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随意地转开了话题:“我那时候才十八岁,在英国。”她没空去纠结他以前的事,就“哦”了一声,继续往下翻相册。这才发现,他们的合影还真是不少。转头看看他,倒是一脸坦然,有时候还指着某张对她说说趣事,惬意自如的样子,由不得她不信。
洛遥笑了笑:“哎呀,别问了,好歹我以前和他那么熟。”
只有在王敏辰和高池飞面前,自己可以肆无忌惮地说出那些话。反正他们见证了自己最糟糕的那段经历。别的事和这个相比,也就小巫见大巫了。
那次自己被送到医院,王敏辰在走廊上对着展泽诚大吼:“她自杀了,你乐意了?你达到目的了?”
其实后来自己向她解释了无数遍:“我真不是自杀,我干吗为他自杀?”可是敏辰总是不信,叹了口气安抚她:“好了啦,我知道你不是自杀。”
摆明了还是不信她的话,即便有医生证明也没用。洛遥后来无数次怅然地想,也好,就当自己为情所困。这个“真相”,比别的都要好。有些秘密,就适合在仅有的几个人之间,慢慢腐烂……即便腐蚀出了再也消不去的伤口。
吃饱喝足,两个人关了房门,端了一盆水果色拉,像是年轻的女学生一样,躲在房间里聊天。
王敏辰很警觉地问她:“我看到新闻了……展泽诚去了你们博物馆,和你有关系么?”她不过是依照常识进行推断罢了,却意料之外地看见洛遥脸色变白,于是又问她,“真见面了?”
岂止是见面了?
她该不该告诉老朋友,展泽诚出现在她的世界里,逼着她,回到过去。
最后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说了句:“嗯,见面也没什么啊,就是工作关系。”
任是谁,经过了那样一段恋情,曾是花好月圆,曾是珠玉满地,却又在刹那间分崩离析,总会对爱情有了恐惧吧?
王敏辰握了握她的手:“没事就好。”
有人敲了敲门,高池飞探头进来:“美女们,要不要银耳羹?”
难得见到一个男人,做到了主管的位置还这么恋家。洛遥接过一碗,微笑:“谢谢师兄。”她贪恋地舀了一口,边吃边说,“我吃完就走,不打搅你们二人世界。”
敏辰坚持让高池飞送洛遥回家。高池飞取了车出来,洛遥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深蓝的天空,有一搭没一搭的和他聊天。
“洛遥,我认识好几个人,条件都不错,下次给你介绍。”
洛遥不说话,只是笑着点头。
高池飞打了个转弯,侧过脸笑她:“你就敷衍我吧。真让你出来了,就各种理由推掉。上次是加班,上上次是什么?应酬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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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节:六 画中人(3)
“真不愧是搞财务的,这么小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的表情却严肃起来:“我是认真的。他们都不是易钦的,不用担心。”
路灯一盏盏地掠过,仿佛小时候绕在床边的萤火虫。她想数清楚,可是眼花缭乱,应接不暇。
很多时候,男人比女人理智得多,也成熟得多。高池飞看看师妹的表情,忽然不忍心说下去了。因为即便是以一个男人的眼光,展泽诚也确实出色到了让人生出“曾经沧海难为水”的感觉。
气氛沉默下来,高池飞轻轻咳嗽了一声,开了电台。
“据悉,此次易钦集团成立的爱心基金……”
没头没尾的一条新闻,却仿佛是无形的电流,激得洛遥条件反射地去换台。
嗞嗞的噪音,洛遥静静地转开眸子。高池飞没说什么,只是调到了音乐频道。音乐是可爱的童声,不知是哪国语言唱的,轻巧如同银铃。
媒体的力量太强大,有时候她看见报纸杂志上的那个男人,总会觉得那是在虚幻的镜子里,而里边的展泽诚那么不真实,常常会恍惚:那真是自己认识的那个人么?他总是风度翩翩,卓尔不凡,慈善基金、文物捐赠、文化保护,他似乎愈发愿意做善事了。
可是只有洛遥知道,那不是他的全部。若是那些所谓的“慈善”和他的集团、他的家族有了冲突,他只需轻轻一皱眉,所有的粉饰和光环就会顿时化为齑粉,在指间簌簌地飘落,比雪花还易融化,比纸片还不值钱。
所以,人不可貌相。
彼时他们初见,洛遥又怎能想到,那么亲切又英俊的年轻男人,有一天就这样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毁了自己的一切。
她支起了下巴想,那是什么时候?是导师向出版社申请了寺庙楹联收集的项目那会儿吧?
