梳洗绾发,更衣之后重新入殓,竟也没发现这个箭镞。
聂英奇道:“这是我当时托你捎给他的,想不到他竟贴身收着。”
闻韬没有回答,将骨灰盅的口塞紧,又将用油布封好扎住。
恰好闻陆走进来,呈上一封密信:“苏格的消息。”
闻韬掸去双手与衣上残灰,接过信看完,道:“他在琅琊,有人在崂山酒肆见到他。”
聂英奇道:“苏格前几日不是还在章掖的天漠茶寮中么?我听说,他一到那里,就用鸣镝射下了白塔上的红幡,召来了章掖与都亭侯旧部。章掖不带他回去见都亭侯,又怎会放他去琅琊?”
闻韬道:“闻帆见过章掖,说苏格知道苏氏已死,便心灰意冷,又甩脱他自己走了。”
聂英奇轻轻叹了口气,将自己在关外找到兄长旧部,确认苏格身世之事道来。原来苏氏当年产下的确实是双生子,弟弟一出生便十分虚弱,她唯恐婴儿跟随自己在荒野会夭折,便央求聂再冰将他带走。都亭侯从朱衣手中收养了苏格,便是后来章掖口中的小公子。几年后,都亭侯又将苏氏也偷偷接走,纳为侍妾,对外却宣称苏氏改嫁滇南。
聂英奇说完,道:“难怪郑吉这些年写去滇南的信,从未收到回书。只是我不明白,她既然能让章掖来往于凉州与幽州之间时来闻府上报平安,却不肯让都亭侯将另一个儿子也接到身边。”
闻韬道:“她也许远比你想象得敏感。都亭侯虽收养了苏格,但若真心宠爱他,又怎会将他遗弃在焉耆做了质子。都亭侯这些年明知他在甚么地方,却从不想要带他回来,任他在七年间如牲畜一般被人役使,受尽百般折辱。苏格将他视为父亲,而这个父亲,却未必对他有多少真正的仁慈。”
他看到聂英奇脸上的表情,只叹了口气,道:“闻帆在途中发现他与乞奴遭遇过,想必是被人一路相迫,逃亡到了海边。”
聂英奇道:“苏格这个疯脾气,章掖也治不住他。只是他既是在逃亡,又去崂山酒肆这种热闹地方做甚么,就不怕再将乞奴也招惹过去?”
闻韬道:“信上说他在那里舞剑。想必是苏格从闻府出走的时候,身无长物,便去酒肆中赚口饭吃。”
聂英奇失笑道:“他那样奇特的剑法,简直是不怕别人认不出来!”
闻韬淡淡地道:“英奇果然神机妙算。酒客中有几个去过当年琅琊群英会的,将他错认成郑吉,借着情茧之事出言嘲讽,闹出了些乱子。这消息才传了过来。”
聂英奇沉默了一会儿,道:“他那倔强的性子,怎肯被人这样欺辱?想必惹下了不小的麻烦。”
闻韬道:“不过好在他运气不错,刚好有个人出现,给他解了围。”
聂英奇问:“是谁?”
闻韬嘲讽地笑了笑,道:“项禹。”
聂英奇见闻韬站了起来,接过丝帕净手,忍不住道:“你一定要去找他?你现在已经知道,苏格就是都亭侯养子。”
闻韬道:“他也是郑吉在世上唯一的亲人。现在他记忆尚未完全恢复,若章掖又趁机将他哄骗回去,谁知道都亭侯会对他做出甚么事情来?”
聂英奇道:“你想照顾苏格,从都亭侯手里保护他。但从前,你也总是想要照顾郑吉。”
闻韬惨淡地笑了笑,道:“你的意思我明白,我一直想要照顾郑吉。而实际上,我却毁了他,他正是被我害死的。而现在,你觉得我又在对他的亲弟弟做一模一样的事情。”
聂英奇却摇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闻韬转过身来,用问询的眼光看着聂英奇。
聂英奇低声道:“我不担心你会毁掉苏格——你不会,你也不能。苏格也许爱上了你,但他不会如同郑吉一般地对待你。”
闻韬道:“我知道。”
这世上,再没可能有一个人,像郑吉这般地爱着他。他也不可能再有如毁掉郑吉那般,再去毁掉另一个人的机会。
聂英奇却说:“但他却可以毁掉你。”
闻韬看了他一会儿,道:“李旦临走前也这么说过。”
陆长庚突然插了进来,大惊失色:“李旦走了?他去甚么地方?”
闻韬道:“这便要问问你,为何他一听说你回来了,便要这样忙不迭地躲开。”他用薄氅将郑吉的骨灰盅裹在怀内,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闻陆跟在他身后。留下陆长庚兀自垂头丧气。
*
苏格等在门前,不多时,便被人请了进去。
厅中有许多人,他一个也不认识。而他昨日见过的那人,却高坐在帷帐之后。
“昨日那杯酒,便是我家主人敬侠士的。主人说,还请侠士今日赏光,再续昨日之剑。”言罢,那侍从呈上一柄窄长剑,森冷泠然,铮铮有声。
苏格束起长发,脱下长袍,不再掩饰身手。剑势凌厉,身若惊鸿,愈发肖似郑吉。座中无不惊羡叹息,项禹亦为之击节。苏格一曲舞罢,又得项禹敬酒。
宴后,客人都退了下去,苏格却留了下来。他走进帷帐后,见到项禹独自高坐,眼中已有了醉意,身上却并无醉态。
苏格道:“我给你舞了剑,你现在总该告诉我,他是谁了?”
