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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头望去,那少年挺拔的背影却已消失在了葱笼林叶之间,一朵梅瓣徐徐飘零,落在我肩头……
……
穿出林间,果可望见千步开外的一尊毡帐,正是我来时所见的酋长大帐,“大法师,总算找到你了!”,王霸肥硕的大脸甩着汗水奔来,在夕阳下油浪翻滚,让我的胃有些不适。掩口咳了一咳,正色道“本法师四处看看风景!”
“小的已禀过酋长,令小的来请你入帐施法驱鬼!”,王霸点头哈腰的给我引路,我暗将气提了一提,盘算着驱鬼该是怎么个过场,嗯,唱两句巫歌,泼两碗鸡血该能蒙混过去,唉,可若这鬼甚是凶猛,驱他不成,反倒缠上了我又怎么应付?若是驱鬼不成,被识破了身份,要将我千刀万剐,又该怎么应付?我忐忑筹促着寻个什么理由遁上一遁,却已停在了大帐口…。。
…。。
一位恭候在帐前,容色端丽的妇人迎了上来。王霸忙向我道“这位是最得酋长宠爱的二夫人!”,故意将“宠爱”二字发得重了。我回想起途中听王霸念的些碎叨,眼下这位酋长刘眷是先酋长刘库仁的弟弟,却不似其兄那般英武,早年子息单薄,便纳了十几位夫人,女儿生了不少,可儿子却总共也就三个,最得他宠爱的是二儿子刘罗辰,常称刘罗辰英武豪气,风度极肖其大伯刘库仁,是他们独孤部的希望之火。而生下这希望之火的则正是这位二夫人,虽容颜在诸位花枝招展的夫人中算不得艳丽,但却因教子有方得刘眷格外的亲睐。初听到这些碎叨当时,我半晌闷得喘不得气,灵台混乱的思索若我也是个男孩,我的祖父是否便不会那么舍得将我剜心替死,我那父亲是否也会因此对我那可怜的母亲稍有眷顾,她也不至落得那样的下场……
……
“法师请!”,二夫人掀开兽皮缝制的帐帘将我引进大帐。帐内灌出呛鼻的血腥,已然有几个身披狗皮的巫师在咿呀唱咒,泼着狗血。我退了一退,心想他们已把我想到的过场大大方方的做了,我又该唱些什么把戏。想起阴羌教的那套坑蒙拐骗的说词,指着那些五花八门的巫师,正色道“既已有这么多能通鬼神的巫人,区区小鬼,便不必本法师出手了!”,说罢,用力一拂衣袖,傲傲然转身要走,我自认这话说得极妙,既能婉转逃遁,又显得我是个高人,因为高人应是有不轻易出手的脾性不是?
“法师,请留步!”,带着重重咳喘的语声。我回头瞧去,铺陈着厚厚兽皮的塌上,斜躺着一已瘦骨嶙峋的中年男人,十几个女人跪在旁落泪,我猜这便定是独孤部眼下的酋长刘眷,而那十几个女人便该是他的那些夫人。
见刘眷咳得几乎要将脏肺吐出,二夫人指着那些巫师怒道“你们这些巫师做了半年的法场,要去大把钱物不必提,却是没半点效用!”
那些巫师们面面相觑,纷纷道“是因这附着大酋长的恶鬼实在凶猛!小的们法力浅薄!”……
二夫人强压怒气,目光穿过那些巫师周折的落在我身上,道“听王霸说法师你在集市上帮他驱了恶灵,让他转眼起死回生。若法师能救大酋长,多少财物,我们都愿意贡奉!”
我瞧向那病塌上的刘眷,面色灰苍,眼眶青紫,嘴唇干裂,神气衰败,咳出的恶痰尽是血水,唔,这与其说是被恶鬼附身,不如说是病入膏肓。记得师傅曾罚我抄他的《医经》里有记载,肺虫居活人肺脏,蚀活人肺体,必成瘵疾,面色黑苍,神思衰竭,咯血声嘶。正是刘眷眼下这个症状,见他咳血咳得悲呛,我抽出一张黄笺燃了,随手接过二夫人正要递给刘眷的清水,将笺灰撒在水中,摇了匀,让二夫人给他灌下。我并非完全装神弄鬼,记得师傅说他泡制黄笺的药水里加了参、黄芪、山萸、枸杞等十几位药材,而治瘵疾的药方,我恰记得是有这些,死马当作活马医嘛,治不好他,也能拖上一时,寻机逃命。
刘眷饮下灰水,在诸夫人泪眼中,顺了口气,顿了半晌,捂胸道“法师法力高深,我眼下果然舒畅多了啊!”……
众人连声叹我法力高强,我傲然直了直腰板,见榻旁矮案有笔墨,正好凑合着写个药方,在案前跪坐,努力回忆着师傅那《医经》里这个病的药方,要不是师傅罚我抄过几回《医经》,我也断是不会记得的,“参、黄芪、白术、麦冬、生地、五味子、当归、山萸、龟板、鹿角胶”,还有什么……
一婢女进来禀报“酋长,贺夫人与世子前来探望!”……
……
“珪哥哥!”,我手一抖,一粒墨抖落纸面,瞬间沁开,强压住内心狂喜,我悄抬眼皮,帐帘向旁撩开,有帐外凉风窜入,隐约带有一丝冷梅的凉鼻气息,高大挺拔的身影,逆着光,看不真切容颜,待他走近,我指间的笔头已在纸上沁出一大团墨云,高挺的鼻梁,紧抿的坚毅薄唇,嗯,侧脸也很冷峻,只是没有带剑,隐了那些冷厉的英气……
