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特與主流
11月21日 電視台一角
親愛的寶寶:
到底是每個人都會做的事情,能讓你比較特別?
還是每個人都不會做到的事情,能讓你比較特別?
邏輯上來看,當然是別人不會做的事情,才能令你特別。
如果你會飛,你絕對特別;
如果你會飛還會生蛋,那你特別死了。
但奇怪的是,在我工作範圍裡,最紅的最名利雙收的人,做到的通常是每個人都會做的事:唱歌、跳舞、說話。
即使拍電影或電視劇的人,也有同樣的情形:最賣座的戲,拍的都是最普通的故事,辛苦的戀愛、失散的親子重逢、正義對抗邪惡,這些老掉牙的主睿
難道歷來成千上萬的奇人們所擅長的異事還不夠特別嗎?
吞劍的、吐火的、被卡車壓過毫發無傷的、用鼻子吹奏長笛的,不夠特別嗎?
或者,拍戲的人三不五時造出一個匪夷所思的故事,像是:有人死了卻不知道自己是鬼、車禍造成兩人的臁陮φ{,不都是很特別的故事嗎?為什麼這些奇特的故事只能偶爾出頭,卻永遠不會變成主流?永遠不能取代陳腔濫眨膼矍榕c戰鬥。
11月22日 電視台一角
親愛的寶寶︰
上次我問你,為什么奇特的事永遠成不了主流,這似乎說明了一些人的基本需求︰人要感覺到娛樂,安慰或放松,並洠в幸非箅x奇的、超越一般經驗太多的枺鳌
很少人會想要天天看火山爆發或海豹獵食企鵝奇觀,但很多人可以天天看一家老小每日發生的生活瑣事編成的連續劇。
史上紅極一時的歌手或主持人成千上萬,但紅極一時的魔術師,用一只手就可以數完。難道變魔術比唱歌、說話要普通嗎?
當然不是。變魔術很難、既難熟練、又難創新,但觀眾很少為魔術師瘋狂,也許會讚賞,但實在很少會像見到偶像那樣聲嘶力竭地尖叫到落淚或昏倒。
唱歌、跳舞、說話、講故事,都是很原始的技能,實在很難想像,場景從洞穴轉為舞台、再轉為電視、再轉為網路,而最打動人心的,依然是這幾件事情。
我常常被問到什麼樣的人會紅?什麼樣的故事會賣錢?
很遺憾的,答案很老套。
人類恐怕洠в凶约核胂竦哪敲聪矚g新鮮事。
你這樣快樂嗎?
11月26日 後台
親愛的寶寶:
有些疑問聽起來很天真,問出口,會讓人覺得裝腔作勢。但那些問睿绻麑ξ液苤匾脑挘疫是會問的,但只問我信賴的人,免得對方噗嗤一笑。
在一個很靠近我居住地點的小島上,我的朋友做了一個展樱В耸藗很聰明的人,把這小島上已經荒廢的作戰碉堡,各自佈置成遠離戰爭、又充滿玄機的神秘基地。
在其中一個幽暗的、被種上了出奇巨大的假花的碉堡裡,我問了我的朋友一個問睿
“我的工作,追求的是被盡可能多的人看見。我們這邊的勝負,常常只是決定於這件事。雖然粗魯,但規則簡明。”我說。
“那你這樣快樂嗎?”他問。
“有時候。”我聳聳肩:“做得多了,總是比較容易遇上快樂的。”
“什麼樣的快樂?”他問。
“……有人為了對的原因喜歡你……”我想了一下。
“就這樣?”
“……如果一定要再多一點,在那個人的人生,留下一點點改變吧。”我說。
“不能算是奢求啊!”他說。
“那你呢?你們做藝術的人,要的是什麼?看藝術的人,比看電視的人少得多啊!”
