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莎乐美之死
历史的记载有时并不正确。传奇故事有时却是真的,仙女们亲口告诉诗人,有关玛伯、太塔尼亚和勃洛塞里安达②的事迹,以及超自然和倾国倾城美女的故事,其实都是伪的。至于一些古代事件发生的经过和结局,现代有两三位史学家的意见都各有不同。因为也许有人认为下面的故事并不真实,我要说明这是一位当神甫的学者朋友从一卷在巴勒斯坦发现的羊皮纸上翻译出来的,里面记述事件的原文是巴比伦古语。
一种淫逸的玩意过去之后,莎乐美成为希律王宫里一颗新的明珠,在那次著名的宴会里,她随着竖琴和响板的音乐在王帝和全体宾客面前表演罗马式的舞蹈,热烈、欢乐、疯狂。一位大人物把新鲜玫瑰串成的花环抛在蛇似的美女脚下。爱吃爱喝的肥胖审判官梅尼波醉了,他高举一只装满酒的金色酒杯一饮而尽,引起一阵快乐和惊异的哄动。就在这个时候,王帝为了嘉许她而应允她的要求,把施洗者约翰的头赏赐给她。于是耶和华发出巨大愤怒的电光。有一种传说是莎乐美在一个冰冻的湖里被冰块割断脖子而死。
不是的。真相是:
宴会完结之后,美丽而残忍的公主觉得累了。她回到寝室,她的床在那里,是一张象牙造的大床,承托在四头银狮子背上。两个年轻的埃塞俄比亚黑人侍婢,脸上堆着笑,为她宽衣解带。全裸的莎乐美跳上床,紫红色的被单衬托着她那安静的、有奇妙光泽的白皙身体,显示白色和玫瑰色的和谐。
在长柄扇拂动的和风里,她微笑着,审视不远处一只三脚几上装在金色盘子里的、约翰苍白的头。马上,她就感觉到有一股外在的力量使她窒息,她叫人来替她脱去足踝上的脚环和手腕上的手镯。她的愿望达到了。留下的只有她最喜欢的一条项链,那是象征时间的金蛇,眼睛是两颗闪亮的血红色宝石,是一个法官从罗马工匠那里买来送给她的礼物。
在使劲想扯掉它的时候,莎乐美感到突如其来的恐怖,那蛇似乎是活的一样,一分一秒地不断收紧它有鳞的瘦小金环。惊恐的女奴僵在那里,好像变成了石像。骤然,在她们一声尖叫中,王帝的舞者莎乐美的头颅从床上落下,一直滚到三脚几旁边,那上面放着的,就是耶稣的先驱者惨白哀伤的头颅,而在紫红色被单上面,在赤裸的尸体旁边,蜷伏着那条金蛇。
理 想
然后,一座象牙塔,一朵玄奥的花,一颗使人心醉的星……过去了,我所见的犹如别人所见的黎明,静悄悄、飞快、阻不住。
那是一个古老的雕像,有灵魂从它的眼睛向外张望,天使般的眼睛,是温柔,是蓝天,是谜。
它以美丽的庄严惩罚我的视线的亲吻,像女王或者鸽子那样看我。可是迷人的胜利者也走了,像消散的幻象。而我,这可怜的风景和人体画家,韵律和空中楼阁的建造者,看着仙女身上闪亮的袍子和头饰上的星星,心里期望着渴想得到的美好爱情的许诺。除了那至高无上的定命的光,我的记忆深处只有一个女子的脸和一个蓝色的梦。
风 景
走一阵停一阵。
太阳穿过云翳,给一段弯路洒上珍珠的亮光。几棵柳树的绿发一直垂到草地上。路尽处可以望见峭拔的悬崖,它们的黑泥和红泥里嵌着玻璃一样闪光的石头。垂柳下面有几头驴子一面吃嫩枝一面摇动它们哲学家的脑袋——伟大的雨果啊!旁边还有一头强壮的牛,它忧郁、沉思的大眼睛流露着深奥的、最高喜悦的温柔,它嘴嚼地上的草,缓慢地,懒洋洋地。这一切都笼罩在温暖的、乡村的干稻草香气里。远处有一小片蓝色。在最高的悬崖上忽然出现一个魁梧的乡下人,一个精壮的农夫,具有制伏野牛的力量。他结实的双腿是裸露的。他手里拿着一圈粗绳子。他的头好像戴着獭皮帽,其实是一大丛乱发,透着野性。
他向那头牛走过去,抛出绳圈套住牛角。旁边一只吐出舌头喘气的狗摇着尾巴蹦跳跑过。
脑 袋
整个晚上,耳朵里装满奥迪安剧院的音乐、阿斯托尔广场的演说、马路转弯处的汽车噪音和玉米饼贩子凄凉的叫卖声,做梦者面对着书桌上一叠纸,等待他写上长短句和十四行送给宠爱的女人。
什么长短句!什么十四行!抒情诗人的脑袋里是色彩和声音的大杂烩。他的头颅里回响着独眼巨人的敲击、洪亮的定音鼓颂歌、雄壮的铜号、清脆的笑声、小鸟的啁啾、拍翅声和亲吻的爆响,各有疯狂的复杂节奏。种种色彩挤挨着,像种在一个盆子里的许多不同的花,也像画家调色板上斑驳的油彩……
给一颗星
神圣高贵的,蓝的公主,谁能吻你亮泽的双唇呀!
