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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先生,没出去?”
不知什么时候,朱理阳走到了他的面前。
“哦,是朱爷,我觉得今天身子不舒服,也就歇下了。”
“我猜你是想家了。仙乡何处?”
“抚州城。”
“回去的路不近,要经过株洲、醴陵、萍乡、宜春、新余,再往前才是抚州。有的地方有车马,有的地方得走路,比如出新余后的那一段山路。”
“正是。朱爷走南闯北,见的世面多。”
“乌先生他收的是什么专项?”
“红货!也就是珠宝玉石。我则是杂项,见什么收什么。”
“外面冷,我们回房烤火去吧。”
“也好。”
木炭火金红金红,烧得正旺,不时地发出火星子爆响的声音。
朱理阳和康林福喝着滚烫的茶水,身子渐渐地热了。
突然,乌天祺大步窜进房来,披一身雪花,像翻穿着一件羊皮袍子。
“朱爷,我捉宝了!”
再一看,康林福也在,忙问:“康兄,你没去?”
康林福说:“乌弟,快拍去身上的雪。来,烤火!喝茶!”
朱理阳问:“什么宝,拿出来看看。”
乌天祺见康林福在场,本想不说了。见朱理阳问,不好意思再憋在心里,忙从怀里掏出四颗又大又圆的蓝宝石。说:“就是它!”
朱理阳接过来看了看,说:“不错!好东西!”
康林福忙说:“祝贺你终于发市了,怎么得的,定有个故事,说给我们听听。”
乌天祺坐到火盆边,好好地灌了几口茶,才得意地说起来。
原来,他刚才赶到鬼市街口时,天还没黑。只见一个眉目很清爽的老太太,挎着一个小藤筐,上面盖一条蓝手绢,朝他走过来。
老太太轻声问:“要东西么?”
“要。是什么?”
老太太把手绢掀开,是一对积满烟尘的黝黑的小铜狮子。
他拿起一只,挺沉,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阵,雕工很细。最妙的是狮子的眼珠子是活动的,可以随便取下和安上。他把眼珠子放在手心,看了又看,只觉一股热血向头顶冲来。
“先生,要么,两只共二十元。”
他又拿起另一只狮子看了看,然后说:“老人家,这铜狮子我不要,我只要这四个眼珠子,买回去逗逗孩子。”
“先生一起拿去吧,挺便宜的。光要眼珠子,这狮子瞎了眼,就不好卖了。”
他装作可要可不要的样子。
老太太叹了一口气,说:“四个眼珠子,你给多少?”
“我给八元,好吗?”
老太太同意了。
康林福的心“咯噔”一响,忙说:“乌弟有眼力!哎哟,这肚子又疼起来了,我得上药店去买点儿‘五积散’,再去鬼市碰碰运气。你们好好聊。”
说完,便匆匆走了,连伞也没有带。
雪落瓦脊,沙沙有声。
“康兄不舒服?”
“是的,他精神恹恹的,大概是偶感风寒了。但见你这一发市,心里也急,他也坐不住了!”
乌天祺笑了,笑得有些暧昧。不管怎么说,他今夜的心情很快活,虽然连日顶风冒雪,到底发市了,八块钱买了四颗蓝宝石,一转手卖个两三千大洋是可能的,也算是发笔小财了。他感激朱理阳的测物,真是灵验,也应该给朱爷一点红利买酒喝。于是。他拿出两块大洋,说:“朱爷,这两块钱就当我谢你的,你收下好不好?”
朱理阳说:“你这就见外了,若这样,我明日搬到别处去住!”
乌天祺忙说:“朱爷,你莫见怪,我收起就是。”
“这才是给了我的脸面。今夜无事,我来说段你们古玩行的真事,而且是早几年发生在这湘潭城里的真事。我说你听,消磨这长夜。”
“朱爷,你快讲。”
“你知道湘军吗?”
“知道。就是曾国藩的军队。”
“对。当年湘军拼死打开了南京城后,将官、士兵大抢大掠,真得了不少好东西。然后,湘军解散了,很多人都是车装船载,运宝物回到湘潭一带。好多年过去了,湘军的后人败家子多,吃、喝、玩、乐,一掷千金,弄得这些名门大族也捉襟见肘,靠典卖过日子。住在城东的马府,祖上曾做过巡抚,实在是很风光。可是后人不争气,家产几乎化尽。有一天,马府的老管家悄悄通知城里一家古玩行的刘掌柜去府上看‘货’,说是一个书房四壁挂的名人字画准备出让,要他当面去议价。刘掌柜是个中老手,他立即到了马府,在书房里左看右看,字画都一般,值不了多少钱。但他发现八个窗户上贴的窗心纸,虽被烟尘所蒙,却是清初名人之作,中间有一幅是宫廷洋画家郎世宁所作的‘牧马图’。”
朱理阳刹住话头,慢慢地喝起茶来。
“朱爷,后面怎么了?”
