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向来不辩东南西北,识路也是一沓糊涂,今日却似有神灵指引一半,在林中三穿两岔便嗅得梅香,寻香而去,梅花残瓣遍地,想是又刚刚经历过的缭绕狠辣剑气……
我啧啧了两声,抬眼望见梅树下大石上的人影,屈了一膝而坐,背脊挺直,黑发倾至腰间,有几缕梅瓣随风轻落在他发梢肩头,这背影着实挺拔好看……
我虽然惊喜,却咳了一声,佯装平静道“世子也在这啊?咳,咳,好巧啊,我散散步呐!”,那背影却纹丝未动,仿若雕像……
我嗤了一声,但想着是来道别,便厚了脸皮主动踱了过去,见他正专注的擦那柄长剑,青铜手柄已然光滑透亮,显是日日紧握苦练,才将青铜握成了那般油亮的色泽……
我此时站在他左侧,沉寂之中,一阵风过,一片梅瓣轻飘飘的落下,我伸手去接,却见他手柄一反,那锋利的剑刃所带的剑气将梅花劈成两瓣,一半曳曳落在我的睫毛,一半冉冉落在我的头顶,我抬起的右手顿在半空,绕了个弯去拈睫毛上的可怜落梅,“可怜落花伤别离,剑气伤伤泣成声啊!”,我知他小时便性子冷傲,而如今这样的性子竟是比小时更加冷厉难近,屯在咽喉的话不觉堵了又堵……
……
师傅说我因无心,便脑子浑沌,性子凉薄,所以,我素来不喜与这些不苟言笑的人打交道,时时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嘴脸,搞不清他心中所思所想,煞费思量。可,他是珪哥哥啊,是我幼时温暖馨香的一段记忆。兴许他知晓我是玉瑶,便会对我不同,可是,我该怎么跟他说我是谁啊?过了十年,他还记不记得我?只是可恨那块可以相认的牌饰又被偷了,想到此便又狠狠诅咒那对小贼……
“我给世子讲个故事吧,是关于一个姑娘千里寻夫的故事……”,我思量着,这样开场之后的相认也显得我姑娘家的矜持……
他扭头看我,目光凉淡,没有表现出兴趣也没有拒绝之意,我抿了抿唇,整理思绪,怎么将故事讲得荡气回肠,让他天灵大开,主动悟出眼前的青面巫婆便是他幼时主动定了婚约的姑娘,可我的思绪却被甜软的一声“世子!”生生打断……
一淡绿窄袍的姑娘抱着一陶坛笑意温婉而来……
“这酒特意送来给世子!”,细长的柳眉,微微上挑的凤眼,樱唇娇艳可人,年岁估摸与我相近,身形高挑,袍子腰肢收得很窄,凸现已很是婀娜的身形,我挑眉低头瞥了眼自己胸口,唔,比我婀娜……
她像是被立在一旁的我吓了一跳,遂恭敬行了一礼,道“这位定是前来为我父亲驱鬼治病的大法师!”,唉呀,很懂礼数,着实可人……
我点头随口问道“你是大酋长的女儿?叫什么啊?”
“小女小名莫奴!”……
言语恭顺乖巧,可她看我的眼神却难掩诧异,她定是觉我出现在此很是奇怪,且她看来也没有离开之意,我整袖望天道“本法师四处散散步,这便走了!”,施施然离去,耳朵却无法自制的逆风偷听,好无道德……
“世子,这酒是莫奴特别藏了留给你的,就怕二哥偷拿了去!”,语调娇软,
我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拓跋珪抬手接过便灌了一口,这姑娘定是知他不痛快,拿来给他解愁的吧,真真是善解人意得很啊……
“可还是被你二哥我发现了!”,笑声爽朗,提着数只野鸡的英武少年穿树过林大步而来,清丽的眉眼些许可觅得那位二夫人的痕迹,唔,这定就是最得刘眷青睐的二儿子,独孤部的希望之火,刘罗辰……
拓跋珪极其自然的将陶坛顺手扔给了刘罗辰,他一把接过,仰头便灌下两口,而后相视大笑……
哦,拓跋珪也是有那般爽朗的笑脸啊,是啊,险些忘了他也是会笑的!在外玩博戏时,常听那些江湖侠士谈论若非互为臂肘的朋友是绝不会与人同饮一坛酒的,看来他与这刘罗辰情谊颇深啊,唉,想来也是,他在此呆了近十年,自然是与这刘罗辰一同长大,感情笃深……
拓跋珪拎起刘罗辰扔在一旁的猎物看了一看,笑道“奴真的箭法又有了长进!”,奴真该是这刘罗辰的匈奴小名……
“比起世子,他可差远了!世子猎什么都只需一箭,可看看他的……瞧瞧,这只野鸡都被射成箭靶子了!”,刘莫奴在旁呶着嘴笑,挑剔的指着一只挨了三箭的野鸡……
刘罗辰瞪刘莫奴一眼,却尽是纵容之意,垂目瞥了眼她搁在地上的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一把拽起打开,竟是一双鹿皮做的长靴,顿时抖着长靴大笑道“哇!是新靴子,可是做给二哥的?”,说着便作势抬脚要试……
刘莫奴顿急得红霞上脸,跺脚去抢“才不是做给你的!还给我……我是见世子靴子旧了,才做了双新的!”
刘罗辰双手一摊,叹道“唉,我就知不是做给我的!”
刘莫奴白他一眼,接过靴子,抚平靴面,抿着唇对拓跋珪柔声道“莫奴为世子换上!试试合不合脚?”