那一天,她骑着自行车,从市区出发,一直骑一直骑,直到西山。
西山就两座寺庙,她和老师来过两次。
整座山仿佛是刚刚睡醒,伸个懒腰之后,褪去了冬的深沉。四处都是朦胧鲜嫩的绿色。因为是踏青,所以并没有什么目的地,她顺着山路盘旋而上,若是觉得累了,就推着车,一低头就会看见松鼠在丛林间钻过,那一条大大卷卷的尾巴仿佛是松软的毛毯。这个时候野花未开,而她的棒球帽却是最鲜亮的红色。山间的色彩酝酿在她的身上,人在画中,宛如风景。
其实到了半山腰的时候就开始口渴,她记得自己和老师一起来那次,就是在那间小庙中喝的茶。那是一间一师一徒的小庙宇,少有人去关注。小庙的后院就是菜园,山上的溪流涓涓而下,自给自足,宛如世外桃源。又像是王摩诘的诗,隔了千年,此刻历历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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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节:六 画中人(4)
从山路的一侧蜿蜒行进到山的深处,路不难走。阳光透过层层阴翳落下来,早就元气大伤,也就将轻轻的燥热一并带去,只剩下如水泻般的清凉。洛遥推了车,一把摘下了帽子,走过短短一段路,已经看得见树阴掩映下的庙宇了。
只是今天外面停了一辆车,平添了几分现代化的气息。有光线落在后视镜上,又折射回来,不规则的光斑落在青石板上,有一种奇异的光亮和温暖。她就将车放在了槐树边,跑上去敲门,要讨一口水喝。
开门的依旧是那个瘦瘦的小徒弟,洛遥快活地说:“小师父,我来讨碗水喝。”
他的身后,有个年轻男人轻轻地笑了起来,她便踮起了脚尖去看是谁。
那个年轻人有着漂亮至极的眼眸,似是山上小涧里的溪水,虽是盛夏,却依然有冰凉的清澈。他随意地坐在院子里的那个石凳上,微扬了下巴,清俊夺目。仿佛是顾恺之古画中走出来的人,只因行云流水地画下来,才会如此巧夺天工。
洛遥后来问过他:“那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为什么要笑?”展泽诚的记忆力出奇的好,他眸子里的清光渐渐聚拢在一处,说:“小师父,我来讨碗水喝——你不觉得,那很像是《西游记》里的化缘么?”
连洛遥自己都忍俊不禁起来。那个时候,她就坐在他的对面,然后小师父捧了一个大瓷碗出来,浓浓的、褐色的茶汁,有种粗糙的清冽。她捧起来,“咕咚咕咚”地喝了半碗,才发现那个人一直在看着自己,似乎觉得很有趣。
那么好看的男人啊!白洛遥再坦然再无畏,总会觉得不自在,于是放下了碗,大方地说:“你好。”
他的手边也有一碗浓茶,只是看起来一动也没动过。洛遥又小口地喝了半碗,才听见他说:“喝太浓的茶不好。”
那个粗碗已经见底了,只剩些渣子落在底部。小姑娘托了下巴,好奇地打量他:“禅茶一味啊,浓点才好。很多坐禅的人都会喝的,不然会瞌睡。”
她的肌肤在金色的阳光下泛着浅浅的光泽,因为热,脸颊上泛着红晕,仿佛淡粉的云霞,那一瞬有一种可爱的纯真扑面而来,展泽诚忍不住顺着她的语气问了一句:“你小小年纪,还会坐禅?”
洛遥有些赧颜地笑笑:“没有,我老是静不下心来,坐禅要睁着眼,我就乱七八糟地想别的东西。”那个表情真是可爱,仿佛是小兔子,又像不好好做作业的学生,里里外外都透着清澈。
就这么坐着,小师父忽然打断了两人对话:“师父他说请您进去。”
展泽诚站起来,整个人挺拔如同水杉,连那西裤都是笔挺的,冲洛遥点点头,就进去了。
她难得见到老居士愿意会客的,于是有些好奇:“他是谁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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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节:六 画中人(5)
小师父有些局促地说:“我不认识。”
她也不急着走,一个人坐着,用手做了扇子,不轻不重地扇着风。春天的山里竟然有虫子的鸣叫声,并不急促,婉转温柔,宛如天籁。
老居士一身灰白色的布衣裳,和年轻男人并肩走出来,低声说着什么。他一抬眼看见洛遥坐着,花白的眉毛一抬,微笑:“你什么时候来的?”
洛遥站起来,极有礼貌:“老师父,我就坐了一会儿。”
他点点头,深如古潭的眸子没有一丝波澜:“你的老师身体还好么?”说完这句,却侧过脸看了眼展泽诚,似乎记起了什么,眉宇间轻轻一皱。
她忙说了句“很好”,本就是来讨口茶喝的,也到了该走的时候,却又被老人喊住了:“你跟我来。”
若居士没再理会展泽诚,却携着她走向后屋。展泽诚站在门槛旁边,看着她擦身而过,微一低头,便近得可以看见她白皙的颈上柔软卷起的发丝。一老一少,背影远去,竟然说不出的和谐。他大步走到院中。那碗茶水还未被收去,已经凉了下来。于是他低头喝了一口,有一种很冲的苦涩,直往脑门而去,可是细细回味,却又觉得有绵长的甜意。
老居士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