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2004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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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4年第4期- 第9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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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卫国心里不由得一沉。半晌后再想,也难怪,快八十的人了,思维哪能这么清楚。老糊涂老糊涂,老了不可能不糊涂。还要再开口,老头儿说该接年了吧?放炮去吧。我累了,以后再说。 
  儿媳妇的脑袋埋在电视机里抬不起来,脸上还残留着笑容。老头儿走进隔壁房间,去叫同样抬不起头的孙子。此刻,他正沉迷于战争游戏中间不能自拔。这孩子也喜欢枪,而且据说枪法也不错。李卫国曾经利用职务上的便利,为他实弹射击开过多次绿灯。手枪微型冲锋枪和狙击步枪,只要部队装备的,他都玩过。老头儿当然不愿意,但儿子的事情都管不了,更何况孙子。而且假如孙子真正求到他的门下,老头儿估计多半也只能以挥手放行了事。现在的孙子哪里是孙子,比爷爷还爷爷。爷爷才是孙子。 
  惟一让老头儿欣慰的是,已经读了大一的孙子念的是地方大学,专业是计算机。 
  笔记本的配置很好,战斗画面的血腥残暴和惨烈劲栩栩如生,音响效果也出奇地好。老头儿说你这是在干吗?这是什么炮?孙子有点不耐烦地说爷爷,这都是美军装备的新式武器,威力非常强。你不懂的。现在是信息时代,可不是你们雄赳赳气昂昂小米加步枪的时候了。这种贫铀弹装有延迟引信,能深入地下五十米,再深的工事都不管用。要是再打一次朝鲜战争,还不一定怎么样呢。我正在模拟,已经打过好几关了。你看看,多刺激! 
  老头儿长长地叹口气,摸摸孙子的脑袋,摇摇头出了门。 
   
  十六 
   
  吃完接年饺子,李卫国开车带着老婆孩子回了自己家。老头儿说想清净一会儿。反正过到这里,年也算过完了。 
  年初二一早,李卫国接到了干休所打来的报丧电话,说他父亲已经去世。刚刚发现的。医生初步检查后认为死亡时间大概在二十四小时前。 
  父亲的死亡现场很干净。面容也很平和,跟睡着了一般。科学认为死于心肌梗塞,而李卫国更愿意相信老家的说法,是老死的。自然死亡。 
  对于父亲的死,李卫国其实早有预感。腊月里,他接连做了好几个梦,梦见自己满口牙全部掉光。刚开始没在意,次数多了未免有点不安,就找人解梦。人家说,如果掉牙时不疼,是配偶那一方的父母亲人有死伤;如果疼,则预示着自己的父母要归天。他记得清楚,自己每次都是疼醒的。母亲早已安眠多年,只能应在父亲身上。 
  而且那两天他的表现也确实有点不对劲。 
  父亲虚岁七十八,按照老家的说法,则是八十,标准的喜丧,因此李卫国并没有伤痛的感觉。拾掇拾掇他的房间,没有任何日记之类的东西,抽屉里有十几张晚报,上面都有警方动用狙击手击毙凶犯的报道。时间最早的在十二年以前,当时的报道还比较模糊,不像现在这么火暴血腥刺激。李卫国翻翻,其中除了三起,都是自己的杰作。 
  除了这些旧报纸,老头儿只留下了几张存折,和一份早就拟好的简单遗嘱。上面说希望回老家大别山安葬,随便选个地方,但要在山上,树林子里头。遗产除了买墓地和安葬的费用,剩下的几个子女均分。 
   
  十七 
   
  李卫国将那几张旧报纸和父亲的遗体一起送进了火化炉。狙击手需要遗忘,而不是记忆。无论何时何地,这个原则都不能动摇。处理完丧事,上班很长时间后他都有点精神恍惚的感觉。过去每天一进办公室,他都有明确的目标,但是现在,那些个明确的目标一夜之间都像事先约好了似的,消失得无影无踪。如同没有任何靶标的空荡荡的靶场,他这个枪王的枪法再神奇,也无法施展。 
  精神恍惚的李卫国经常想起父亲。有时是单纯的不带感情色彩的记忆,有时则是真正的想念。 
  直到现在他才明白,原来父亲一直是自己的对手。确切地说,是他一直将父亲视为对手。当然,这一点他过去丝毫没有意识到。直到今天父亲撒手西去,那种拔剑四顾心茫然的感觉才吐露真情。可惜的是,他一辈子都在琢磨对手,但最终还是没有琢磨明白。 
  枪王不枪王的,如今还有什么意义。 
  除了记忆,父亲没有留下任何与当年经历有关的物化的东西。就连那所平房,也被干休所按照规定收回。李卫国非常后悔,当初没有竭力说服父亲,将那支猎枪留下。多少也是个念想。 
  精神恍惚的李卫国开始盼望任务,作为正式告别狙击生涯的仪式。用不了几年,他就该退休了。这最后一枪,就算是对父亲,那个无比强大的强大到无形的对手的追忆。 
  但不巧的是,偏偏还一直太平无事,让他就是英雄无用武之地。 
   
