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秘密而获罪,即便是十岁孩童,也知道他算是送了你一个大便宜。时至今日,苏格虽已成为危楼之下宝藏的钥匙。侯爷却早该想想,将这钥匙拱手相送的人,又会有怎样的意图。”
天色阴沉而发白,四周越来越冷,案上的香已燃去了一半。
闻韬轻声道:“你临走前所做的最后一件事,竟是教我怀疑他?”
李旦道:“我自然明白这是侯爷最不愿做的事。但你要明白,郑吉是你的剑衣,他只会保护你,苏格却不是。他从前曾是一把可怕的刀,现在这刀生锈了,便成了废刀。你若是想用它来作钥匙,可以。但要放在手中赏玩。此刀虽无心,刃似也钝,若不慎被划了一道,无自觉时沾了些许刀锈,却也能如剧毒般致命。”
李旦不再说话,他在案边坐下,开始抚琴。闻韬却开始独酌。
李旦的琴声雅致,乍听起来却柔和得出奇,似连黄昏也在此际止步。
琴总是孤芳而寂寥,很少会这样柔和。冬日夕照抹在院中小池上的微光,也不会有这般的妥帖与温情。只是越柔和的琴声,却也最易让人放下心防,陷入无尽的思忆中。就像越是醇厚的好酒,便入口越是余韵绵长,绝不上头,直到醉时方觉厉害。而当一个人陷入思忆时,他便越是容易喝醉。
当雪片在呼啸悲风的余响中飘入亭榭时,闻韬早已沉醉。谁也不知道,他是沉醉在了这琴声中,还是沉醉在了他自己构织的思忆里,或者仅仅是因为李旦带来的那一壶好酒。只是他清醒之时,亭中人早已不知去向,案上降香也已燃尽。而当闻韬压了压酸痛的眉骨,朝四周看去。目之所及,竟是黑压压夜色之下的一天一地的白。
苏格睡在暖阁里。
闻韬觉得自己真的醉得太厉害了些。他回过神来时,发觉自己已经来到了苏格的房内。而他居然还不想出去,只是坐在一边静静地看着。
府中人给房内上了碳炉添了熏笼。苏格围着一床厚丝被,倚靠在熏笼边。他的呼吸轻浅而不规律,这节奏细碎而不安,但他面上的表情却称得上宁静。即便是这样凛冽的冬夜,似乎也在他的睡眠之中变得温柔起来。他身上穿着一件郑吉的旧中单,妥帖地包裹着他的身体。盖应两人不但面貌极其肖似,身形亦是差不多高挑消瘦,甚至也有着一样的毛病。
例如,浅眠。
但没有两个人会是完全相同的。仿佛是情人才能记忆的标识,闻韬很早便注意到,苏格右眼角边,并没有郑吉所有的那一颗泪痣。
烛光从暖阁的窗纱中透进来,闻韬看到苏格的眼睫在气息中微微拂动着。片刻之后,那小扇子似的睫毛扑棱了两下,睁了开来。他看到闻韬,却不再露出防备或是惊讶的表情。似乎仍在梦中一般,他在睫毛底下看着闻韬,目光迷茫而温和。
闻韬的心跳猛然加快,他下意识地想去拂青年的睡穴。而在他的一生中,他用来打穴的手指从未这般温柔,也从未颤抖得这样厉害过。苏格恍惚地看着他,突然浅浅一笑。他的牙齿细致而整齐,在这样微笑时,看来竟无比甜美。
下一瞬,苏格偏过脸,轻轻咬住了闻韬的手指。
*
过了几日,大雪初霁。苏格的药瘾戒了大半,身体也恢复得不错,想出去透透气。闻韬给他挑了一匹好马和一架轻弓,带他跟随众人一同去猎场冬狩。谁知竟有乞奴埋伏于密林之中,待众人散开后,便向落单苏格发起奇袭。闻韬当时离得不远,听到林中有异响,打马冲过来便护住了苏格。然而对方人数竟不少,个个俱是武功高强,百里挑一的死士。乞奴借着林中地理之便,两人与之缠斗多时,一时半刻竟也出不了这密林。
僵持之间,苏格看到闻韬闭了闭眼。连日大雪,今早却是日光大盛。闻韬在雪中陪着苏格行了半日,被雪光刺得有些不舒服。此刻林中幽暗,眼前竟又一团团地发黑。苏格深知,若教闻韬的盲症在此地又发起来,两人一时半刻就讨不到便宜了。
此时,林外远远地有马蹄经过。苏格不再犹豫,突然拔箭引弓,作势欲射。乞奴见他动作,俱是为止一凛,兀自闪躲。却不想苏格的箭却不是朝乞奴而来。白光闪过,羽箭射向天际,划出一声尖利的鸣啸。那竟是一个鸣镝!
