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爷,你不回老家去?”乌天祺问。
“我是孤零零一个人,无家无室。”
三个人高高兴兴喝起酒来。
“朱爷,我明日一早就回老家了。”
“来,干杯,祝康先生一路顺风。”
“乌弟,你呢?”
“我的妻儿早去了岳家,岳家是个富户,不用我操心。我倒想在湘潭过个年,好好地轻松轻松,听说杨家园的窑姐很出众。银票也存到钱庄里去了,用多少取多少,便利!”
朱理阳说:“乌先生。哪有过年不回家的?我是无家可归,不得不留在此地。你应该和康先生结伴同行,家里人望眼欲穿啊。”
“乌弟,一起走吧。”
“我比你们痴长几岁,也知道世上难得是亲情,我说呀,乌先生你应该回去,应该回去!”朱理阳的语气很急促。
乌天祺心有些动了,但一转念,又平静下来,说:“朱爷,康兄,我还是想在这里过年。”
“那也好。我元宵节过后,再回到这里来。湘潭是个好地方,可以捉宝!”
乌天祺听见朱爷轻轻叹了一口气,仿佛很遗憾。
第二天一早,康林福走了。
会馆里的外客,只留下了朱理阳和乌天祺。其他都风流云散回各自的江西老家去了。
乌天祺不过是偶尔到杨家园的妓院去打打茶围,花点小钱,但从不留宿,每晚总是早早回。回来时,朱理阳必在灯下看书。
“乌先生回来了。”
“回来了。”
“怎么不在那里消停消停?”
“我伯朱爷寂寞,赶回来陪你。再说……若是真有个什么事儿,我们彼此可以作证。”
朱理阳说:“乌先生是聪明人。”
屋外的雪下得真大。
元宵节过去了。
突然,康林福的妻子由人陪着,找到江西会馆来了,说是丈夫一直没有回家,而抚州的钱庄却被人提走了四万块大洋。会馆上下的人都说康林福确实回家去了,与康林福同房的这两个人都一直呆在会馆里。康妻问不出个所以然,只好哭哭啼啼地走了。
农历二月初二的花朝节又来了。
康林福终于再没有回来。
朱理阳对乌天祺说:“我们去雨湖的杏园看杏花吧。今天是花朝节,也就是百花的生日,那个园子里挺热闹,树枝上系着旗幡、纸马,游人多得很呢。”
乌天祺说:“好。”
从江西会馆的后门出来,便是雨湖,拐一个大弯儿,就步入了杏园。一园子的杏花,如云霞一般,杏花咧着嘴,像在笑。真应了古人那句话:“红杏枝头春意闹”。
树枝上果然系着五彩的旗幡和小巧的纸马、纸车,真有点庆祝百花寿诞的气氛。
朱理阳说:“康先生要是回来了,一起看花,多有意思。”
“他大概是永远回不来了。”
“怎么讲?”
“我想他揣着那么一张大银票,一路赶过去,虽有城镇,却也有僻静处,没有人不眼红!”
“那也是,可你不好好的?”
“我恋着杨家园哩。捡了一条命,朱爷你说是不是?”
“乌先生在这一点上胜过康先生。”
乌天祺心里说:朱爷,你帮成了这样大的生意,却分文不取,这就有些怪了;还有你一个上年纪的人,山核桃一捏就碎,我焉能不小心翼翼?我本来是应该留下康林福的,可他一下子分走了四万元,心太狠!
“乌先生你打算什么时候回老家?”
“我已写信回去,让人把我的妻儿送来,我想在湘潭城开个小古玩店,聊以度日,还望朱爷多多关照。”
朱理阳脖子上的青筋跳了几跳,然后说:“看,那几树杏花开得多好,我们且过去看吧。”
几天后,朱理阳向乌天祺告辞,说是省城长沙有个远房侄子,要他去住些日子。
拱一拱手,朱理阳飘然而去。
这个朱爷,不知是哪个道上的人物,他要捉的是大宝!
