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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瞄准!”狙击兵队伍在低声地向后传递命令。士兵各就各位,鸦雀无声。“齐射,先瞄准步兵,各自选定目标!”连长随即指定了射程。“开火!”一声令下,沿河一片枪声。德军队伍顿时惊惶失措,晕头转向,乱作一团;士兵四逃,战马挣扎着,带着挽具跃起前腿,车子翻倒了,路上尸横遍地,数以百计。到8时45分,法军弹药消耗殆尽。突然间,从左后方射来一阵步枪子弹。原来敌人已经包围了它们的翼侧。“对准后方,上刺刀。”就在刺刀的冲杀下,德军败退,法军夺路而出。
在法军后撤中,后卫部队打了几百次这样的战斗,目的是在各集团军之间保持一条连续的战线和退到一道可以重新展开攻势的战线。老百姓跟着士兵一起走着,汇入南下的人流中;他们中间有步行的,也有乘坐车辆的;从阖家乘坐六匹马拉的货车到老年人乘坐的手推小车乃至婴儿乘坐的童车,各式俱全。条条路上给挤得水泄不通,更增加了混乱。参谋人员的汽车无法通行,军官们不时咒骂,信息传递不了。挤在行军队伍中的商用卡车和市内公共汽车在缓慢地开着。这些车辆是征用来的,常见的那些商业标志上面已漆上了军队标号,车上载着满身血污、寂然无声的伤员。他们中弹受伤,四肢残缺,两眼充满痛楚和对死神来临的恐惧。
每后撤一步,都充满着进一步将法国国土拱手送给敌人的莫大痛苦。在有些地方,法国士兵走过自己的家门,他们明白,再过一天,德国人就要闯进去了。“我们是8月27日离开布洛姆贝的,”第五集团军的一个骑兵队长写道,“十分钟后,那地方就被德国枪骑兵占领了。”那些身经苦战的部队,步伐零乱,无心唱歌,默默地走着。士兵们形容憔悴,既渴又饿,有的心怀怨恨;他们或喃喃不已,埋怨军官,或窃窃私议,谈着卖国贼的行径。朗勒扎克的第十兵团在桑布尔河折损五千人之众,军中传说,法军的各个阵地都被出卖给了德军炮兵弹着观察员。“士兵们吃力地走着,神色显得疲惫不堪,”朗勒扎克部队的一个步兵上尉写道,“他们在一场猛烈的后卫战之后,已走完了两天的行程,六十二公里。”但他们在那天晚上睡了一觉之后,到第二天早上,又“成了新人。几小时的睡眠竟使他们的精力恢复过来,这真使人惊奇”。他们责问为什么要撤退,上尉以“冷静而信心十足的语气”作了一番严肃的讲话,告诉他们还要继续战斗,“并且要让德国人知道我们的厉害”。
那些骑兵,原来是靴子明亮照人,军服光彩夺目,而今则是泥泞满身,血污斑斑,在马鞍上摇摇晃晃,疲倦得头昏目眩。“士兵们困乏得头也抬不起来,”第九骑兵师的一个轻骑兵军官写道,“走向何处,他们似解非解,心中无数,他们茫茫然如在梦中。每当部队停下,饥饿虚弱已极的马匹甚至不等卸鞍就奔向草堆,贪婪地吞嚼起来。我们也不再睡觉了;黑夜行军,白天杀敌。”他们知道德国人已在他们背后渡过马斯河,并在步步前进和放火焚烧沿途的村庄。“罗克鲁瓦是一片火海,附近烧着的谷仓又点燃了左近的森林。”黎明时,敌人大炮又开始轰鸣;“德国人以实弹向日出鸣了礼炮”。在连续不断的隆隆炮声和炮弹爆炸声中,法国人听到他们自己的七五毫米重炮雄壮的呼啸。他们坚守着阵地,等待炮战结束。一个通信员骑马送来司令部的命令:撤退。他们又开拔了。“我凝视着绿色的田野和在放牧的羊群,心潮澎湃,不禁沉思:‘我们正在放弃的是多么巨大的财富啊!’我军士兵已振作起来。他们发现了步兵挖掘的一个壕沟系统,大家怀着极大的好奇心仔细地揣摩着,好象这些壕沟是供游客们欣赏的名胜。”
8月25日,符腾堡公爵部下的德军进入色当,炮击巴泽耶,1870年著名的弹尽援绝的一仗就是在这儿打的。法军朗格尔的第四集团军进行了反击,不让德军渡过马斯河。“一场激烈的炮战打响了,”德国第八后备兵团的一个军官写道,“这是一场可怕的大搏斗,打得地动山摇。所有年老的本土胡子兵都嚎叫着。”后来,他又参加了“在陡如屋脊、满是树木的斜坡上的一场可怕的战斗,还进行了四次刺刀冲杀。我们不得不跳过一堆堆我方战士的尸体。我们向色当败退了,伤亡惨重,并丢失了三面旗帜。”
那天晚上,法军炸毁了附近地区所有的铁路桥梁。要拖延敌人就必须炸毁铁路桥梁,但一想到来日自己回过头来反攻时,也许需要这些桥梁铁路,又不免感到棘手,不能兼顾,往往要挨到最后一刻才破坏;因此有时不免失之过晚。
