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处落下泪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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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人处落下泪雨- 第3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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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人处落下泪雨 第九章(9)
江小强除了盐场的工作只好四处打短工,只要能挣钱他不惜一身的力气,常常是二百多斤的麻袋扛起来就走。忙起来,从早晨三四点干到天色完全黑,十几个小时只有吃饭的时候喘口气。小强的能干和仗义远近闻了名,有需要人手的主顾会主动去找他。每年秋凉之后,盐场彻底清闲了,村人一天的主要活动开始变成了打麻将聊天,男女老少家家如此,江小强便扛了铺盖卷到人家的渔铺子里给人养鱼看夜。天天穿着一身水衩下到齐腰深的水里撒网拉鱼,冰凉刺骨的河水让江小强止不住地打战,有时候只有喝上半瓶老酒才能下水。终年不见阳光的渔铺子阴冷潮湿,被子一天不晒就潮得盖不到身上,遇上阴天,地上汪着一层水,要穿了胶鞋才能进出。就是这样的生活,江小强每年要干到十二月河水封冻,等到鱼塘里的鱼出尽了才能回家。几年下来,不到三十岁的汉子背驼了,一张脸黑红黑红的满是晒脱的皮,一双手上骨节粗大得像把钢锉,裂开的口子抹了油都合不上。小强对妻子说:真怕躺下呀,一躺下来身子就散架了,他担心明天再也爬不起来。媳妇心疼地劝一句:“咱不干了,行不?年轻轻的把身体累坏了,将来咋办?”
  小强苦笑一下:“我只想早点把爸欠下的账还清了,让他早点回家……”
  媳妇不吭声了,含着眼泪按照丈夫的吩咐两脚踩到他的背上腰上,听着骨头“咔嚓嚓”一阵响 ——只有这样下死力才能让他解过乏来,他才能正常地入睡。
  一个阳光晦暗的下午,江小强忽然头疼得要命,脑袋里像被砸进了无数颗钉子。他疼得抱着脑袋在炕上滚。从来没因为病痛哼过一声的汉子疼得失了声。叫声吓坏了陈月秀。她扯着小强的手“儿啊,儿啊”地乱叫个不停。小强恍惚中抓住母亲,含混不清地叫:“妈,救我……救我……我不能扔下妈……”
  小强被送到县医院里住了十几天,医生始终不能确诊他得了什么病,打针、输液都不起作用,小强的头依然疼得像被砸开一样。主治医生私下找到陈月秀,语气沉重地告诉她:如果再查不出其他的病因,只能怀疑是脑癌了。陈月秀的嘴张着,半天没有说出话。医生喊了几声,陈月秀不应,走过来摇了摇她的胳膊,陈月秀一愣,想站起来,却两腿一软摔在了地上。
  陈月秀守了儿子三天,一口饭都没有吃。匆匆赶来的江小凡托人把弟弟转到另一家大医院,又做了一次全面检查,结果还是一无所获。江小凡跑到一个角落偷偷地哭了。弟弟的那张脸、那双满是老茧和裂口的手让她心里像捅了一把刀。她说什么也不相信弟弟竟然得了绝症。那样,老天也太不公平了!最后,医院把一个有经验的退休老医生请了回来,他详细地看过小强的眼耳鼻舌、全身各处,又不漏一个细节地询问了小强发病的前前后后。当小强无意中说出前些天曾一气喝下两箱啤酒两瓶白酒,老医生两手一拍,说:“这就对了,是酒精中毒!”
  “啥?酒精中毒?不是癌!”陈月秀终于长出了一口气。她想起那天儿子醉得不省人事,被几个小伙子七手八脚地架回来。睡到半夜,小强突然醒了,跪在地上就给母亲磕头,“咚咚”地把头都磕出了血。陈月秀慌得衣服来不及穿好,一连声问:“咋啦,孩子?你是咋啦?”小强趴在地上哇哇大哭,嘴里语无伦次地说:“我对不起你,妈,儿子没本事让你过上好日子,没本事把爸拉回来,让村里人指指点点,我活得真是憋屈……妈,我知道你心里苦,我要好好孝敬你,你说咋样就咋样……你要说让我给你出气,我立马去城里找那个不要脸的女人,我一枪打死她!妈,咱不怕,我有枪,我要打死她!”
  陈月秀听得打了个寒战,一把拉起小强,问:“你说啥,枪?你哪来的枪?你给妈说清楚!”听着母亲严厉的追问,小强愣了愣,有些清醒。他眨了眨眼,后悔不该对母亲说这些,本来他是想悄悄干。可是母亲的手紧紧地抓着他:“说呀,小强,你为啥跟人喝酒喝成这样?是不是为了那个枪?”小强低下了头,喝那些酒是他跟人家的赌注,两箱啤酒加两瓶白酒换一支猎枪他觉得值得。这件事他在心里想了好几年了。他闷闷地对母亲说:“妈,你能忍,我不能忍!我不能眼看着你就这样苦下去,不能眼看着爸爸这样下去……这件事,只有我来了结,也只有我能了结,妈,你就放心吧!”