  十八 
   
  百无聊赖的等待之中从天而降的任务,依然显得紧张和突然。杜杰进来通知师傅的嗓音,多少还有点变调。小伙子,毕竟没有修炼到火候。李卫国看看自己的搭档兼门徒,脸上带着一丝微微的笑意。其实杜杰的紧张并不特别明显,但在李卫国明察秋毫的眼里,却被放大得清清楚楚。要搁以往,或者在集训队,他肯定要提出批评——作为狙击手,一定要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超凡定力。如果不能做到心静如止水,又怎么能保证首发命中一招制敌——但今天却没有。他眼神里充满了慈爱,另外还有一丝感伤,一丝悲怆。 
  眼前的杜杰,活脱脱就是二十年前的自己。 
  杜杰依然在用眼神询问师傅。良久之后,李卫国醒过神来,说我知道了。你去忙吧。我去现场。 
  和往常一样,杜杰正要替师傅装配狙击步枪,却被他支走。李卫国半蹲在地上,准备亲自动手。多年下来,尽管日常锻炼未曾间断,体重并没有像同龄人那样发展到一步一个脚印的地步,但微微发福的身材,依然让他感觉有点费劲。 
  凉森森的枪管握在手里,再一次让李卫国产生了生机勃发的快感。在过去的岁月里,这无比熟悉的钢铁已经被他的体温熔化为点点汁液,逐渐渗透进他的皮肤,最终溶入血液之中。那种冰凉的感觉,曾经给过他多少激烈追逐并丰硕获得后的欢乐。 
  装好狙击步枪,李卫国抄起来顺手瞄了一个准。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忘了问案件和罪犯的背景。不知道也就不知道吧。眼下他只需要时间和地点。反正不管什么时候在哪里瞄准谁,都是一枪。 
  一个跃进动作。出枪。身体紧紧趴在地上。枪托顶住肩膀。右眼贴住瞄准具的塑料圈。十字刻度锁定目标。 
  单眼用瞄准具瞄准,因为焦距的原因,对背景有强烈的虚化作用。过去一旦进入十字刻度,无论年龄身份相貌,一切都虚化成为虚无,李卫国眼里只剩下一个小小的五公分圆。但是今天,他无论如何努力也进入不了状态。背景是实的,目标的相貌也是实的,有鼻子有眼还有血有肉。 
  射击命令已经发出,刀出鞘箭在弦,罪犯的命运不容更改。李卫国深深吸口气,然后再度瞄准。刚开始效果不错,他用食指搭住扳机,随时准备击发。正在这时,瞄准具里的形象突然再度清晰起来,一个满头白发表情从容的老人头像,严严实实地挤满了整个瞄准具。 
  李卫国大吃一惊。 
  那不是别人,正是那个关键时刻手软的大别山前枪王,他的生身父亲。 
   
  十九 
   
  李卫国啊的一声大叫坐起来,从梦中惊醒。顺手摸摸,早已浑身冷汗。 
  夜深人静,妻子的呼吸平稳而且均匀。惊魂甫定的李卫国看看窗外,月光像大别山里用米汤浆过白布,洒落一片发暗的洁白。 
  天上月圆,人间月半。这月色提醒他,今天大概是十五。 

丹萍的世界
巴 桥 
  巴桥:1975年生于苏州,曾在《钟山》、《人民文学》、《收获》、《作家》等刊发表小说数十万字,现居北京。 
  李洪喜已经死了十来年了。他死的时候女儿丹萍才十一岁,如今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 
  李洪喜是被车撞死的。因为厂里效益不好,李洪喜经常泡了病假,出去找点其他的钱。有一段他专门倒油票,从公车司机那买来富余的票,转手卖给没油票的司机,赚点差价,因此他在加油站出没也就成了很正常的事。那会儿加油站还很少,做这行的还挺多,所以汽车进站时,他们这些油贩子都会拥上前去。有一次,他太心急了,跑在了最前面,那辆东风大卡就把他的身体抛了起来,重重地撂在了油站开票的窗口,把里面两个女工吓得晕了过去。 
  李洪喜死后三个月,肖秀琴就改嫁了,新男人叫张文道,比她小两岁。按照邻里的说法,早在李洪喜死前半年,两人就勾搭在一块了,李洪喜的意外死亡无疑使他们省了很多麻烦。设想,如果李洪喜没死,并且还发现了妻子的奸情,事情又会怎样发展呢?当然,这只能是个再也无法实现的假设了。 
  所以,不知是那些风言风语传到了小丹萍的耳中,还是张文道对小丹萍不好,又或是其他的原因,毕竟,丹萍那时已经十一岁,有点懂事了。我们可以确认的是,丹萍从一开始就对张文道充满着憎厌和排斥。 
  女儿与后父的关系不睦,这很正常,但像丹萍做得这样绝的,还是很少见的。有例子可以说明。丹萍很小就帮着做家务,洗碗或者洗衣,自从张文道进入这个家庭后(对了,张文道住的是以前李洪喜和肖秀琴的房子,同入赘相似,但显然不叫入赘,按我们的方言,这样的情形叫“填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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