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
我最近读到一个两百年前的德国故事,主角史勒米尔把影子卖给恶魔,变得很有钱,但是因为没有影子,大家都排挤他躲他,让他变得越来越痛苦。还好他后来得到一双魔靴,跨一步能行七英哩,他就潇洒又孤独地一个人环游世界去了。
你大概觉得没有影子还好吧?你在你的小太空舱里面应该就是没有影子的。
很多人大概都很久不注意自己的影子了,一旦发现影子没了,应该耸耸肩膀也就算了。如果真有恶魔要收购,价钱不错的话,大家都不介意卖掉换钱吧?又不是什么有用的东西。
宝宝啊,我环顾一下我的四周,看见很多明星,他们很多人的影子,都已经变得很淡很淡,有的都快看不见影子了。那是因为他们越来越透明的关系。你越透明,你的影子就越淡。
他们渐渐失去影子、渐渐有钱,看着日渐透明的手指,渐渐怀念起有影子时的人生,渐渐开始去找那一双,跨一步就能远离永远对他们指指点点的人群的魔靴。
我们还以为我们根本不在乎影子呢。
你已经这么摇滚了喔
8月18日 机场
亲爱的宝宝:
摇滚乐。
我在跟她讨论我听到的一个说法:听说胎儿躲在里面的时候,不断听到四周有血流像火车一样轰隆隆奔驰过血管,又不断听到心跳的重节奏,所以其实是活在一个摇滚的世界里,以后只要听到摇滚,都像回到最初那么的快乐。
请问:真的吗?
你已经这么摇滚了喔?
8月19日 车子的后座
亲爱的宝宝:
我想把摇滚乐和电视,做一个很随便的比较。摇滚乐和电视的历史差不多长,都只比半个世界长一些。
摇滚乐很有想像力,很热情,常常挑战呆子的人生观,常常愤怒,很少好笑。
电视也很有想像力,但比摇滚乐少;电视也有热情,也比摇滚乐少。电视常常好笑,很少愤怒。电视常常巩固呆子的人生观。
摇滚乐里顶尖的人,大部分都很有个性,对世界看不顺眼。电视里顶尖的人,大部份像世界的“高级顺民”。
在摇滚乐里,常听到灵魂的脚步声。在电视上很少看到灵魂的身影。
最后,摇滚乐里最棒的人一大堆早早死掉了。电视上的人常常活很久很久。
人形玩偶迷幻动物
8月20日 玩具店里
亲爱的宝宝:
今天店老板有两个二十英寸人形玩偶让我选。一个是《七宗罪》里,拼了全力对抗宗教杀人狂的热血警探,穿旧皮夹克的布拉德·皮特的人形。另一个,是《沉默的羔羊》里聪明、博学、优雅,只是太爱吃掉别人鼻子只好给他戴上透气面罩的人魔医生,安东尼·霍普金斯的人形。
玩具店老板说,布拉德·皮特的人形比较难得,因为制造的量很少。而且,《七宗罪》这一款是所有布拉德·皮特人形里,做得最像的。
我是很喜欢英文片名直接就叫做《七》的这部《七宗罪》,阴暗、愤怒、吊书袋,巴不得用死尸编出一支芭蕾舞来。
“很抢手喔,你不要,马上会被买走了。”老板把布拉德·皮特人形装回盒子里。
我当然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我当然选了戴面罩的二十英寸的人魔医生。啊,谁能抗拒拥有他做为“玩偶”呢。
8月21日 机场
亲爱的宝宝:
现在的你,是清醒的吗?
是谁规定除了睡觉以外,我们要尽量保持清醒的?
不能一生都很迷幻吗?
不能一生都很无尾熊吗?
于是我跟她像玩动物棋那样,推出我们各自的迷幻动物前三名。
她的第三名:海獭。我的第三名:树懒。
她的第二名:猪。我的第二名:鲸。
她的第一名:水母。我的第一名:鹦鹉螺。
不敢认账的吃
8月23日 书桌
亲爱的宝宝:
我们吃肉,但是我们不想承认我们在吃动物的尸体。
我们想假装肉是被“耕种”出来的,是没有脸的。就算它们有脸,也跟饼干糖果一样,是一张一张很卡通的脸。我们在鸡肉罐头上画的笑眯眯的鸡、在猪肉罐头上画的笑眯眯的猪,都是为了让吃肉的人宽心。在这一方面,我们实在比狮子老虎更苛刻些。狮子老虎可没要求被吃的动物要露出愉快的表情。
人类也不是都这么虚伪,吃尸体不敢认账,大体上,老一点的文明勇敢一点。法国菜会让雀鸟和海鱼露个脸、中东地区会把某些四脚动物的眼球郑重地当做材料烹饪,亚洲人更勇敢,常把完整的尸体,做特技式的呈现。我一直不是很懂“松鼠黄鱼”这道菜追求的境界,明明是条鱼,为什么硬要它站成松鼠的姿势?日本人更奇特,最猛的生鱼片师傅会表演他刀功的神速,把鱼肉从活鱼身上削下来。装盘装好以后,师傅还要当着食客的面,把只剩骨头的鱼放回水中,完全没肉的鱼还能晃悠悠地在水里游上一阵,不会倾斜向任何一边,展示了师傅拿捏刀法的均衡准确。相对来说,香港海鲜酒楼为了证明你指定的活鱼是现杀现煮的,当你面把拎出水的鱼“砰”一声用力击死,则杀气重多了。
美国人这方面最怯懦,吃牛不见牛头、吃鱼不见鱼头,最好都规则切成豆腐状,汤中如果浮现一对羊眼,一定弃桌而逃。
我惟一看过的美国人敢面对餐桌上的全尸,应该是纯净如瓷的白煮鸡蛋。美国人持小匙而击之,蛋壳破而后挖之吞食。
我想他们自有道理,无非是相信“胚胎”还不算生命,看不出头脸就应该还没有灵魂这类的逻辑吧。
胚胎有灵魂吗?亲爱的宝宝,你说呢?