  “啪”地一巴掌结结实实打在小强背上。这是小强长这么大第一次挨母亲的打。
  “我的傻儿子,你这是叫妈放心呀?你这是要妈的命!”陈月秀说完这句话,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妈这心里是苦啊,可有你们几个儿女在跟前儿,妈还能咬着牙活着,看你们能混出个样儿来妈才放心。你要是糊涂着心去干傻事,可就连这最后的活路都给妈断啦!儿啊,傻儿子,你杀了人不得给人家偿命?你年轻轻的有个好歹,妈还能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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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人处落下泪雨 第九章(10)
小强抹一把脸,把一手的鼻涕眼泪往衣服上擦了擦:“妈,不是还有小星吗,还有我姐,他们会替我孝敬你的,没了那个不要脸的女人,爸爸就能回家来,咱一家团圆了,我豁出这条命也值……”
  陈月秀止住了哭声,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又高又壮的儿子,从小他就少言寡语只知道闷头做活,可是要是倔起来,十头牛也拉不住他。陈月秀穿上鞋去了灶间。
  “给。”陈月秀把一把菜刀递到儿子面前。
  小强吓了一跳,疑惑地望着青着脸的母亲:“这,这是要干啥,妈?”
  “你先用刀把妈劈了,再去杀人吧!”
  “妈,你咋能这样想,我要杀那个坏女人是为了妈呀!”小强的拳头捶着胸膛。
  “不管你是为了谁,你只要去,妈就得死!你前脚走,妈后脚就咽气,省得看着我的儿子成了杀人犯,去蹲监狱、判死刑、让子弹打穿脑袋……给你刀,你还是先把妈劈了吧,妈就不知道心疼啦,就不会活着受罪……”
  江小强看着那把菜刀在灯光下一闪,真的好像蓄满了杀气。他一把夺下来,扔在一边,抱着母亲号啕大哭。
  陈月秀拍打着儿子的背,老泪纵横地喃喃着:“傻孩子,好好过你的日子吧,你们好了,妈就好,就能活……”
  从医院回来陈月秀又像老了十岁。儿子的癌症是被排除了,可是酒精中毒严重影响了小强的健康。医生直言不讳地告诉陈月秀:江小强的大脑会慢慢恢复,可是酒精中毒给生理机能造成的影响却是短时间内无法恢复正常的,严重的甚至会造成终身不育。陈月秀几次催儿子去医院诊治,小强却总是搪塞着说:“没有孩子更轻闲,我可以多干点活,多挣点钱,早点把爸爸欠下的账还了,心里才踏实。”
  陈月秀的心里越发不是滋味。她真想对江一洲嚷一句:“看看你把好好的一个家弄成啥样子了?看看这些孩子为了你……”
  可是她没有机会嚷,江一洲根本不给她机会。
  那一天,江小强和江小星正闷着头从江家老坟往回走,忽然,他们看见一辆坐满了年轻男人的轿车从对面开过来,车子飞快地向着江家老坟的方向驶去。江家兄弟因为父亲的缘故心情沉重,也就没有理会,以为是家在城里的什么人赶在初一回老家上坟。过了一会儿,从兄弟俩身后赶上来一个汉子,边跑边对着他们喊,整张脸都扭曲着:“了不得啦,了不得啦,老村长给人绑架啦!一群男人摁着他哩,装进车子就开走啦……老村长满脸是血……”
  江小强和江小星疯了一样地跑回坟地。江家老坟前一片杂沓的脚印,刚刚焚烧过的纸钱灰烬扬得到处都是,爷爷江守业的坟头浮土上留下了双手扒出的两个深坑……这时候太阳出来了,竟把东边半个天空的云霞染得像浸透了血。哥俩儿的心头一颤……
  江小凡和苏致远找了一切可以找的关系,市公安局的人终于答应尽快寻找人质。要知道,春节期间,公安人员难得有几天公假,谁不想陪着老婆孩子多呆一会儿。江小凡和苏致远对每一个执行解救任务的警察鞠着躬,嘴里说着感谢的话。可是目睹绑架事件的那个村民除了记住了轿车牌照上的“津”字,其他一无头绪。因为平常江一洲只是隔一两个月往家里打个电话,他的行踪、住处和联系方法从没告诉过家人,所以寻找江一洲的工作比大海捞针还难。小凡曾经有一次又生气又伤心地跟母亲说:“爸爸就是从地球上消失了,我们都不知道!”结果,江一洲真的出了事。
  小凡跑遍了全城,想方设法找到曾和父亲一起办公司的人,终于问出了一些线索。刑侦科的人出动了,里面有小凡的一位同学,他让小凡放心。可是她怎么放得下心啊?那被绑架的是她的父亲!小凡陪着母亲在家里等消息,一颗心总在喉咙口悬着。陈月秀已经几天没吃东西了,坐在床头只会哭。她说江一洲一年只回来这么一次,还出了这样的事,万一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自己这一辈子怎么心安?她说:只要他还好好活着,只要她还能有个实实在在的盼望,不回来就不回来吧。小凡一言不发地听着,她已经不知道如何劝慰母亲了。
  陈月秀告诉小凡,年前,早有一批债主找上门来,骂的、哭的、硬的、软的,她一个人挡着。年年过年如此。像旧社会过年关。她没有办法,硬着头皮与村人借钱,都推说日子紧,没有一个人肯相帮的。五十多岁的陈月秀,老实温厚的陈月秀,从这家门洞里空着手出来,又走进那家门洞。谁都知道江一洲在外面干的事,都以为江家是个无底的洞,江一洲不再顾这个家了,谁敢拿着钞票白扔?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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