松的。
  闻韬冷声道:“你很高兴吗?你终于可以离开我了?”
  郑吉脸上的笑意慢慢褪去,他的脸比沙子更灰白。第一次,他难过地要哭出来:“我不是……”
  然后他被闻韬紧紧箍在怀内抱住,仿佛多日来勉强维系着的理智似乎突然在这一刹被击溃了。闻韬流着泪,低头去亲郑吉眼角的泪痣。良久,他忽然想到甚么,问:“到了来世,你还想不想见到我?”
  郑吉笑了一下,闭着眼道:“你知不知道,轮回的原因是甚么?”
  闻韬的嘴唇触了触他潮湿而浓密的睫毛:“是什么。”
  郑吉道:“是我执。”他被闻韬吻着,轻声道:“只愿再生之后,相见如兄弟。”
  若果这一世未能堪破此关,那么这痛苦的根源,才会是轮回的原因。若有再世之缘,他怎可能见不到对方呢?
  *
  第二天,天际变成了阴冷的灰色,到了近晚时分,大漠中竟下起了漫天大雪。到了第三天日出时,郑吉又醒了一次,问他周围为甚么这么亮。闻韬道:“这是赤地之雪。”
  郑吉神智不清地笑着,道:“你就是我的,赤地的初雪。”
  当夜,郑吉无声无息地死去。章掖的小船也终于在次日完工。
  闻韬将郑吉背在身上,带他渡过了孔雀河。只是渡河之后,闻韬的马却突然倒下来死了。
  章掖道:“早知如此,这船便根本不该做这么大。”郑吉前晚死去时,在场的人只有他偷偷掉了眼泪。但现在,他已经可以将这件事拿来开玩笑。章掖用唱歌般的调子道:“人也死了,马也死了。若只需我们三人渡河,那这船的吃水本不用这样深。”
  聂英奇隐忍着怒火道:“你甚么意思?”
  章掖道:“我的意思是,你们一早可以将他放下来,就地入土为安了。”
  骆驼太重,渡河之前便被他们遗弃在了关内。马车已毁,马匹也已倒毙,而聂英奇伤却还未好。这样三个人,在乞奴追赶之下,若还想要带着一具尸体穿过数百里大碛道的流沙回到关内,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章掖似乎是个最感性的人,却也不可思议地冷静,他甚至提议将郑吉葬在用马车板拼成的小船中。聂英奇在河边捡来一片半大不小的浮木做棺盖,却没有钉子来钉上。
  章掖却道:“这也没甚么,你们既将他葬在沙子里,那么有没有棺木,结果都是一样的。”
  他与聂英奇商讨着丧葬中无关痛痒的细节,却不敢与闻韬去商量。剑衣侯低垂着眼睑,怀中抱着郑吉已经冰冷的身体,他的佩剑依旧挂在郑吉的腰间。但若有人胆敢将青年从他怀中带走,闻韬似乎会马上拔出剑来,杀了那个人。
  令他吃惊的是,闻韬竟很快接受了一切。
  半日之后,雪地上的小船已被晾干。闻韬突然将聂英奇叫了过来,让他为郑吉穿戴整齐,擦干净脸。章掖看着闻韬慢慢地将郑吉的身体抱入了马车板改制的小船中。剑衣侯在青年腰间摸索着,将那把沉重的佩剑解了下来。章掖以为闻韬会将剑带走,谁知他只是将佩剑放在了青年怀内,重重地压在他心口上。
  墓穴在一片干燥的黄沙中,并不很深,因为不久之后,闻韬就要带人来将郑吉接回去。近旁是一个风蚀的坚硬残丘,还算易于辨认。
  闻韬让章掖将周围白雪推得干净些,章掖并不计较他的颐指气使,只是道:“今晚还会再下雪,现在推得再干净,还是没有用。”他这么说着,却将马皮剥了下来,“用这马皮将小船裹上就行。待马皮脱了水之后,便会不断缩小,紧紧裹住棺木。这样一来,木材便不会因为雪水受潮,也不会散开了。”
  裹了马皮的小船被抬到了墓穴中,掩上了黄沙。
  章掖猜得没错,他们离开后不久,沙漠中又下起了大雪。那□□的土丘很快被厚厚的白雪覆盖。
  三人步行上路,章掖独自走在最前面。
  聂英奇踌躇了一下,走过去扶住了闻韬的胳膊。他看着闻韬紧闭的双眼,突然轻声问道:“你的眼睛怎么回事?”他此前便在疑惑,为甚么闻韬要他过来,帮着给郑吉梳洗入殓。
  闻韬冷淡地道:“两日之前便看不见了。”
  原来刚下雪那一日,闻韬的眼睛便被雪光灼伤,得了盲症。他回过头,似乎想用无神的双眼“看”了一眼那座他从来没见到过的,被白雪覆盖的沙丘。只是他不知道,聂英奇现在也已见不到那沙丘。
  闻韬突然地笑了一下,嘲讽地道:“他从武威追来焉耆,走了这三千八百余里来找我。我竟还是没有见到他最后一面。”他拂开聂英奇的手,闭着双眼,跟了章掖的脚步声,独自向前走去。他的姿态一如既往地矜贵与傲慢。