林外马蹄声倏然而止,片刻后便向林中方向奔来。对方哪曾想苏格竟带了此物在身上,见援军将至,便也不得不撤走。不多时,便有一小队人马赶了过来,将两人接到了营中。
闻韬的双眼冰敷了两个时辰,便也没什么大碍。夜色将至,卫士要护送两人回府,苏格却不肯离开,死活要将那鸣镝找回来。众人早已耳闻,苏小公子七年之后被剑衣侯带回闻府却变了苏小疯子,他们也就只当苏格此时又发了癔症,便也不以为意。
但剑衣侯似乎也跟着一起发疯,竟派人在林中举火,亲自带了人马,牵了猎犬连夜寻找。
闻韬不曾问过苏格这只白羽鸣镝的来历,也不问他为何如此看重此物,或者到底想起了多少身世。只是此番苏格是为他解围才将箭射出,他见自己在青年心中地位压了这死物一筹,心中隐隐却生出些快乐来。好在树林不大,冬日枝上光秃,找起来也并不麻烦。次日天气转暖,到了午后雪又化了不少,挂在枝上的鸣镝居然真的找了回来。如此一番折腾,待两人回到府中,已是次日傍晚。
闻韬当夜却生起病来。
心境不设防时,身体似乎也会一样地不设防。似乎在风亭中听琴的那一夜,他便醉死在了那风雪中,染上了寒症。闻韬不肯惊动老夫人,当夜自己捱了过去。到了次日,症状愈发重,只好支使闻陆去请大夫开方子。
一整日,苏格都待在房中照顾闻韬。
闻韬病中精神不错,脾气却有些古怪。有时想方设法与苏格过不去,简直是存心想把他气走,若非体温烫的要命,眼睛又发着红,苏格会以为闻韬在装病找自己麻烦。有时,闻韬却又很温和,沙哑地柔声对他道谢,让他自己去休息。苏格此时倒有些歉疚起来,后悔地道:“是我的错,要你去林地给我找了一整夜。”
闻韬道:“对,这都是你害的。”他拿着本书,靠在榻上有一眼没一眼地看着。
苏格道:“你要是生我的气,我就去找李旦来照顾你。”
闻韬却道:“他不在。”
苏格道:“我前日还找他为我调弦呢,他甚么时候回来?”
闻韬道:“谁知道,也许他不打算再回来了。”
苏格有些意外:“他走了?”他走过去,将书册从闻韬手中抽来,道:“你眼睛好红,别看了。”
闻韬却牵过他的手腕,让他坐在榻边,道:“你让他给你调弦干甚么?你难道会弹琴?”
苏格道:“谁告诉你我不会?”
闻韬嗤笑道:“就算你会弹,那也必然弹得相当难听。”
此时闻帆送药进来,闻韬这才放了手。苏格服侍他喝了药,又问炭火够不够热,过了一会儿再来问他要不要喝茶,还又给他在腰后垫了个枕头。闻韬不胜其烦地赶走了他,不一会儿却又把他叫回来,说要听苏格弹琴。
苏格那日给旧琴换弦也不过是心血来潮。他对过往之事本就无所印象,七年间又绝无碰琴的机会,即便从前是熟手,此刻也早生疏了。但他倒没什么忸怩之态,取了琴,给闻韬奏了一曲关山月。
曲子很短,苏格慢腾腾地弹着,却满头是汗。闻韬听完后,只道:“这支曲子再简单不过。”
他猜得一点没错。琴是郑吉的旧物。郑吉幼时便学得很不经心,会了几首不成调子的指法后,便将其束之高阁,十来年也不曾动过一次。苏格也许比郑吉弹得好了那么一丁点,但也真的只有那么一点。
苏格道:“我知道。莫说是长安云韶府中的琴家,即便是幽州寻常酒肆里的最下等的乐户,也比我弹得像样些。”
闻韬道:“你去过长安吗?”
苏格只道:“我在焉耆宫中时,曾听去过长安的琴师说,长安城教坊中的乐曲,如九天仙音,二月春风,云韶一奏,不似人间。所以这教坊,便又叫云韶府。”
闻韬道:“这种时候,你记性倒是又突然好了起来。”
苏格静静地笑了笑,道:“我不止记得这个,我还记得别的许多。”
闻韬让他坐得更近些,苏格乖顺地伏在榻边,握着闻韬的手,轻轻地道:“我脑子清醒的时候,他们在我身边说的话,我一句也不会忘记。”他不知想到了甚么,脸上表情一阵伤感又一阵迷惘。
苏格眉眼低垂的模样,却突然教闻韬心中因为高热稍微模糊的痛苦再度清晰起来。他把苏格的手捏了捏,将对方从深陷的思绪里拉回来,轻声道:“方才那支关山月,你也是这般记住的?”苏格点了点头,闻韬给他理了理散乱的鬓发,柔声问:“那你一定也记得唱辞。”
苏格果然给他吟了两段。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
青青河畔草,绵绵思远道。远道不可思,宿昔梦见之。
一段关山月,一段饮马河。
苏格的声音一如既往地轻柔而单薄。和郑吉一模一样的声音。
这声音带来的不仅仅是渺远而温柔的往事,还有一些裹挟着风沙的记忆。
闻韬将指尖触在苏格温热的颈子上,顺着微凸的喉结滑下。他轻声道:“你可知道,这饮马河的另一个名字,叫做孔雀河。”
血红的月亮,雪白的沙漠和雪地,郑吉仰着脸苍白的微笑,沙哑而低弱的耳语,躺在自己怀中逐渐变冷的身体……马车板拼成的棺木上,沙子吸干了刚剥下的马皮上的鲜血。郑吉独自躺在异乡的土地上,被薄薄的木板,厚厚的沙子与白雪覆盖着……所有的一切,最后都变成了孔雀河畔的一座孤冢。
这孤冢,现在却不知去向。
这些记忆太鲜活,太靠近,似乎像个不真实的梦境。
而那孤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