他的回答,比我想的快很多。
“以我們想要的方式,被記得。”他說。
“啊,要被記得嗎?這對做電視的人來說,算是奢求了。”
我們還聊了些別的,但我最想問的問睿呀泦柫恕
你所在乎的,其实只是那几个人
11月27日后台
亲爱的宝宝:
我的艺术家朋友想以自己的方式被人记得,而我的快乐是有人喜欢我。一定要比较的话,我应该比他容易快乐吧。因为做电视的我比较像杂货店的店员,每天都结账。而他可能要等店都已经不在了,依赖某个他也不知道在哪里的人,来替他结账,就算他赚的比我多百倍,他恐怕也无从知道了。
“那,你要被多少人喜欢,才够呢?永远都会有人比你得到更多人喜欢的。”他说。
“我知道的,一个人可以被喜欢的量,恐怕是永无止境。只是,一个人能够‘感受’到的、被喜欢的量,是有限的。”我说。
我在这件事上,相信这个世界的人,和与自己的小部落共居的穴居人,并没有两样。
大概就是你真正在乎的那几个人、那两个人、那一个人,能够改变这世界对你的意义吧。
如果那几个人喜欢你、重视你,那其他的几万人、几百万人,他们喜不喜欢你,就是有关系的事。
但如果你身边的那几个人、那一个人,改变心意不喜欢你了。那其他的几万人、几百万人都会化成稀薄的空气,也许够你维持淡淡的呼吸,但你很容易就忽略这空气的存在了。
地球上出现过的大明星、教主、英雄,都一样,能够动摇他们根本的存在的,或巩固他们根本的存在的,恐怕还是那么几个人。
但愿我这样的相信是成立的。要不然,虚荣就是真理了,贪婪就是生存之道了。
12月2日 路边喝咖啡
亲爱的宝宝:
好多人想要有个有钱的爸爸,至于一般人喜欢挂在嘴上讲的:“真希望某某人是我爸爸。”那个某某人,通常是吓死人的有钱,这种排行榜上前一百名的有钱爸爸,多半是帝王型的。
在这些帝王眼中,很多仗是一定要打的,很多敌人是一定要歼灭。在他们眼中,买东西的人并没有五宫或姓名,只是一个数字、一个造成他市场占有率往上或往下一点点的黑点。
在他们眼中,小孩有时是“储备干部”、“接班人”、“储君”。如果是这样,小孩的日子就轻松不起来了。他在人生的某个阶段,总会需要试着成就他父亲的期望,也许读书的时,他可以撒一点野;也许毕业以后,还是可以闲晃一阵子,但大概就这样了,他总得有一天接过父亲的战盔,上阵去杀一阵。
当然,这样的小孩也可能败下阵来,也可能输到一无所有,但无论如何,那不会是一个轻松的人生。不会是一个可以“少奋斗”的人生。
只要是背负着爸爸的期望,就很难轻松。做小孩的可以逃避这个期望、达不到这个期望。但不可能像个没事人那样,怡然自得地在自己的人生中摸索。
这样的“储君”,不能说不幸运、更不能说不过瘾。他们能见识很多大场面、玩很高规格的战略游戏、他们会被追着报道、能拥有很多东西、决定很多人的浮沉、被很多人羡慕一辈子。
拥有这样一个有钱爸爸,应该是很好的了。只是啊,我很在意的,在人生里一个人摸索的,晃荡的自由,不用规划别人人生的自由,都会是比较遥远的事了。
不同的人生有不同的乐趣和痛苦,我只是告诉你这个“真希望某某人是我爸爸”的事,应该并不像传说中那样的万事如意罢了。
《小王子》里的狐狸与我
12月3日 床上
亲爱的宝宝:
我已经很久不想拥有毛茸茸的填充玩具了,因为它们旧的好快,快到我在小孩时就已经觉得很不堪了。
但我今天在一个填充玩具的前面站了几分钟。那是一只忠实依照圣修伯利的轻淡笔触做出来的、有着一大蓬毛毛尾巴的、《小王子》里的狐狸。
我有点意外,因为小王子本人的各种玩具、文具、卡片、手表我常看到。但一只依照故事里的狐狸做出来的布偶,我这还是第一次看到。
后来买了没有呢?
拿起来两次都放回去了,没有买。因为想到将来脏掉的时候,要丢掉的是《小王子》里的狐狸,觉得很困难。
12月4日 机场亲爱的宝宝:
记者很喜欢问我:“是电视圏的人吗?是这个圏的呢?还是那个圏的呢?”
我很愿意回答这样的问题。我只是好奇回答了之后,能带给对方什么呢?
是解答了超级市场工作人员不知道该把猪肉罐头归在猪肉类,还是罐头类的那种困惑吗?
寂寞的地球
12月10日 电视台角落
亲爱的宝宝:
我们这个星球上,有些人是很认真的搜寻着其他星球上到底是不是也有生命。
设置了昂贵的设备。耗费研究人员十几二十年的时间,只侦测到了一段没头没脑不能理解的无线电波,但还是有人继续努力下去。
这种努力的背景,不会只是理性的好奇吧?更有力量的,应该是对于寂寞的恐惧,四千亿个太阳系,只有我们这个太阳系里,小小的地球上,才有宇宙唯一的生命,这样的寂寞,光是用想,都已经很难忍受了。
如果真能找到其他星球上可以沟通的生命形态,一定会是千年来的大事。 如果真能找到其他星球上可以沟通的生命形态,一定会是千年来的大事。
但是,宝宝啊,身为人类的我们,一面这么期待其他星球上的生命会来联络我们,一面却越来越无有力关心同在地球上的其他生命,大部分时候,甚至连其他的人类,我们都渐渐无能力关心了。
这样的我们,就算四千亿个太阳系,都各有一个像地球一样的行星,上面都居住着人类,这样的我们,就会因此而比较不寂寞了吗?
动物·人
12月15日 餐桌
亲爱的宝宝:
我对不少事的相信,看似坚强、实际上很脆弱。
比方说:动物应该生活在大自然、而不是动物园。
如果有人不这么想,而他又 很雄辩,我就会动摇。
我手上正读到这本小说,主角是印度一个动物园老板的小孩。这小孩在小说一开始,就很大声责备我们这些天真的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