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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人处落下泪雨 第九章(11)
终于盼到了过年,终于盼着江一洲回了家,可是劝解的话还没说上,就给人家绑走了,死活不知……陈月秀可怜巴巴地望着小凡:“小凡,救救你爸……咋说他也是你爸,你不能眼看着……”小凡强忍着满眶的眼泪,这个时候什么都顾不上想了,她怎么不知道自己身上流的是那个人的血!
小凡感觉像是在电影里,她怎么也不会想到现实中真有“绑架”这种事,而且发生在自己父亲身上。她跑前跑后打探着消息。苏致远不失时机地说:“你看,平常走下的关系到了真事儿上就用上了吧?现实就是如此,人和人就得互相关照、互相利用。你平常只会清高,只会呆在家里感慨世事,遇上事,就知道什么才是现实啦!”小凡看他一眼,救父心切,什么也顾不上说。
几天后,小凡告诉母亲:“公安局的人说了,到现在绑匪也没跟咱联系,没提要钱赎人这回事,估计这里面另有原因。谁都知道爸爸欠了一屁股债,拿不出钱来,他们可能不会是一般的绑匪。妈妈,你别太担心!”
“他们要真是要钱,妈就不担心了!我把这几间瓦房、家具、电视都卖了,都给他们!咱要的是人!我就怕你爸心性耿直,好打抱不平,他在外面跑,保不准惹上什么人,人家要是恨上他就麻烦啦……”
一家人知道了什么叫煎熬。
十几天之后,正当他们的希望像外面的冰雪被一天天冻住,公安人员终于把江一洲解救了回来。绑匪的窝被端了。听到这个消息,一家人马上赶到了公安局。见到江一洲的一刻,陈月秀的眼泪哗哗地淌。小凡也不由鼻子一酸。江一洲的脸被打得模糊一团,眼睛周围青紫着,布满了血丝的双眼深陷在肿胀的面颊里,几乎看不见,头上、手上都缠着厚厚的绷带,有一条腿一瘸一拐几乎无法走路。
事情真的被陈月秀言中。江一洲在生意场上仍然管不住自己的血性 —— 他看不惯一伙人在整车的燃油里掺了大量的自来水卖给厂家:那些人事先打通了关节,以次充好,以高价倒卖这种“水油”,致使几个钢铁厂、陶瓷厂因使用这样的燃油造成全厂停产,损失惨重,而那些人却躲在一边数着成捆的钞票,逍遥自在,让悲剧一次次重演。终于有一次,当那伙人在整条的香烟里塞满了钞票递给主管人员,江一洲抓住了那递烟和接烟的手。他把事情捅了上去。黄了人家的大宗“业务”不说,还有几个相关的人进了监狱。于是江一洲招来了这场报复。
江一洲见到一家人的时候也是眼圈一红。不过他马上大手一挥,又开始大声地谈笑,他的嗓子哑了,却还是说:“哭啥哭?人不是回来了吗?他们能拿我咋样?咱这连死都不怕的人,他们也怕!这回,我可是黑道、白道都见了,也明白了如今的世道。”
被抓来的绑匪头目见了江小凡伸了一下大拇指:“江一洲是这个!如果他肯答应入伙也就用不着受这份罪了,我情愿让他当‘老大’!倒几次油挣的钱够他花一辈子,可惜,可惜……”江小凡做警察的同学眼光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小凡也想不到弄到最后会是这样。
小凡的一颗心到底还是落了地。可是她没有想到公安局的人又提出了新的难题。一位领导模样的人说:这次解救任务耗费了大量的人力和资金,光是在天津的搜寻工作就让公安人员吃尽了苦头,他们希望人质家属能体谅局里的难处,给予一定的经济补偿。他暗示说:否则的话,恐怕人质暂时不能回家,即使回了家,他们也不能保证下一次有类似事件发生的时候能及时处理。小凡很是惊讶。她把已经写好的感谢信又放回了口袋。他们要的不是一笔小数目。小凡想着满身伤痕的父亲,咬了咬牙,对苏致远说:“借吧,借钱也得给,这样的事情千万不能再发生了!还是爸爸的命重要!”