“别急,好戏在后面。刘掌柜自然是不动声色,他问老管家四壁的字画开价多少?老管家说五千元。刘掌柜笑了:天哪,这值五千元?顶多也就三千元!老管家也并非白丁,稍稍懂得一点行情,暗笑这刘掌柜是个冤大头,这些字画能够卖个千把元就不错了,立马爽快地说:行。刘掌柜马上又装出后悔的样子,说能不能再少点儿?老管家说价是你还的,怎么又要变?刘掌柜叹口气,然后说:你总不能让我太吃亏吧,你得补我点什么?那几个窗心纸给我吧,或许还能变几个钱。老管家见是那黄糊糊的东西,想也没想就同意了。你猜怎么着?光那幅郎世宁的窗心纸,重新装裱上轴,拿到北京去就卖了一万块钱!这叫声东击西,又叫舍小得大。”
乌天祺听得大嘴张开在吐热气。这刘掌柜,比狐狸还精明!
“不过,乌先生,你今晚舍铜狮子而只买眼珠子,与这有异曲同工之妙。”
“不,朱爷,我今晚这亏吃大了。我怎么到此刻才想起来呢?蠢!”
朱爷问:“你这刻想起什么了?”
“那一对铜狮子!而且,康兄此刻已在鬼市了,若那个老太太还在,他一定把铜狮子买到手了。”
“那不是你弃之不要的东西吗?”
“康兄高我一着棋。朱爷,你想,既然眼珠子都是蓝宝石的,那狮子就不会是铜的!”
“乌先生,你猜是什么的?”
“当时掂一掂,挺压手。如果我猜得不惜,只可能是金的,这才叫好鞍配好马。我瞎了眼!朱爷,你说是么?”
朱理阳淡淡一句:“康先生一出门,我就想到了。你是得了四壁字画,他却得了那几张窗心纸。”
“你怎么不去捡这个便宜?”
“我非此中人,不管此中事。”
“怪不得你才讲这样一个故事,朱爷真的不简单!”
朱理阳低头喝茶,再不作声。
就在这时,康林福回来了,口里呼呼地喘着粗气。
“康兄,把药买回来了?”
“药也买了,还在口袋里。可我的病却一下子好了,这对小狮子比药还灵!”
康林福把小藤筐往火上一放,再从筐里搬出两个小狮子。
“多少钱?。
“二十元。”
“你没还价?”
“没。”
“老太太连筐子都给你了?”
“嗯,我再给她加了一块钱”
“你敢肯定没看错?”
“错不了,金鞍子不能配跛脚马。半道上,我借一家店铺的灯光,用袖口在狮子的身上找个地方擦了擦,灿亮灿亮。是紫金的。掂一掂,每只少不了有一斤半。”
乌天祺一拍大腿,说:“我命薄,消受不了这么大的福气,恭喜康兄发大财!”
康林福说:“彼此彼此,我们都要谢朱爷的指点。明日中午,我作东,在醉仙楼,我们痛痛快快喝一场酒。朱爷,你赏脸!”
朱理阳说:“好。二位既然不把我当外人,我也说句心里话,该找个好主儿,把这东西销出去。”
“我们一时找不到主儿。”康林福说。
“是呀,朱爷,康兄之忧正是我之忧。”
“这不难。只是……”
“朱爷,你不说我也明白。乌弟,跟你打个商量。你这四颗蓝宝石,什么价可以出手?紫金狮子装上蓝宝石眼珠子,可以卖个大价钱。朱爷,你说是不是?”
朱爷点点头。
乌天祺沉吟不语。
“乌弟,先不说价也行。反正,两样东西合在一处,不管卖多少钱,你得五分之一。如果乌弟还觉不可,我也就打算论斤两把这对狮子卖了,然后回老家过年。”
乌天祺这才说:“拆开去卖,大家都吃亏,我同意得五分之一的钱。不过,找到主儿了,朱爷、你和我都要在场。”
朱爷说:“这很公平。”
康林福说:“货出手了。我和乌弟答谢朱爷,五百大洋。”
乌天祺说:“行。”
朱理阳哈哈一笑:“你们小看了我!我只为朋友帮忙,分文不取。我说话算话,就这样了。”
两个人很感动,没见过这样重情不重钱的人!
经朱理阳奔走牵线,主儿找到了,是英吉利洋油公司的总经理查理,他出五万大洋买下了这对小狮子。当乌天祺拿着那张一万元的银票时,心尖隐隐发痛,原本这五万元都应该是他的,却让该死的康林福分走了四万元!
那天朱理阳特地让饭馆送来几碟菜,买了两瓶本地名酒“莲花白”,在暖烘烘的房里,为二人设小宴贺喜。
“朱爷,怎么能让你破费?”康林福说。
“小意思。我想,你们都该赶回家去了。我们什么时候再相逢,还不知道呢。”
“朱爷,你不回老家去?”乌天祺问。
“我是孤零零一个人,无家无室。”
三个人高高兴兴喝起酒来。
“朱爷,我明日一早就回老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