但当时面临的最大困难还是各个部队的调度问题,因为自兵团而下直到各团都各有自己的补给车队、骑兵和炮兵的辅助队以及各自行驶的道路和交通线。一个军需官就曾埋怨说:“步兵不仅不给运输车辆让路,而且还停在十字路口裹足不前。”当各队败退时,它们得按自己的番号把人员重新聚集起来编组,汇报伤亡情况,并领收从后方后备役兵站派来的补充官兵。单单为吕夫的第四集团军一个兵团,就派了八千名后备役兵员,为它逐连进行了补充,这个数字等于它全部兵力的四分之一。热衷于冲动主义的军官们,将级以下的伤亡很严重。根据第三集团军参谋塔南上校的看法,溃败的原因之一就是将领们不愿在后方应有的岗位上指挥战斗,而是跑到前线带头冲锋陷阵,结果,“他们只起了班长的作用,而未尽其指挥官的职责”。
不过,现在他们从惨痛的经验中得到教训,改进了战术。他们开始挖掘战壕了。有一个团的士兵,只穿着衬衫,整天在烈日底下铲土,把壕沟挖得深深的,足可以站在里面射击。另一个团则奉命进入战壕,组织防守一块树林地带。一夜过去,平静无事,第二天清晨4时,继续行军,“没有打就走了,简直叫人难受……因为这时候,我们对节节后退已经满腔怒火”。
为了尽量少丢失土地,霞飞想在尽可能靠近突破点的地方立足下来抵住敌人。他在第二号通令中规定的战线是在索姆河畔,在蒙斯运河和桑布尔河下游约五十英里的地方。普恩加来怀疑霞飞的乐观主义中是不是隐藏着自欺欺人的想法;当然,也有一些人倾向于把战线向后再退一些,好有时间巩固防线。自从大败之日起,巴黎的人们就认为巴黎将是前线,但霞飞的思想却还没有转到首都上来,而国内也没有一个人对霞飞提出异议。
政府中一片混乱。部长们,据普恩加来的说法是“惊恐万状”,议员们,据梅西米说法,也是“惊慌失措,脸色吓得铁青”。他们与前线失却直接联系,又缺乏亲眼目睹的真情实况,战略措施更一无所知,所以只有依靠总司令部“寥寥数语、高深莫测”的公报以及谣传、推测和相互矛盾的报道,在无权过问战时军事指挥问题的情况下,对国家和人民负责。不过,从霞飞精心琢磨的报告的字里行间,普恩加来还是可以捉摸出真实情况的明显轮廓,看出是“一份招认入侵、失败和丢失阿尔萨斯的三重奏”。他认为当务之急是将事实真相公诸于全国人民,让他们对即将面临的“严峻考验”有所准备。可是,他没有意识到更为急迫的是必须为巴黎被围做好准备。
那天一早,身为陆军部长的梅西米知道了首都处于毫无防备的情况。早晨6时,工兵部队的伊尔斯肖埃将军前来看他,伊尔斯肖埃将军负责防御工程并兼任巴黎军事长官米歇尔将军的参谋长。霞飞的电报虽是几小时之后才到的,但是伊尔斯肖埃将军已经私下得到在沙勒罗瓦惨败的消息,他的注意力已经从边境一步跨到首都。他直截了当地告诉梅西米,周围的防御工事还没有做好,还不能使用。虽然经过细致的研究并注意到一切必须注意之处,可是“防御工事还是一纸具文,从未动工”。防御工事交付使用的日期原订为8月25日,但由于对攻势满怀信心,因而推迟到9月15日。扫除火力障碍,挖掘战壕,得砍伐树木和拆除房屋,为了不愿损坏财产,所以对这些重要措施从未下达过明确的命令。火炮掩体和步兵哨所的构筑,铁丝网的安置,以及建筑胸墙所需木料和军火贮藏隐蔽所的建造准备工作,甚至连一半都还没有完成。至于城市粮食等必需品的供应工作,则几乎尚未着手进行。身为军事长官并负责防御工作的米歇尔将军,也许由于1911年他的防御计划未被采纳,心灰意懒,一蹶不振,因而缺乏热忱,工作毫无成效。在他掌权期间,正值大战爆发,他的工作很快就陷入了混乱和犹疑不决的状态。梅西米在1911年对米歇尔就评价不高,而今则更是如此,所以在8月13日找来伊尔斯肖埃将军,令他抓紧耽误下来的防御工事,并责成他在三星期内完成。伊尔斯肖埃将军当场表示办不到。
“废话空话已成了家常便饭,”伊尔斯肖埃将军说,“每天上午,我得浪费三个钟头在毫无结果的汇报和讨论上。每决定一个问题都得付诸公断,我虽说是军事长官的参谋长,但简直和旅长一样,不能向负责各战区的师长发布命令。”
梅西米象往常一样,马上召见加利埃尼;两人正在商议时,霞飞的电报来了。电报的第一句就是把战事失利的责任归咎于“我军在战场上没有表现出期望于它的进攻素质”,梅西米一看之下,顿时沮丧万分;而加利埃尼则希望能得到具体的事实,地名,和战场究竟距巴黎多远。
“一句话,”加利埃尼不动声色地说,“你可以看到,不出十二天,德军就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