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妹,你对那位庶民做了何事?何以他不时瞪阿兄一眼?”头顶阿兄忽然问我,声音似隐有笑意。
从阿兄怀里抬头朝他示意的方向望去,便对上皋的视线,此时他冷眼望着这边的样子,确实好似……有人得罪了他般,见我看他,眸光微微闪了闪,尔后冷芒依旧,两人不过对视片刻,他便将视线撇向不远处正与稚玩得开心的裌身上,倒似转移的极为自然。
“阿兄,他不是庶民匹夫。”
“哦!?”阿兄扬眉看我。
“是他救了我,他叫皋。”
话音刚落,便见阿兄神情叵测,凝着我笑。
被看得不好意思,我佯装淡定推开阿兄,“既然阿兄来了,便代娻酬谢一番吧,这两月,我暂借住他的屋舍……”
说至这里,阿兄忽然竖起眉头,“胡闹,孤男寡女,岂可同住一屋,将来尔之夫君闻知,你当如何自处!”
声音比平时大了一倍,不远处的皋似听到了,往这边投来疑惑目光。
何时见过阿兄发如此大的火,急急解释,“里中并无闲舍,只皋有闲室,况同檐不同屋,又有裌与我同睡,两人自是清清白白,就算往后夫君问起,我也问心无愧!”
“稚子!”
阿兄如此生气,莫明地,我心中第一次生出委屈来,不高兴嘟了嘴,撇头与他置气,一言不发。
“阿兄信你,可娻是否知了男子妒忌起来,却也十分可怕!”
撇撇嘴,我不置可否,将来婚事定不由己,依我性子,两人最好,也只可能相敬如宾,谈何感情,没感情又谈何嫉妒,诚然,男子占有欲比之女子要强盛些,没感情也可能产生嫉妒,但这些事情此时来谈,恐唯时过早……
“阿母,快来与裌玩耍!”
不时何时,稚己归家,裌没了玩伴,过来寻我。
阿兄忽地脸色一变,眸光冷冷射向正笨拙跑来寻我的裌,那模样,分明己有几分君临天下的样子,哪里还是我平时和蔼可亲的阿兄。
心底叹口气,我抚额看向也正望来这边的皋,看来,又有一大堆东西要解释了……
端坐舆车,帷帘随风轻扬,我瞪一眼前方正骑马与上卿泊窑谈得兴起的阿兄。
我倒是没想到阿兄此人对身份礼仪竟是如此在意。
裌不过唤了我声阿母,便引来他勃然大怒。
“胡闹!汝自幼生在鲁宫,岂可如此无视天子周礼,尔岂会不知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竟容一小小庶民唤汝阿母!此事若让君父知晓,定不会善罢甘休!”
如此一番怒言,引来皋,两人当场对峙起来。
“庶民又当如何?”皋的眼神,比之阿兄不知冷多少倍。
阿兄冷哼一声,“汝等不过贪权附会之徒,知娻乃贵族之女,便行此小人手段!”
“阿兄!”我气极,不过叫我阿母,便让他叫去,需要这般对峙么?
阿兄完全无视我,“娻尚年幼,或会受你蛊惑,但本太子却不会!”说罢一挥手,后头有人送上金贝,“此是十朋贝,你拿去!”
我心中哀嚎一声,直道惨了,果然皋的脸更冷了,牵了裌便往屋中行去,那贝看也未曾看一眼。
“阿母!”裌自是不肯,哭闹喊道。
皋脚步一顿,忽地抱起他。
立在篱笆处,虽是对裌说话,眼睛却是恶狠狠盯着我,冷声道,“她不是你的阿母!”
“皋!”我大声制止,他怎么可以对年幼的裌说出这种话来,如此残酷无情的……我以为他虽冷,但至少不是个无情之人,没想到,却是比我更狠……
果然。
“阿父坏!阿父坏!阿母,阿母!呜呜呜……”裌不依,在皋怀里又抓又挠……扭着身子要下地。
皋话一说完,便抱着小小的裌大步跨进屋中,门呯地一声关上!
心中气极,瞪一眼阿兄,就要向前去敲门解释,手腕却被人攫住。
“阿兄!!”
“此等无礼之徒,娻毋再与之交往,现下便随阿兄回鲁去!”
我甩开阿兄的手,气极又觉好笑,“阿兄,你可知刚刚那人是谁?”
阿兄一愣。
我接着道,“他便是鹿邑邑宰!你可知刚刚一番言语,我心中作何想?”
阿兄又是一愣,面上却不以为然,他是什么心理,我自知晓,随既叹口气,无奈道,“阿兄,你可知,以貌取人,失之子羽之说,你如此,往后……”
往后如何为君?这本是我想要说的话,但想他不过为君三年便卒,复叹口气,垂头向外行去,将阿兄甩在后头……
好好的一场会面,竟是以此种方式结束……
归鲁
今日开始行舟,汶水之上,自是没有旅馆可入住,我与阿兄吃过几块糗粮,入夜之后,便宿在舟上。
舟靠在河滨不远处,有栈桥连向岸边,侍从守在岸处,围着火堆烧烤熏肉,不时有低低的谈话声传来,听不大清楚,炙肉的清香飘荡在古老的汶水之上。
而我睁着大大的眼,凝着头顶处浩渺星汉,无法入睡,身子随着轻舟在静静流淌的汶水上轻轻摇晃。
这春夜,不时有寒风虫鸣,虽盖着毛毡毯子,却仍旧冻人的紧。
我开始有些想念将裌那热乎乎软软的小身板抱在怀中取暖的感觉了,也不知,这些天他是否己经不再哭闹,想到裌,皋那双黑黑冷冷的眼眸随即入了脑海,他那天,看来是真的愤怒了,我与阿兄才离开蔡里不过几日,便有寺从打扮的追赶前来,这寺从正是那日在鹿邑时,皋遣往陈去追赶上卿之人,没想到这么快便回了。
“请问可是鲁太子?”那人才下马,行过礼便问起阿兄。
舆车停下,“正是,你是何人?”