如果他没说谎
8月25日 沙发的角落
亲爱的宝宝:
有一个很迷人的歌手,连着上了我两个节目。
他上完第二个节目以后,还是和平常一样,笑着打完招呼就走了。节目制作人一方面为了礼貌,一方面也对他很着迷,特别一路陪他直到把他送上车去。
制作人送他上车后,回来告诉我一句话,是那位歌手托她转告我的:
他说,他上礼拜在你另外一个节目里,回答了你大概十几个问题,其中有一题的回答,他说了谎。
我听后愣了一下。倒不是因为我节目的来宾说谎。来宾说谎是常有的事,我们主持的是电视节目,又不是法庭。就算是法庭,也防不了说谎。
我愣了一下,是因为这还是头一次有来宾这么郑重地对我做“事后说明”。录完影当场马上做说明的很多,但事隔一星期才补上这么一句,真的从来没有过。
“有一题的答案他说谎?……”我困惑地看着我的制作人。
我工作时,每天最多可能要问出一两百个问题,这位歌手讲的是哪一题呢?
制作人看我困惑的样子,又补充了一句:他说,他这样讲,你就知道是哪件事了。
我一听,立刻恍然大悟,原来是“那一题”。
“那一题”,其实是我的主持搭档在跟他聊他感情生活时,随口问的,也只期望他随口答了就过去了。问答都很平淡,所以我没怎么记得,大概播出时也因为太平淡,根本就剪掉了。
现在他这样一提,我才发现,万一这一题他是照实回答,会有多么大的爆炸威力,以他现在走红的程度,要上多少天的报纸标题,要有多少人被牵连着追踪报道,要让多少迷恋他的人,好好的吃一惊?
“那他又何必告诉我呢?”我苦笑了一下,但心里也觉得很温暖,能够得到他的信赖。
我的制作人急了,她这么迷恋他,现在只落得一头雾水:“赶快说啊,到底是什么事?”
我微笑着看她:“你知道邮差这工作为什么很寂寞吗?因为邮差永远都不会知道信里到底写了什么。”
展示阶级的典礼
8月26日 主持人休息室
亲爱的宝宝:
典礼。
我为什么不喜欢主持典礼?
第一,我不喜欢“阶级”。
我知道阶级是逃不掉的,但我不喜欢光明正大地“展示阶级”。如果阶级是必要之恶,那我们默默承受就好了,就像黑猩猩的家长,混迹在全家黑猩猩当中那样,有事要摆平的时候再出马,没事时,就像一般黑猩猩那么自在。
而典礼呢,几乎是为了彰显阶级而存在的。典礼如果是为盲人办的,节目单就该用点字的,地点就不该选在有很多阶梯要爬的地方,参加的盲人也不必为了我们这些看得见的人,就要很麻烦地穿西装打领带。
典礼如果是为小孩子办的,就该依照小孩子的节奏进行,不要逼着小孩像大人那样,呆坐椅子上那么久。典礼如果是为妈妈们办的,就把时间拿来,让妈妈们讲话,不要恭请什么妇女界的领袖发表演讲。典礼如果是为农人办的,就请农人坐在第一排,最好的位子。
我看过这么多典礼,真的好少人会把为什么办这个典礼的原因稍稍想清楚,大家都宁愿像跳针的唱片那样,一再重复地制造出一个又一个没感情的烂典礼。
有些学校的毕业典礼就好很多,会邀毕业的学生一起去攀爬一面岩壁,或者把几年来的学校生活,剪接成短片放映。
电影界比较符合我个性的典礼,是好几年以前我去参加过的戛纳影展的颁奖典礼。典礼虽然也是明星华服,但气氛非常的冷清淡漠。台上坐着该届评委,其中颇有些是极少长时间被人看的大导演,所以从头到尾戴着墨镜的,臭着脸的,露出疲倦不耐烦神色的都有。就算评审里夹杂着几个明星,也多半是发胖中年男子或者鸡皮鹤发的影后,这么一排人像十殿阎罗一样排在台上,已经很逗了。
接下来,就是草草宣布得奖名单,既不搞大交响乐团奏乐那套、也没人假装溢于言表的恭贺之情,加上各国人士口音混乱,西班牙颁奖人发不出中文的发音,伊朗人念不清俄国人名字,反正快点把奖颁完就好了,一个粉饰太平的表演节目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