  聂英奇却觉得,闻韬身上的某一部分,似乎随着郑吉之死而一同死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关山月

  【前情提要】:护送孔雀刀路上,郑吉因为沉疴入腑,病死在孔雀河边的沙漠里。闻韬想找回他的棺木而遍寻不得,却在焉耆城中发现了被胡人掠去做了七年奴隶的苏格,丧神失智,满面疤痕,奄奄一息。闻韬买下苏格,将他带回幽州疗养,却引来觊觎孔雀刀的乞奴一路追杀。
  第九章
  李旦站在水榭边,亭中有香案。案上有琴,还有酒。
  很少有人知道,让闻韬决定把李旦纳入门下的原因,不是他的剑术,而是因为他的琴声。而更多人不知道的是,李旦选择剑衣侯的原因,也不是因为他的剑术,而是因为一杯酒。但自从闻韬成为李旦的主人,李旦便从来不曾给闻韬抚琴,闻韬也再也没真正地请李旦喝过酒。
  他们相遇的时间不算很早,但相聚的时日却足够长久。但并不足以久到闻韬忘记这件往事。
  闻韬在亭前止步:“这是谁的琴?”他还不至于不记得李旦的琴是什么样子。
  李旦道:“是苏格在郑吉的房中找出来的。”
  闻韬道:“他动这东西做甚么。”
  李旦道:“旧琴续新弦,自然要找人试曲。”
  闻韬脸色一变,转头便要走,李旦却喊住了他。闻韬猝然转身,却见他把一个琴穗放在了案上。琴穗上有玉扣,在桌案上发出清脆的叩击声。
  “你可记得,当日我收下这枚玉扣作符契时,与你曾说过甚么。”
  闻韬当然记得。
  李旦只为朋友抚琴,李旦只请朋友饮酒。但若剑衣侯成为了他的主人,那么无论对方待他如何地尊重,甚至从肌肤之亲发展到床笫之欢,李旦都不会认可闻韬是自己的朋友。因此,李旦再未为闻韬抚琴,也从不请他饮酒。
  当这两件事同时发生时,那么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重新将闻韬视作了自己的朋友。
  闻韬当然明白这琴与酒意味着什么。
  闻韬问:“你要走?”他缓步朝亭中走去,直到他离李旦足够近。“聂英奇信上说,陆长庚此番会与他同来幽州。你可是要和他同去?”
  李旦却道:“他既要来,那我须得走得更快些。”他点燃了案上降香,道:“想来这也不会给你添太多麻烦,我已经把该做的事都交待给了闻陆。”
  闻韬道:“只是我没有想到,你会在这个时候离开我。”他声音里没甚么责备,甚至没透漏出太多失落。
  李旦却躲开了他的目光,道:“你的面前,正有一座亟待开启的宝藏。我却对这宝藏感到厌烦而恐惧。在它被打开之前抽身而退,岂非是最恰当的时机。”
  闻韬坐了下来,为两人斟上酒,道:“那么在你临走之前,可否容许我最后一次利用你的智慧?”
  李旦依旧站着,道:“请侯爷赐教。”
  闻韬道:“你说我身边有一座宝藏。而这宝藏,却葬于危楼之下。”
  李旦道:“若不葬于危楼之下,开启这宝藏的钥匙,又怎会如此轻易地为侯爷所得?”
  闻韬道:“只因那时候,在别人眼中,他无异于一具用来泄愤的尸体。” 
  他们说的宝藏,自然是孔雀刀法与身毒王位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所能带来的利益。而这钥匙,自然便是苏格。
  这青年当时不过是个身受重伤,满面疤痕的奴隶。他在焉耆呆的这几年,神智狂乱,浑浑噩噩,却被那铁勒僮仆都尉用药瘾操控着杀了许多焉耆人。此番铁勒被汉人击退,他又再次被俘。也许焉耆人本要将他当做替罪羊,待处死他之后,大概还要将他尸体曝晒鞭笞。但是当闻韬示意聂英奇开口时,只用了十金,那焉耆刑官便将苏格卖给了他。
  李旦道:“聂英奇在关外虽不足半年,却已是鄯善有名的神医。焉耆与鄯善只隔着一个蒲昌海,商旅往来,无有停绝。你难道以为,他会不知道聂英奇是怎样一个人?苏格在焉耆待了七年,那刑官又怎会没听说过他的刀法?将一个身负重伤的绝世刀客卖给一个神医,他自然能想到会有何种后果。而当这个刀客也许还身负孔雀刀的秘密,而这买主的朋友恰好因为这秘密而获罪,即便是十岁孩童,也知道他算是送了你一个大便宜。时至今日,苏格虽已成为危楼之下宝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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