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恍惚看到了那日欺负苏提灯的自己……
椅子被人用深厚内力在地上硬拖出三分入木,『兹啦』作响的划痕了便是眨眼逼到了墙角。
魁梧有力的男人身前拢下的影子都能罩得住那冷清的男子,他那斩过无数邪佞的手就那样死死箍在他脖子上。
比起自己是恨不得掐死苏提灯的气力来说,那人却是手背臂膀青筋暴涨的逼迫自己可千万别一不小心真怒火攻心掐死他这个有了一半血缘的弟弟。
原来再暖的人嗓音也有凉如三尺寒冰的功力,连沉瑟都觉被那音色冻了一身薄凉,似乎一沉肩一扭腰便能『嘁里咔嚓』的抖下一身冰渣来似的。
——「既然如此难堪,你知晓自己是怎么来的,那你当初又是如何做到苟活?!你这叫我是留你,还是不留?!」
——「留下你我怎么回头面对我正渊盟堂堂几多忠骨贤良,如何面对祠堂里那供着我爹的灵位?可是不留,我正渊盟儿郎堂堂正正一身热血不是用来助纣为虐乱增杀伐的!」
留下你,还是不留?
暴怒的男人几乎是多看面前那眉清目秀的男子再一眼就要失控了,骨子里的温善贤良便迫着自己收了手,沉重的脚步一砸一个坑,似乎是对他的怒气全明显的不乱加之于身,反而处处彰显嫌恶之情。
原来……连他都是不想有我这样一个弟弟的。
得不到家人,嗯,得不到。
万事有可求,求之亦有不可得。
佛家有言万般放下,皆是自在。
可放下之前,好歹得拿起过才可以言之放下。
苏提灯忽然一叹,内心苍茫的便好似在一场白沙覆境之内禹禹独行了千百年之久,他忽然有点明白,自己为甚么不能得道成佛了。
因为他连拿起的那个资格都没有。
起先倒还是自己心心念念的害怕薛黎陷一旦知道了真相,反而像个大哥哥一样的缠着自己,要看看自己这个弟弟终究和他有甚么不同之处的。大概就是一个像爹,一个像娘罢了。
还以为会感受到薛黎陷给的那种种家人的温情,反而让自己不适应跟存了自己多年的冷清,又不想为旁人改变甚么,便有些尴尬。
如今种种想来——皆是自作多情。
因为他,压根不想有他这么一个弟弟。
沉瑟缓缓睁了眼,看着苏提灯自书房被毁,被薛黎陷最后那猛烈一拳擦着他脖颈旁泄愤一般的砸下而带出纷纷扬扬的石灰铺就满身,也未及整理衣衫,就这么仍旧孜孜不倦的坐在了院子里继续办公,可是,半天一晃而过,下笔的帖子都泅墨干涸,也未再拖出一撇一捺。
若说他当初……就算是用他血来替己身滋养冥蛊,大可借个甚么其他理由,又何必硬要点出这一层身份。
因为薛掌柜是个能让人感觉到暖的人,若说苏提灯未曾不贪恋过这份人世的暖意,那定然是赌气的话。
沉瑟的心下也有些怅然,他能给苏提灯最好的东西,可是,他也是个没有『暖』的人。
若说这孩子现在心里是不难过的,又岂不是骗人的呢,却偏要逞强出一份无所谓的态度……又何曾不是掩饰重重的失落与心下的恍然。
沉瑟又有些疲倦的闭上眼,这人世间的恩情怎么就这么难了。薛黎陷的反应,又怎么会如此奇怪啊……
其实这一切,只怪他们不明白正渊盟的规矩,亦不明白,薛黎陷对苏鹤的厌恶以及顺带将这份感情延续了下去。
他实在是没有办法接受这样的事情。
接受,他的娘亲,竟然会……
这就是他娘的死因?
往往思及此便不敢再妄想,生怕自己辗转反侧的一个夜里便忍不了冲动提着薛小瓜那把利剑便上山去剁了苏提灯。
或许,苏提灯不存在,他娘亲也能不那么委屈,会愿意活下来的。
毕竟人活着,还是有希望的,不是吗?
