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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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雀刀- 第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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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格道:“你……他和我……”
  闻韬道:“是,他是你兄长。”他在那磁盅上抚了一下,道:“他也是我的剑衣,我带他来见你了。”
  苏格伸出手,放到那磁盅上。那磁盅并没如他所想的那般冰冷,似乎闻韬一路上将它掖在怀内,还带着他的体温。他将双手都合到那磁盅上,道:“我见过他一次,也只见过他这一次。” 
  闻韬温声问:“是他偷刀的时候,你记起从前的事了?”
  苏格勉强笑了笑:“是。”
  一个和记忆中的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还用着和自己刀法极为肖似的剑衣诀,他怎能轻易地忘掉。
  闻韬道:“项禹也许可以告诉你许多事,但有一件事,他一定不知道。”他圈住苏格肩头,揉了揉他发顶,“你将刀赠给他之后,他并没有忘记你。他知道你被僮仆都尉打成重伤,便特意让焉耆王子给你送了药。就是那颗大还丹,让你在重伤中撑过了大半个月,直到我与聂英奇见到你,把你救了出来。”
  苏格望着闻韬半晌,他开口时,声音却发起抖来:“他把大还丹给了我……他是怎么死的?他——”
  闻韬轻声道:“你放心。他的死,你没有半分责任。即使有那颗药,他也许依旧捱不到你能见到他的那一日。”他安慰地拍了拍苏格的背,叹道:“和他告个别吧。风向变了。”
  此时,潮水开始逐渐褪去,烈风顺着潮退,吹向海面。
  闻韬扶着苏格跪下,简单地祭拜了郑吉,便独自带着那磁盅走到海边,将骨灰洒到海中。他的手指插入磁盅中粗粝的骨灰时,温柔地几乎如同梳理情人的发鬓。风从他的指缝间,将骨灰一把一把地带走。不远处,苏格依旧呆望着闻韬,眼中却渐渐地涌上了雾气。
  海潮已退。闻韬站在栈桥边,看着它带走海岸边的一切,也带走盛过骨灰的磁盅。他不知自己站了多久,直到海岸边的火堆逐渐幽暗熄灭。
  苏格不知甚么时候走了过来,他从身后抱住了闻韬,安慰他。闻韬摸了摸他冰冷的手,将他拉到身前,两人靠一起,静静地站了许久。
  闻韬将栈桥边高台的残迹指给苏格看:“两年前,他就曾从这上面掉进这片海里。当时,我在这里找了他四天四夜。”苏格点了点头,他已听项禹说过了郑吉在琅琊时发生的事。
  他为甚么选在这里撒去郑吉的骨灰?闻韬自己也不清楚。也许只是因为,从这海岸边开始,郑吉与他之间第一次产生了罅隙。就是从那一刻开始,青年完全地将生命交付给了自己。只是彼时,闻韬还有失而复得的机会。他曾经并不知道,自己是那样一个幸运儿。而这一次,却是永远的诀别。
  闻韬不禁自问,他是否太过冷酷。郑吉生前的愿望是留在自己身边,而他却烧掉郑吉的尸体,还撒了他的骨灰。他竟不觉问出了声。
  苏格听了,却道:“所有的江河最后只会归向大海。这样一来,只要有水的地方,你就能想到他。即使是在沙漠中,你见到了赤地上的初雪,就知道是他来找你了。”
  这一刻,海风冷如钢刀,明月却温柔地照着两人。
  两人离开海边,在猎猎的海风中互相搂着彼此。闻韬将苏格抱上马,带他回到琅琊城中行馆。他留下苏格在自己房中养伤,亲自照顾他。
  闲聊间,闻韬不禁提起两年前,郑吉在这一间房中舞剑,恍如隔世。自从郑吉死后,闻韬从未如此肆无忌惮地怀想过他。而今夜,与苏格谈起郑吉是如此地自然,因为他也想知道更多郑吉的过去。苏格静静地伏在闻韬怀中,听他讲述那些他不曾参与的往事。
  苏格听罢,有些孩子气地说,如果不是自己脚伤了,也可以舞剑给他看,只是不知道闻韬要不要看。
  闻韬却温和地笑了,道:“我教你剑衣诀,是让你用来对付那些乞奴的。但是你自己的资质,却更适合孔雀刀法。”
  苏格道:“我明白。他是你最后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真正的剑衣。”
  他知道闻韬永远不会忘记郑吉。他与郑吉相识了十九年,经历过太多事情,自己却才与他相识了三个月。而即便苏格将剑衣诀练得比郑吉好上许多倍,即便他不惜交出一切去明白对方心中所想,他也再不可能成为闻韬的剑衣了。
  闻韬却像是看透了他想法,只是道:“别胡思乱想了。”他拍了拍苏格的脑袋,“说了很久他的事,倒把你忘了。”
  苏格打了个哈欠,道:“我有甚么事?”
  闻韬看着他纯粹而近乎天真的双眼,无限困扰地道:“你母亲已经过世了,我本不想你回都亭侯府。”
  苏格道:“你想拿我怎么办?”
  闻韬道:“你知道,他是为我而死的。我让你失去了亲生兄长,理当代替他照顾你。只是现在,你已恢复了些许记忆,我便再不能决定你的去向了。”
  苏格却攀住闻韬的肩头,小心翼翼地倾身上前,吻了吻他薄情的嘴唇,轻声道:“如果我告诉你,我想留下来呢?”