他忽侧头,凉凉看向我,我忙垂了眼帘,却有些火大,十年了,初回相见竟是拿剑抵在我的咽喉,一路上想过无数种与他重逢的场面,最不济的也该是他眼角含笑的送上大碗好吃的给我,说“玉瑶,一路辛苦了!”,却断没想到是这么个情形。
……
“这鬼灵,这位法师可能驱?”,拓跋珪忽看着我,凉凉问道。
“什么招了鬼,是患了病!”,我火大出口,又瞪着他道“荒野粗人,果然蠢得很呐!”,我骂着,随手将那方子扔出,一气呵成,派头十足,分外潇洒,“按方子去找药!”,抬眼却见众齐刷刷的看着我,似有怀疑,似有惊诧,而拓跋珪看我的眼眸却是冷月无波。
我豁然惊觉,刚的手法虽然很是潇洒解气,但言行着实不像个法力高深的萨满啊,眼下定是让他们怀疑了,我感觉我的内衫湿嗒嗒的贴了后背,冷汗冰凉……
作者有话要说:
☆、故人相见人不识(2)
我以走为上计的坚强心态,强装镇定要步出帐去,大帐却被豁然掀开,一阵风卷起帐内昏浊之气,我差点迎头撞上那横冲而入的高壮青年,五官深刻,面有几丝偏黄的髯须,“你刚说我二叔不是招了鬼?”,青年泛青的眼珠似要滚出眼眶。
“二叔?”,那这个定该是前族长刘库仁的长子刘显了。
路上听王霸说,这个刘显很是狠辣悍勇,还有独孤第一勇士之称,他父亲刘库仁被慕容文刺杀之后,便扬言要将慕容家的斩尽杀绝。
我想起师傅收藏的兵书有云一气而成,再而衰三而竭,两军对叠,实力悬殊便也要以气势取胜的兵家之诡,遂一脚踹了矮案,佯怒道“好大的胆!你竟敢怀疑本法师的话?”,人在紧急关头,总会压榨出平时少见的智慧,如我玩樗蒲博戏,每每要输,便总会激得我灵台大亮,双手灵捷,反败为胜的痛快淋漓便总会是这般玩法。
我暗自思度,这回我赌的就是这些荒野粗人对鬼神总是或多或少的几分笃信,瞥刘显果愣在当场,我趁势挥手道“人能解决的事自然就不必劳烦鬼神!去找齐了药材,吃个十天半月,必定会好!”,
王霸也连忙指天发誓,我的确有起死回生的本事。
刘眷倒是温和,对我笑道“我替我侄儿赔个礼,服了神药,我此时又觉得比刚才好了许多。已许多日没有这样的精神了!”
贺夫人温和巧笑“那酋长好生休息,我们就先回去了!”,领了拓跋珪便要出帐,那刘显却横跨两步将他们拦了……
刘显眼角瞟了几瞟贺夫人,扬眉睨着拓跋珪道“世子怎总是躲着我啊?你在我们独孤部白吃白住十年,我父亲在时,却总是念叨你从小就有高天下之志,兴复洪业,光扬祖宗,必是你啊……不知你弓拉得怎样?剑又练得怎样?该得比比!”
这话一听便是愤懑夹杂,成心刁难啊,可我见拓跋珪仿若未闻,面色无改,眼眸仍是冷月无波,而那句“白吃白住”,却让我替他颇为神伤,寄人篱下,便是这种受辱的境遇啊,这十年,他该过得并不好……
“阿珪年纪还小,定是比不过你这独孤第一勇士的!”,贺夫人眉眼温婉,拽了拓跋珪朝外走去,刘显却又上一步拦了帐口出路,中气十足的道“我比他不过大个两岁,今日非比上一比!”
我暗暗量度,以在林中所见的那番凌厉精湛的剑法,劈死这刘显定也不是不可能。只是寄人篱下,无论是输是赢,日子都该不会好过。想到此,我做出高深的模样,正色道“先酋长是个老实忠义的人,可兴复洪业的重任必也不是凭匹夫之勇便能成事的!”
一片死寂中,我抬手摁了摁狂跳的额角,又道“大酋长的身子需要休养,这武比起来,他定劳心费神,心血上涌,影响康复!暂不要比了!”
拓跋珪淡淡看我一眼,眼眸仍凉如冬日晨风,真是讨厌,我可是在帮你啊。而贺夫人便是顺势得多,应和着我的话便拽儿子离了大帐。二夫人则出来解围,吩咐着婢女领我去毡帐歇息,总算免了一场纷争。
我装作镇定的踱出帐来,长吸了口气,只觉咽喉都是凉的,这刘显并非良善,得罪了他,我恐有血光之灾,这里真不是久留之地,还是待入夜之后,我便悄然逃遁了吧。可转念一想,心下不甘,我是为了看珪哥哥而来,如此不相认便走了,不是白白来了一趟,至少,至少也得道个别啊。
……
我望夕阳尚有几缕在孤山之巅,这里的傍晚好像特别的长,思量着珪哥哥眼下在哪?嗯,以那样冷峻沉稳还早熟的个性,受了窝囊气,该是会找个地方静上一静才对,有灵光在额间乍现,这苍旷原野,唯有那林中深处,长河之畔的梅树,该是个不错的去处吧?
我向来不辩东南西北,识路也是一沓糊涂,今日却似有神灵指引一半,在林中三穿两岔便嗅得梅香,寻香而去,梅花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