这个迷恋着的人,做着爱情的梦,屈膝跪着,注视你难以形容的澄明,我的星,这么遥远!啊,我的爱多么热烈,每想到你,黎明的女儿,可以专心望着风流英俊的、刚毅勇猛的天界射手太阳神背着他装满火箭的闪光箭袋,驾着他的黄金车从东方起行,我的灵魂就因惊恐而发抖!可是不,你在围巾下对我笑了,你的笑温柔得像希望。多少次了,我的心想飞向你而终于失望!你的宫殿这么遥远!我曾经用十四行诗、用牧歌吟咏你玄秘的开花,你闪亮的发丝和你的晨妆。在我心目中,你是天上的碧翠丝③,在无比光辉里透出温柔和亲切。神圣高贵的、蓝的公主,谁能吻你明亮的双唇呀!
我记得那黑暗的夜晚,绝望的精灵啊,你到我工作的地方来折磨我,夷平我可怜的幻想花园,完全摧毁我正在开花的新灵感。你的声音硬得像铁,让我一听就打颤,因为你的话又锋利又冷,仿佛一把劈下的斧头。你从天国的路向我发话,人们在那路上走的时候必须赤脚踩过荆棘和蒺藜,裸体接受永恒的冰雹敲击,在黑暗里,在死亡阴影笼罩下的深渊边沿。你从爱的花果园向我发话,谁要到园里采摘玫瑰又保住命,几乎是不可能的,因为花丛里难得没有毒蛇藏着。你还给我描述守护墓门那可怕的哑巴青铜像。我害怕,因为它以手里美丽的棕榈叶吸引了我,以醉人的酒使我充满爱情,使我觉得生命像花和鸟一样迷人和快乐。沮丧的俘虏,你,阴沉的绝望精灵的奴隶,我从可悲的工作坊——在那里的古代吟游诗人和现代诗人之间,在厄策尔的版本里,大诗神雨果大放光明——逃出来,在夜的天空下寻找自由的空气。就在这个时候,你,可爱的苍白的公主,对这个诗人生出怜悯之心,以你难于形容的目光望向他并且露出笑容。于是希望的神圣诗句在你的微笑中出现!我的星,你这么遥远,谁能吻你亮泽的双唇呀!
我想给你念一首你听得见的星的诗,我想做你眷爱的夜莺,把热情的前奏曲和茜草的幽梦献给你。从我们在泥上走的这片大地,我想把和谐的供奉送到你的领地,在那里让神祗和王后目眩而不妨碍奇迹出现。
你的头饰遮蔽了别的星,你的光让诗人写出诗,无涯大海的珍珠,天神大旗上的百合花。
有一个夜晚,我看见你在海的水平线上出现,灌醉了盐的那个硕大老人,用汹涌澎湃的浪向你行礼。你披着细薄的金色围巾走来,你的反光让整个大海快乐地悸动。
另一次,在阴暗的树林,那儿的空气充满蟋蟀的单调鸣声,它的欢乐和粗犷的小提琴的高尖音符。我透过枝叶欣赏你满足的宁静,光的细线在暗黑的树上颤动,仿佛是你的发丝从高处飘下。神圣高贵的、蓝的公主,谁能吻你亮泽的双唇呀!
云雀在初春的早晨飞向你,为你唱歌,风里有七弦琴的振动和白金定音鼓发出的风神四声。在你的天宫里,和谐的水晶珠子从你的胸怀散落,结合在宇宙大交响曲里,响遍苏醒的大地。
此刻,我想你,因为这是在穹苍深处约会的时刻,是在树林里长着田园诗爱写的三叶草的地方进行秘密热情交谈的时刻!我的星,你这么遥远,谁能吻你亮泽的双唇呀!
塞萨·瓦叶霍(1892—1938)
塞萨·瓦叶霍出生于秘鲁北部一个小镇,父母都是有印第安血统的虔诚天主教徒,十二个子女之中以塞萨排行最小,家庭生活和谐亲密,“爱”是他的诗歌的重要主题。
由于经济关系,瓦叶霍完成中学教育之后就进入社会工作,教过书,当过小职员。二十一岁时无端牵涉地方选举纠纷,被判入狱,之后提前假释。在再度入狱的阴影之下,他离开家乡到巴黎,过着清贫的生活,七年后因宣扬马克思主义思想而被逐出法国,在马德里住了三年,无法立足,只好接受法国政府要求停止政治活动的条件,重返巴黎。以后的三个年头是瓦叶霍一生最消沉的时期。
西班牙战争使瓦叶霍重新找到生活目标,他积极参与各种支持共和军和反法西斯活动,终于病倒,死前最后一句话是:“我要去西班牙!”
瓦叶霍生前出版过两本诗集,即《黑使者》(1919)和《特里尔塞》(1922)。遗作有《人间的诗》和《西班牙,请接过这个杯子》。
骨骼点名册
他们高声呼喝:
“命令他同时举起双手。”
可是那不可能。
“命令他们在他哭的时候量他的步幅。”
可是那不可能。
“命令他在零字没有用的时候想固定的思想。”
可是那不可能。
“命令他做疯狂的事。”
可是那不可能。
“在他和另一个跟他一样的人之间安置一群跟他一样的人。”
可是那不可能。
“命令他们拿他跟他自己比较。”
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