唉呀,真是精巧,线脚密实,靴身挺直,靴沿还细细绣了一圈云纹,好贤惠手巧的姑娘啊,我看看自己的手,一种自卑感由然而生,我这双手除了玩樗蒲博戏时灵巧,是连绢帕都笨得不会绣的。
可这也不怪我啊,师傅他老人家号称什么都精通,唯独不善针线,萨满庙里除了管事的阴伯,便也就是烧饭的刘婆,眼睛不好,也早不再做精细的女红了……
见刘莫奴躬下身子,跪下给拓跋珪换靴,而拓跋珪不但无半点面浅推拖之意,面容竟也是静淡无波,似受这服侍受得很是理所应当,最后还点了点头,看看靴子淡笑道“很合脚!莫奴越来越手巧了!”
刘莫奴粉颊顿浮上红晕,低头扯着袖角,抿唇道“世子喜欢就好!”……
啧啧,那靴能那么合脚,想来是做了好多回才能将尺寸如此滥熟于心?想来也是,这些年他与刘罗辰亲厚,与他的妹妹也想必是一起长大,青梅竹马。
看着他浮着笑意夸赞刘莫奴,我暗暗一嗤,不就是双靴子么,至于夸成这样?哼,若这些年我也能去学学针线,定也做得出来的。
刘罗辰看了含羞带怯的刘莫奴一眼,对拓跋珪大笑道“我父亲早说了,我这妹妹,你啥时要啥时拿去就是了!”……
“二哥!”,刘莫奴红了耳根,一跺玉足,绯红着小脸跑开,模样真是娇羞可人得很啊。
而我瞥见拓跋珪薄唇微扬一笑,那样的笑容显然就是应了这门婚事的意味。我顿上了一股火气,他倒是好,明明跟我许了婚约,却惦记着娶别的姑娘……
作者有话要说:
☆、故人相见人不识(3)
我在一棵粗壮的松树后坐下,胸中火气翻腾,想来这些年,他有可人的姑娘照顾伺候,定早已把我忘得一干二净了吧。可我怎么那么倒霉,被嫁去换马,还巴巴的冒死跑来看他……
风穿林叶,习习沙沙,拂我衣发,我有些冷,抱膝埋头,凉风之下,静了片刻,火气也似渐熄了些,其实又有什么必要生气,那不过是一个六岁孩子的童言罢了!
我曾将我许过拓跋珪婚事的事告诉过阴伯的儿子阴羌,那断袖的家伙捶着心口沉痛的告诉我说他六岁时也跟一好看的女娃说喜欢她,可他长着长着就成了断袖,长着长着就觉自己六岁眼瞎,那女娃明明长得就是一副南风克夫之相,哪有半点美感可言。在感叹了一番世事无常,天意弄人之后,他也道出了他的泣血真言,一个男人不管断不断袖,他的话,只有傻子才敢当真……
唉,可怜我从小到大自恃聪明觉一个断袖的话不可信,是个男人就会遵言守诺,巴巴的想着拓跋珪该是多么想念我,该多么牵畔着这桩婚事,心心念念的要来娶我……
“你还在这做什么?”,头顶忽传来清冷无波的语调……
我乍惊抬头,夕阳已落,林中已然昏霭,一粒雪珠端端落下砸在我的鼻间,凉凉的窜上了眼,冻得我有些想落泪,而本以为已然冷却的火气在瞥见他那冷月无波的眼眸时又顿时死灰复燃,嗤了一嗤,没好气道“我刚有点腿麻,在这歇了一会,怎么?不可以啊?”
他不置可否的微一点头,转身离去。看着他的挺拔背影逆风穿林,大步远去,我的火气在胸中熊熊燃烧,骂道“真是可恶得很!”,早知就不来了,刚还白费了那么些口舌……
我沿河畔而行,绕了半晌仍是眼瞎的没寻到出路,揉了揉眼,很是叹息,夜风已起,又饥又渴。
见河上是细薄的冰面,我捡了块拳头大小的石块蹲在河边一块突出的圆石上,想将冰面砸一个孔捧口水裹腹。狠狠一砸,用力过猛,脚下一滑,身子无法控制的前倾倒向冰面,薄幼的冰面乍然破碎,我直直的一头栽进了冰窟,夹杂碎冰的河水寒冷刺骨,我本不会凫水,顿觉胸口被巨力重压,窒息得很,我想张口呼救,可几口冰水急急涌入我的口鼻,我拍打着水面,随手抓住的冰碴让我更加沉沉的向下坠去……
我想完了,要死了,可这么死了不是太过可笑,拼命的扑腾,却闻一声水声,接着下巴被一只大手抬出水面,胸口被环抱,托上了岸……
我痛哭流涕的咳呛着吐出好几口带着冰渣的水来,稍有回神,感胸口似被某物裹住,低眼见是一双骨节分明,手指修长的手……
我脸腾得火烫,回眼见那白袍少年,冷月无波的眼眸也似浮过一抹霞云,却面色无改,不紧不慢的将手收回,唔,这该是早懂男女之异,才会这般从容不迫,皮厚镇定……
一阵凉风,全身湿透的我连连喷嚏,还很不争气的哆嗦了起来,因为“无心”,至幼吃了不少汤药保命,却仍是怕冷畏寒得很……
他忽一手穿过我腋下,一手穿过我膝弯,将我抱起,我冻得齿关紧扣,麻木得问不出他要带我去哪?只是溢满眼泪的双眼扑簌下落,想来模样分外狼狈……
很快到了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