“小人是鹿邑邑君随身侍人,奉邑君之命前来奉还鲁太子留滞金贝。”随后取出个布包,打开,金贝表面依稀沾有泥渍。
那日,皋门户紧闭,阿兄走时便命人将其置于阶上,想来是那时沾上的,也由此可见,皋定是未曾瞧过一眼,便让寺人拾了归还给阿兄。
待阿兄命人收起后,那人又道,“邑君让小人转告鲁太子,他不缺贝,他倒认为鲁太子缺少某样东西。”寺从声音恭敬无比,转出的话却讽意十足。
话音刚落,阿兄脸上时常带着的礼节性浅笑顿时隐没,负手,“可还有其它?”
听了此话,我猛然转头去看阿兄。此时,阿兄虽面色平淡看向不远处高高黛山,一副远眺山景模样,然而负着的那双手,上面青筋毕现,不由地,我有些幸灾乐祸。
阿兄自幼便举止有度,在鲁,贤名早己传遍党巷乡里,没想到今儿个竟是让皋这么块别扭冰冷的石头给寒碜了,又想起那日他大怒情景,不免轻叹他这是活该!
那寺从道了句无便告辞匆匆离去,身后似有什么洪蛇猛兽追赶。
见此,我一个没忍住,扑哧笑出声。
阿兄转头,僵硬着脸,“娻在笑何?”
正容,“阿兄毋恼,皋也只不过将那日你说的话,奉回了而己。”
长指弹上我的脑门,酋没好气瞪我一眼,“无情无义!娻难道忘了,为兄如此全在于娻!当日若非娻先失礼数,为兄又岂会生气!”
“阿兄!”我长叫一声,或许是我太不以为然,这几天他总拿那日之事来说,屡次耳提面命,不可在庶民面前失了贵族气度周朝礼仪,我第一次感觉到,阿兄虽看似亲切平和,但骨子里的阶级优越感一直都存在,只是被我忽略掉了。
就这样,两人一路北行,不时拌嘴吵闹一番,两人抵达汶水河滨处时,早就有舟人备在那处,如此一路行来,再行几日便抵鲁国。
一阵急促马蹄将我的思绪从缥缈间拉回,转头,借着荧白星光,便见一人策马飞驰而来,星夜下,长发将其身后沉沉黑夜划作几瓣,依稀能辨出是陈磊。
眼瞳定格在那一人一马上,我没想到他竟会寻来,婚事不是起了变化吗?难道,我猜错了?
陈磊下马,对岸上守着的寺从道了什么,便见其中一人点头,握剑走来。
“太子,妫大夫求见!”
我又是一愣,大夫?没想到不过月余不见,陈磊竟升任了。
“稍后!”耳畔不远处,阿兄的声音响起,接着一阵着衣之声,舟微荡时,我知阿兄己起来,一阵轻浅足音向我行来。
“娻!娻!”阿兄的声音虽小,在黑夜里却特别清晰,心中一突,不知为何,我明明听到了,却不想回他,于是装作假寐。
少倾,阿兄温热的手抚上我的脸颊,见我似真睡着了,便向船头处的栈桥行去。
睁眼,便见阿兄背对着我,与陈磊面对面站着,僵硬笔直的背影,似乎散发着隐不可察的怒芒。
“妫大夫寅夜来此,所为何事。”
“娻可在?”
愣怔,没想到陈磊一开口,问的便是我。
“在又如何,不在又如何?”
陈磊这次却是等了许久,方回,“我只是想见见她。”声音在寒风里微微荡了荡,才慢慢飘散。
阿兄冷哼一声,“见与不见,有别乎?听人道,那日娻落水,你不过草草搜寻十日,端凭洵水上流飘来的一只履,还有河滨处挂着的布褛便断定娻落水己亡,尔后出发返陈。汝之宗主陈国上卿也不派人细查,便如此迫不及待发了丧报,向君父求娶鱼于你,还真是好啊!”
说到后面讥讽十足。
鱼?辟作为媵者,没升成正妻么?看来她注定失望了。
脑子里现出鱼那双平静的黑眸,她长得十分像夫人,端庄大方,处事有方。给我的印象不如玑深刻,到现在我所能记住的也不过那双眼。
鱼在我嫁后一月,刚刚及笄,我没想到,陈国人竟将主意打至她头上去了,不过确实,鱼乃鲁夫人所出,地位比我高上一截,娶她自要比我得到的利益高出许多。
“我只看眼便走。”陈磊虽避而不谈鱼的事,语气却很软,似乎带了恳求。
阿兄毫不留情拒绝,只道我己入睡,恐有不便。
听到这里,我打个呵欠,没兴趣再听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