项禹沉声一笑,抬头看着苏格:“他?谁是他?”
苏格皱眉,却慢慢走了过去,坐在项禹的近旁,道:“就是那个崂山酒肆中他们将我错认的人。你知道他是谁,而且与他交情匪浅。所以你昨日才会那样助我,因为你一开始,也将我错认成他了,不是吗?”
项禹却冷冷地道:“你只说对了一半。有那么一刻,我确实差点错认了你,但一开始,我便知道你不是他。”
苏格道:“为甚么?”
项禹笑了:“因为你的剑法——你虽然与他一样习过剑衣诀,甚至将这门功夫练得很好,气韵身法却还是与他着有轻微的不同。今日再你为我舞剑,我便更加确信,你的手,是一双握刀的手。”
苏格道:“好一个百羽将军!”
项禹却道:“今时今日,我已不再是百羽将军。”
苏格道:“阁下从剑法上辨认出我并非你的故人,却在见到我的面貌之后,差点将我错认成他。我们到底长得有多像?”
项禹定定地看着苏格的眼睛,他的声音在酒意中突然变得轻柔而暧昧:“你们的面貌几乎都一模一样,只有一个地方不同。”
苏格道:“甚么地方?”
项禹突然倾身,伸手在苏格右脸之侧一探,只堪堪触到他右眼睑旁的皮肤,又马上收了回去。苏格差点跳了起来,却听项禹道:“只有这里,这里是不同的。”他顿了顿,又饮尽杯中物,“郑吉这里有一颗泪痣,你没有。”
半晌,苏格才轻声问:“那个人,他叫郑吉?”
项禹仔细看着他,道:“你只是想知道,他到底叫甚么名字,还是想知道,他与剑衣侯是甚么关系。”
苏格慢慢地道:“你甚么意思?”
项禹道:“他从前还有个名字,叫苏翮。”他看着苏格本因为酒意而微微酡红的脸,此刻却霎时间褪去了血色。“和你的名字有点像,是不是?”
*
闻韬在琅琊海边见到了苏格。
时值二月初,海边还非常冷。晚潮正逐渐高涨,一浪一浪地朝岸边扑来。而他的身边,此刻正是群狼环饲,一群白衣乞奴已将他围堵在栈桥边。
苏格一边腿已不慎受伤,一路且战且退。而现在,他已退到了栈桥末端。青年衣衫单薄,无知无觉地站在海风与水浪之间,身后是月色之下的,茫茫无际的大海。
又有两个乞奴向他扑来,苏格轻身闪过,出剑如风,闪电般将两人弯刀同时架住,收势中蓄力,返身轻轻一推。两人弯刀轻易地碎去,扎入了自己的胸口。苏格面上溅起血花,将长剑从两人身体与残刀之间抽出,两个乞奴的身体便倒入了大海。
月色之下,青年目若寒星,他沾染着血色的面孔异常冷酷,却也意外地稚气。但是谁都看得出来,他已被逼到了绝地。
恰恰在此时,一阵马嘶声惊动了乞奴。众人回头看去,却见闻韬骑着高马,站在栈桥的另一端的海岸上,他手中是一条长鞭。有几个乞奴认出来者即是当日幽州林中所见的剑衣侯,知他身后定有人马跟着,当即相互呼应,四下逃散开去。
苏格远远地看着高马上的闻韬。
他先前所预想的两人重逢时的一切,此情此景之下已如烟般散去。只有在他真正地见到对方时,他才明了自己心中的感受。苏格胸口中所有的疑问,焦虑,迷惘与憎恨,此时俱如海上浮沫般不足轻重。他只知道,自己心中留下的只有无限的,纯粹的快乐。
他朝着闻韬走去,因为拖着受伤的右腿,有些一瘸一拐地。而闻韬也下了马,示意他站在那儿,朝他跑来。海潮朝栈桥扑来,几乎沾湿了苏格的衣背,他没有停止脚步。两人在栈桥上奔近,拥抱在一起。
*
闻韬将苏格抱下了栈桥,扶到马上,带离了扑面而来的海潮。他亲自在岸边生了火,让浑身湿透的苏格烤干衣服。
苏格压抑着心中惊喜与激动,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闻韬道:“我还想问你是怎么回事。我让人到项禹的住处找你,他却说你自己一个人走了。”
苏格道:“你来海边,不是来找我的啊。”只是他这几分失落马上被重逢的喜悦所驱散,“那你来做甚么?”
闻韬道:“等会儿告诉你。”他见青年坐在火边,依旧冻得脸色发青,便教苏格脱了湿衣服,又给他披上自己的轻裘,又走开去。苏格看着闻韬从马上取下一个磁盅。
闻韬走到苏格身边,开口道:“项禹说,他告诉了你许多事。”
苏格看着那磁盅,又看看闻韬,他面上的快乐逐渐褪去,眼中变得失魂落魄。闻韬从怀里取出那个烧黑的鸣镝,给苏格看:“是不是和章掖给你那个一模一样?”
苏格道:“你……他和我……”
闻韬道:“是,他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