小凡瞒着江一洲,顶着刺骨的寒风敲开一家一家亲戚朋友的门,跑了二十几处才勉强凑齐了那笔钱。
江一洲被留在公安局作笔录,小凡把一阵风就可以吹倒的母亲先送回了家。那一天是农历正月十四。小凡准备接回父亲,想趁着这场灾难平息,让一家人真正团圆。一家人已经被绑架事件折磨得疲惫不堪,小凡有一阵甚至担心再也见不到父亲,偷偷地哭过好几回。
可是元宵节的这天,小凡找到刑侦科,江一洲已经走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小凡心里“咯噔”一下。打电话回老家,江一洲根本没回去,问了一个又一个亲戚,也没人见过他。小凡扔了电话机,呆呆地坐了半天。
小凡悄悄来到那个小院,隔着院门的缝隙,她清楚地看到了父亲晾在院里的衣服。还有那女人鲜艳的内衣。
小凡转身就走。她感到了彻骨的寒冷。
一路上,她编着各种理由,却发现哪一条也安慰不了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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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人处落下泪雨 第九章(12)
陈月秀终于鼓起勇气,要面对一回现实了。她让小凡领路,找到了江一洲租的小院。小凡心里风起浪涌,她担心母亲的身体承受不了那个事实。可是母亲沉沉的目光望过来,她明白,说什么已是多余了,只有迎上去。母亲已经独自度过了七年,该是让她开口说话的时候了。
走进那个小院的时候,小凡感到一颗心铅一样沉重。自从那天小凡含泪跑出那个小院,她发誓不再踏进这里一步,可是她怎么忍心让母亲一个人独自面对那一切呢。
江一洲不在。但是到处都是他留下的痕迹:衣服、鞋子、烟斗,还有那个女人。女人惊愣了一下,看着江小凡母女从外面明亮的阳光里走进来,她眼里闪过一丝慌乱。
陈月秀坐在门口的椅子上,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东北女人,不紧不慢地开始了她们的对话。
“妹子今年多大?”
“三十七。”
“家里还有亲人吗?”
“有个儿子,十二了,跟他姥姥。我妈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住在山里的林场。”
“你有啥打算哪?就想这样不清不白地活吗?啥事儿可都有个了结。从你跟着老转儿到龙马村,到现在也有七八年了,人这辈子有几个七八年……”
“我……我也难……”
“我知道你难,不然,你也不会走这一步!哪个女人愿意守着别人的男人过一辈子?可你,知道我难吗?我跟他吃了大半辈子的苦,三十多年的夫妻哩,如今儿女都已成人了,成了家有了娃儿。我也老了,家却不像个家……人都是要脸面的,我这样活,不如死了……”
“嫂子快别这样说!大哥啥时候都说你是好人,说你最心疼他,他说咋样都不会丢下你!他也难哪,钱又不好挣……”
“其实他就是性子急,那点债算啥?一家人齐心干几年,没个还不上!我就担心你们这样……不清不楚的,让人戳脊梁骨!你还这么年轻,能跟他五十多岁的人混几天?再说,你那孩子说话就大了,他要知道他妈扔下他在外面干这,他咋想?家里的老人也闭不上眼哩!人活着,可不能光顾了自己……他要许了你啥,我也就没话可说,可他明白他老了还得奔那个家,啥地方也不收留他!妹子,我不跟你打,也不跟你闹,我说这话,全是为你好!江一洲是啥样的人,我还不清楚?他啥时候想过咱做女人的难处?他心眼儿好不假,可他心里装的不是咱女人……”
陈月秀生平第一次说了这么多话,她没有哭,东北女人却哭了。小凡惊讶地看着母亲。她不知道母亲为了这番话,准备了几千个日夜。
陈月秀没有哭闹,没有倒下去,更没有自杀,她只是平静地对着丈夫另外的女人讲了一番入情入理、情真意切的话,她静静地坐着,眼光一片清亮。
女人正哭着,江一洲一脚踏进门里。他的另一只脚还停在门外,想退回去已经来不及了。屋里的人都看着他,用各种不同的目光,他也看到了屋里所有的人。江一洲脸上的肌肉抖动了几下,终于堆出几分笑来。小凡咬住嘴唇,扭过头去。
“啊,正好,都在,今天刚谈成了一笔买卖,我请你们下饭店。你们,也见了面了,有什么话就,就敞开来讲。”江一洲的眼睛躲开女儿刀子一样的目光,并不流畅地说。
小凡看了看母亲,难过得想有条地缝钻进去。她不明白,父亲何以变得这样……无耻?面对这些被他伤害、为他流泪的女人们,他没有一句抱歉、没有一丝愧疚,还好意思把她们请在一起吃饭?谁能咽得下?
小凡当场就拒绝了父亲。她面无表情,拉起母亲就要走。可是陈月秀却说:“小凡,你不愿去就回吧,我找你爸和孙平有话说。你放心,妈没事,妈有分寸。”
小凡推着自行车去了郊外的田野。母亲在她眼里第一次变得那么坚定沉稳又让人捉摸不透。她无法理解她的父亲母亲,也无法理解他们这一代人的感情和婚姻。小凡在夕阳余晖里想了很久。
小凡不知道陈月秀在那个尴尬的饭桌上究竟说了什么,她只听母亲说三个人都哭了。但女人走了几次都没走成。每次都是江一洲提前改变了主意,他甚至有一次烧了女人收拾好的包袱。
后来,小凡听说东北女人终于走了,她母亲死了,她要回去奔丧。老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