*******
一错眼便是月余光景,四月里的雨便像是不小心被戳了泪腺的姑娘家,哭起来梨花带雨经久不绝,还偏要是一幅软绵绵的架势,叫你多吼几句怕哭的更厉害,少说几句又不能将她那哭声止住,怎么想怎么心烦。
祈安镇里的济善堂仍稳妥妥的开着,济善堂内的薛掌柜仍旧是一幅古道心肠,笑呵呵的一张脸上满是讨喜的温和。
只是,孩子们这几日都明显发现了自家老大最近不在状态。
时不时看一封密报之后就顺势坐在院子里发起了呆,绵绵细雨扫至面颊困得人昏昏欲睡,他便一幅老僧入定的架势单手握着信笺,眼神却越过信笺对着花草从里一朵野花看的深情。
疯跑一边划分着手下药材一边歪着头斜着胳膊夹着打伞,累的他都快中风般口眼歪斜了还不见得老大瞧见自己这么大个活人戳在他面前呢。
不由得又吼了声,「老大!」
薛黎陷恍惚回过神来,有些呆滞的伸手去帮他捡药材。
「我叫你拿伞。」
薛黎陷伸长了胳膊拿着伞,替他举着。
少年人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的三度怒骂,「给你自己举着!我又不会闲着没事脑子进水了一样在院子里淋雨玩!」
语毕便兜好了药材一个闪身切近侧堂帘门那里,没影了。
薛黎陷呆呆的盯了会儿,又重新低下头来发愣。
去后院换班的福丫头看不下去了,喝了几句,「掌柜的,你思考人生回屋思考去成不成,今天这雨架势要大,终于要下下来了!」
薛黎陷便点点头算作应了,然后继续岿然不动的发愣。
济善堂内的几个伙计都暗自摇摇头,掌柜的一定中邪了,这都大半个月了,几乎天天这样,除了有甚么事外出去办了,他也不告诉他们,在外奔波一天有时候回来了,就这样发傻。
以前只觉得自家老大傻在心里,没摆在台面上,这一下子不小心摆在台面上了,几个伙计都明智且机智的对外统一口风:「掌柜的出门采药材了,还没回来呢。您看甚么病我来就好,对对对,您这坐……」
实在是这副傻样子拿出去见不得人,於是他们对此万分嗤之以鼻。
甚至疯跑还有一次动了念头想要去请苏先生来看看,看看自家掌柜的这是怎么了,只是鬼市大门可不是济善堂这般人来人往,抓耳挠腮了半天也不见得有人引渡,只好作罢。
福丫头没说准,这雨忽然停了。
倒也是这乍然的晴光一放,让薛黎陷察觉到身上湿腻,就像是在泉池那时,腿上被那蛊虫纠缠的感觉,也像是曾经触碰到苏提灯皮肤时的感觉,无一不让他心里有点不得劲,尤其是知道这人跟自己是甚么关系,甚么来头之后。
疯跑来院子里收伞,发现这晴天了自家掌柜的想起回屋去了,顿时张大了嘴,想了半天想不出甚么话来,只得麻溜的收了伞再度回前堂忙活自己的。
及至薛黎陷洗完澡只下身围着一条毛巾,另一只罩着头上准备把木桶里的水倒了时,忽然又再度发愣了。
他只是倾身准备倒水时,看到自己脖子上常年挂着的那个密封小袖珍瓶子了——里面是他爹的部分骨灰。
爹啊,你难不难过呢,娘最后竟然被你最好的兄弟给强上了,那人还是个江湖上出了名宅心仁厚的大宗师,你心里……你心里又是怎么想的呢……
娘明明那么喜欢你,这种事她怎么可能忍得了……
你说你也是的,当时你要不是为了率领正渊盟围剿恶人,苏家要不是又恰巧出了苏景慕那个二货需得清理门户闭门思过,你又怎么会把娘托付给你最好的兄弟管……
要是,要是一切都没这么恰巧就好了……
要是,要是苏提灯那次没有那么恰好的被娘怀上,再或者,娘能早点发现……娘是不是也能忍辱负重的等你回来?
是不是这样,等你回来时,就不单单是一抔骨灰了。
你也不用那么早走了,不用那么早逼我接手正渊盟了,不用让我见识到那么多恶,也不用让我现在还茶不思饭不想的为天下大计奔波,为所有人心险恶而……
可,可苏提灯他又错在哪儿了呢?
薛黎陷忽然愣住。
纵使再怎么恨苏鹤这个人,那个臭小孩,好像也是无辜的吧……
不,他怎么无辜了,他要是不出生,娘或许就不用死了。
不,不,又不是他能选择出不出生的,娘发现时都已经晚了,虽然再执拗,再觉得羞愤,可是不同样善心的忍不住杀死这个孩子,不是么?
可是,可是如果没有他的存在,娘或许真的可以忍辱负重活下来啊!大不了当做被狗啃一口,大不了……爹还是会喜欢的啊,爹对娘用情那么深,一定会帮助娘度过这道心里的坎啊……
可娘没过的去。
可娘又善良的没下手杀了这个小孩。
那自己呢,自己该怎么对待这个忽然多出来的弟弟?
娘便是长做他那个样子么?呃,不,是长做他女装时候的样子?
娘一定是美人啊……
不,不对,绕到哪里去了,苏提灯,苏提灯这么多年活下来,是不是,是不是心里也有点难过呢,自己那天是不是做的太过了……
自己只是太气了,实在太气愤了,一时间有点接受不了这个现实……
等等,想到哪儿去了,不该是恨这个人吗……
「我……草!要长针眼啊这是!」疯跑本是到后院抱捆柴火去药庐加火,一看院内风光就吓傻了,一下子扑过去揪起了自家掌柜不知何时掉了的毛巾——
「老大,老大,你听我说,我们都知道您那尺寸傲人,但,咱家至少还有未出嫁的闺女,您别吓唬她们成吗?就算有个女汉子,也别忘了还有个小晴啊,咱至少衣衫整齐别暴露狂一样的就奔出来成吗?成吗?!成吗亲!!毛巾缠好了它啊!」
薛黎陷松了抱浴桶的手,『地里桄榔』的滚得震天响,呆呆的伸手自己捞稳了毛巾就被疯跑给推屋子里去了,掀开帘子以为出了甚么事的小姑娘小伙子都有些愣,看着那空空滚着的木桶,齐声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