乌天祺松了一口气。
钥匙
阿 成
母亲去世之后,我很少回家看望父亲。原因是我同父亲极少有共同的话题。
年届八十岁的父亲,现在和离了婚的二妹在一起生活。还是在那个旧楼上住。先前那是一幢看上去还不错的新楼,但几年下来,就有点落伍的感觉了,加上父亲的年迈,那种落伍的感觉就更加浓重了。
二妹是一个十分勤快,又爱唠叨的妇人。所以,父亲的生活起居不用我们兄弟担心。说起来,这事儿还真得感谢二妹。
母亲活着的时候,父亲的生活是由母亲来照料的,他们是相依为命。人进暮年,相依为命大抵是老一代夫妻的必由之路。
父亲的身体还算好的时候,是一个喜欢挑剔的男人。在我的印象中,他和母亲始终是处在一种争吵当中。自然,父母的争吵更多的时候是由母亲做出让步。母亲说,对男人来说,让他们让步是件很伤自尊的事。我却觉得母亲是在向我暗示着什么。
尽管我同父亲谈话的时候很少,但在父子极少的谈话当中,我还是觉察到父亲仕途上的不得意。他总是抱怨母亲不花钱送礼,他说,如果母亲给他点钱,买些纸烟之类送给领导,他早就当上处长了。一次父亲极认真地对我说,在那个时代,送几瓶罐头就行。我听了,虽没有反驳父亲的话。但心里并不认同他的观点,我一个当官的朋友曾跟我讲过,对那些有当官欲望的下属,就得像赶马车一样,在马头的前面放一捆草,让马总是朝着这捆草走,还要让它吃不着草才行。父亲大抵就是这样一匹不停地走,又总是吃不着草的马。
天意谁料,父亲退了休之后,母亲竟先父亲而去了。空落落的房子里只剩下父亲一个人,只好由离了婚的二妹搬回来照顾他。此后,父亲像一尊年久的雕像一样逐渐地风化了,开始的时候他还多少还有些挑剔的事,后来就没有了,任凭妹妹怎么唠叨,他的脸平静得像一盆水。
我知道,父亲是孤单的。
在母亲活着的时候,我经常回家——当然,更多的时候,是儿子在社会上,在工作上,或者在自己的家庭中受挫的时候才回去的。与其说是看望母亲,莫如说是去母亲那里获得一种精神上的慰藉吧。
回家之前,我一般会在楼下的饭馆买一两款传统的热菜,让服务生送上去。父亲既然已经退休了,吃饭店的事自然也就断了。儿子买上一两盘老式的热菜,也算是晚辈对离职的父亲的一种理解吧。
父亲年轻的时候是很英俊的。看他保存的那张茶色的照片,很像一个50年代的电影明星。据他自己说,40年代在坡镇铁路文化团的时候,他是那个团的编剧。
逢年过节,我总要托朋友弄一瓶纯正的日本清酒给父亲送去。父亲早年曾在日本留过学。他对日本清酒情有独衷。只是他现在老了,喝不动了,不过看到他沉迷地品尝清酒的样子,我们都开心地笑了起来。
我常说,人总是生活在回忆中的。今天的日子其实是留给昨天、留给回忆的,明天与未来,我们都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也无从预料。
父亲喜欢吃甜食的习惯似乎也是受了日本人影响。记得小时候,他常做那种放黄豆的大米饭。现在我偶尔也做,味道的确是有一点特殊,有一种甜丝丝的清香味儿。
每逢我回家的时候,母亲总会问,儿子,最近怎么样?我照例说,挺好。我自然不能将自己内心的苦闷与脆弱向母亲倾诉。我已经是成年人了,成家立业了,我应该有能力处理自己的难题。更何况,凡世中的事说来话长,我不应当把冗长的俗务对自己的母亲倾述。我只是想在母亲身边坐坐,说一些让母亲开心的事,这就足够了。
记得,我每次走的时候,母亲总是说,儿子,皮鞋擦一擦,衣服穿得整齐一点,精精神神的,像个男人样。
我说,知道了。
从母亲那里出来,我总觉得身上增加了——某种神奇的力量,人也变得有信心有活力了,可以用充沛的精神风貌去面对茫茫人海了。
人间的岁月总是过得很快,一晃,母亲已经过世多年了。父亲进入八十高龄以后,患了脑溢血,留下了颇严重的偏瘫后遗症,行动起来像挣扎一样,十分的困难,他呜呜地讲话,连我这个当儿子的也一句听不懂。我想,亏着有离婚的二妹照料,不然,他的生活会是一种什么样子呢?
二妹看着偏瘫的父亲叹着气说,看来,我这辈子也不能再结婚啦。
其实,二妹四十岁,人长得也周正,身体很好的,且又是个理家的好手,为了照顾父亲不再结婚,对父亲无疑是一种大孝,但是对她自己则无论如何是一种残忍了。
然而,这人世上的事,亲情之间的事,又有谁能够说得清楚呢?
父亲每每听二妹说这样的话,先是呵呵地乐,然后便呜呜地哭起来。
二妹说,行啦行啦,这又是哪一出啊。
父亲便立刻不哭了。
昔日里父亲的威严在不能自理的生活中已经消失殆尽了。有时候静下心来想一想,人的一生也怪可怜的。
母亲辞世之后,在长辈中,父亲是我惟一的亲人了。
在母亲刚刚去世的时候,我去看望父亲,还仅仅是传统式的儿子对父亲的探望与问候而已。想不到时间一久。心境变化了,与昔日看望母亲的目的一样了。
父亲由于偏瘫,行动不便,既不能接电话,也不能为你开门(他听得清你在电话里说什么,但他说的话你一句也听不懂。于是他不再接电话,躺在床上,任凭铃声响着)。于是,我的口袋里便自备了一把父亲家里的钥匙。倘若赶上二妹出门不在家,我便可以用自备的钥匙打开门进去。
去父亲的家,要经过一个热闹的市场。父亲曾在这儿昂昂地走过春夏,走过秋冬,那时他还在工作岗位上,偶尔也有车子来接他,或者去开会,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