  他跪坐在闻韬膝前,双手搂着他的脖子,探问地望着那黑白分明的眼中黑色的漩涡。殊不知,他自己的眼眸,也是另一个人的万丈深渊。
作者有话要说:  

  ☆、昙花梦

  【前情提要】孔雀刀之事尘埃落定。身毒护刀人独自回去复命。章掖为保护苏格而死,都亭侯终于放苏格自由。闻韬带着苏格回到江南。
  暮春时分,闻韬终于带着苏格回到了山阴。他们此行没有告知任何人,别馆中家人见到剑衣侯突然到来,颇有几分手忙脚乱。
  苏格卷了袖子,在房中轻快地进进出出,帮着抹拭器皿,掸晒卧具。他已不再像闻韬刚见到他时那般形销骨立,敏感易怒又郁郁寡欢。现在,苏格的脸颊上飞着健康的红晕,眉眼温和,笑容羞涩却明亮,很容易让别人喜欢他。
  闻韬却很看不得他做粗活,将他手中掸扫器具夺了下来,将他赶到了庭院里,道:“我付你工钱了吗?帮他们做得这么卖力干甚么。”
  苏格道:“在焉耆的时候,我经常做这些。”
  闻韬冷哼道:“你这是将我比作那僮仆都尉了吗?”他让郑吉去井边洗干净手和脸,又从屋内取了件干净的罩衫让他换上,便带他出了门。
  苏格道:“我们去甚么地方?”他们上了一艘乌篷小船,从窄而热闹的河巷中挤过。
  闻韬道:“大半日功夫,踏青,游湖,听戏,下馆子,喝花酒,干甚么都行,就是别干活。”
  苏格笑道:“你从前和郑吉住在这里,也是成天在外面顽这些?”
  闻韬道:“这倒没有,我一开始很忙,都不太有时间见到他。他也有自己的事要做,即便得了空,也无趣得很。”
  苏格笑道:“那我就得了趣,只能干这些不正经的营生?”
  闻韬道:“说不定你孺子可教。”
  不过事实证明,苏格虽天真活泼些,却也是个不太会玩的人。两人先是在集市上逛了两圈,苏格却不知道想买甚么,只看了一会儿百戏散乐。正午时分,闻韬便拉他去城中最好的戏园子,要了一壶好酒。只是苏格酒量比郑吉还差,戏班刚开演不久,他不自觉地饮了数杯,便醉得头重脚轻,满脸酡红。闻韬只好连戏也不听,带他去湖上兜了一圈,散了散酒意。午后,两人去了一处清净茶馆,要了个包厢,听了半日的弹词评话,当中夹杂着闻韬妙语连珠与苏格的刻薄打趣,倒还有些滋味。
  从茶馆出来,城中已是华灯初上。趁着苏格酒胆还在,闻韬又将他带去最繁华的歌楼楚台走了一圈。苏格面皮薄,被一群妖童媛女惹得面红耳赤,忙不迭地拉了闻韬出来。闻韬狠狠地取笑了他,又将他带去城外赌坊。苏格这时便才变得胆色过人起来,玩了十几把,竟将闻韬一整日的花销都赢了回来。
  两人深夜时,方坐了船返家。过了不久,闻韬把趴在自己膝头的苏格推醒。苏格睡意朦胧地问他:“到了吗?”
  闻韬道:“快了。先醒一醒,否则待会儿出去被冷风一吹,容易生病。”
  苏格嗯了一声,却扑到闻韬肩头,问:“我算不算孺子可教。”
  闻韬道:“单凭今日对你的了解,我可以说——你真是,十足地无趣。”
  苏格冷哼道:“我看你也未必觉得有趣。你就是成日在试探我,看看我的趣味是不是合你心意,你这个——嗳哟!”他被闻韬抓住腰肢,呵了几下,笑得喘不过气,“起开!你……”
  闻韬又气又笑:“那你倒是猜猜看,你的趣味合不合我心意!”
  苏格笑软在他怀内,眼神却是安静而湿漉漉的:“我像不像他。”
  闻韬稍微怔了一下,笑道:“你们两个,倒真是一模一样地无趣。唯一有趣的地方,就是都很喜欢赌——而且赌运不坏。”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但你像他小时候多一些,还没他后来那般难以取悦。”
  他们总是会在突如其来的任何时候提起郑吉,这几乎已成了十分自然的事情。
  苏格抬起脸来,认真地问道:“那你是希望我像他多一点,还是希望,我不要太像他。”
  闻韬温声道:“你就是你。”
  苏格一字一顿地重复道:“是,我就是我。”他眼中笑意却渐渐地褪去,变得迷茫而空白起来,“可惜连我都不太明白,我又是谁。”
  闻韬看不得他这样,道:“待你记忆全恢复了,自然不会这样问。你有你的身世,你的过去,你的朋友,你也许从前还有过别的爱人——”
  苏格摇摇头,道:“即便我能想起来,我也不是从前的我了。”
  过去七年,对他而言是惨烈而不可回溯的空白,几乎将他与过往完全割开。当他再度睁开双眼时,他已永远失去了他可以信任的父亲,失去了维护他的母亲,也失去了几乎未曾谋面的兄长,和他最珍惜的朋友。
  苏格闭了眼,轻声道:“我只有你了,你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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