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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在李洪喜死了一段日子后,邻里谈话,问起丹萍,你爸爸怎样怎样。邻里那会儿说的是张文道,丹萍就会把脸一竖,谁是我爸爸,我爸爸已经死了。几次之后,邻里说话时也受了丹萍的影响,李洪喜是李洪喜,张文道是张文道,那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一个是丹萍的父亲,一个是肖秀琴现在的男人。从这点来说,邻里是很赞赏小丹萍的,这姑娘有骨气,这姑娘倔,这姑娘懂事早,是他们对丹萍一贯以来的良好评价。
时光忽忽忽的,一下子就过去了十几年。现在,李洪喜已经基本没人提起了,肖秀琴都五十岁了,就连那个小女儿都已经升了初中。丹萍中专毕业后,进一家公司做会计,刚刚还通过考试,拿到了助理会计师的证书。
和所有这个年纪的女孩一样,丹萍白天上班,晚上回到家看看电视,周末和女伴逛逛街,偶尔出去旅游一趟。经历了一次不太成功也谈不上多深刻的初恋,后来,单位同事中有个小伙对她颇有好感,不过,丹萍嫌他矮,并没理会。大约一年前,在一次同学聚会上,丹萍认识了一个中专时高一级的校友,于是开始交往,并在一个月后确定了恋爱关系,一直维持到现在。
在这一年的交往过程中,丹萍和她的男友当然会谈到彼此的家庭情况。男友的父母都是工人,不过家境还算富裕。问到丹萍家里的事情,丹萍说,父亲死了十几年了,一直和母亲过。现在已经很难了解丹萍第一次这么说时的想法了,可能是刚交往,不想让对方觉得自己家庭复杂,也可能是一开始就想隐讳,或者说,丹萍在心里还是拒绝着张文道的存在,所以言行如一。只是有一次,不小心说到了妹妹的事情,男友觉得奇怪,咦,你有个这么小的妹妹?丹萍的脸色冷了下来,对,我有个妹妹,然后就不说话了。小伙子不是很聪明,看丹萍不高兴的样子,也没深究下去,总以为说的是表妹之类的亲戚。
在这一年中,丹萍去男友家吃过几次饭,不过却从来没让男友来过自己家,一般情况,男友总在巷口接送。后来,时机差不多了,都说到结婚的话题了,男友就说,要来丹萍家看看未来的岳母。丹萍先是推脱,次数多了,男友就有点生气。于是丹萍想,到了摊牌的时候了。
丹萍不是向男友摊牌,她是找肖秀琴摊牌。晚饭过后,张文道出去走动,小妹妹回房做功课,肖秀琴在忙些杂务。丹萍坐在沙发上,说,妈,有个事情。肖秀琴说,哦。丹萍说,妈,我谈了个男朋友。肖秀琴说,哦。
什么,你有男朋友了?肖秀琴本来在抹桌子,突然停了下来,手里抓着抹布,靠着桌边坐下。你有男朋友了?什么时候的事啊?
其实,丹萍晚上隔三岔五地出门,电话有时一打半小时,谈朋友的迹象早就有了。肖秀琴问过两次,丹萍都说没什么。肖秀琴是属于那种比较糊涂的母亲,工厂里三班倒,小女儿的功课又总是不太灵光,操心的事多,既然丹萍否认了,肖秀琴也就没太在意,但心里还是隐约有点数的。不过,此刻听丹萍这么直接地说出来了,还是多少有点意外。
多长时间了呀?肖秀琴问。丹萍说,一年不到。肖秀琴点头,也不短了啊。小伙子是哪里的呀?
丹萍说,机关的,公路管理处,坐办公室的。肖秀琴还要问下去,他什么人家啊?丹萍却不太想多说,什么人家?当然是好人家。丹萍突然问道,这个礼拜六,张文道是不是要上班?肖秀琴想了想,是的,要上班的。丹萍说,那好,礼拜六,我男朋友要过来吃饭,要来看看你。
肖秀琴显然对这突然的喜讯有点激动,呀呀呀,礼拜六,今天都礼拜四了,家里这么乱,我明天还要上中班的。肖秀琴问,吃中饭还是晚饭呀?丹萍说,吃中饭,我叫他早上十点钟来。肖秀琴说,十点钟,来得及的,来得及的,我叫张文道早上买好菜,我来烧。肖秀琴反应过来了,礼拜六张文道要上班,不是看不见了吗,要么让他中午从厂里回来一趟。丹萍说,要他回来干嘛,我男朋友,和他有什么关系。
肖秀琴说,哎呀,看看也好的嘛,这么大的一件事情。丹萍说,我就是挑他上班才让男朋友来的。要是他中午回来,我就让我男朋友不要来了。肖秀琴捏着抹布,哎呀呀,这么大的事情,将来还要做一家人的……
什么一家人!我什么时候和张文道是一家人了!丹萍的声调突然高了。
肖秀琴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十几年下来,哪些话是犯女儿忌的当然她是知道的。有时肖秀琴真是搞不明白,怎么十几年下来,丹萍从来没变过呢,叫张文道爸爸是不可能的,叔叔都没喊过一声,逼不得已要招呼的时候从来都是直呼其名。十几年来,丹萍从来没和张文道说过一句软话,从来没做过一件软事。肖秀琴真是搞不明白,怎么丹萍十几年来的态度会一直这样坚决的呢。
张文道刚住过来的时候,肖秀琴以为,丹萍还小,倔脾气保持不了多久的,结果不是。后来,丹萍慢慢长大了,肖秀琴想,丹萍更加懂事了,反而会和张文道关系缓和点。谁知道,上初中之后,丹萍自己买把锁,将原来只用搭钩的那间她自己的小房间锁了起来,别说张文道,连肖秀琴都进不去了。丹萍工作了,有时买点卤菜回来,一起吃也就一起吃了,但倘若是好的水果什么的,从来都是只买三份,肖秀琴、小妹妹、她自己,没有张文道的。反过来也一样,张文道如果买了什么东西,丹萍也是绝对不会去沾的。
实事求是地讲,张文道人不坏的,一开始也是想和丹萍搞好关系的,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有时碰到特别窝心的事情,拍过桌子,掼过东西,骂过人的,但结果又怎么样呢,只能是越来越僵。好在后来有了自己的女儿,张文道的心里才舒服了些。
所以说,长期冷战,局势稳定,楚河汉界,两不相犯,这个家庭早就有了属于自己的一套维持安定的方法。肖秀琴刚才那句话一出口,马上也知道讲错了。丹萍的声调高起来,我什么时候和张文道是一家人了!说完,把电视打开,看起了连续剧。
肖秀琴又坐了一会儿,把没抹完的桌子继续擦干净,脑子里开始盘算礼拜六的事情。
礼拜六那天天好,万里无云的,丹萍早早地就起床了,去菜场买菜。她和肖秀琴说好的,张文道上班就让他上班,肖秀琴上中班睡觉晚,买菜就丹萍自己来。丹萍出门的时候张文道已经一个人吃过早饭了,正在翻早报,看见丹萍,好像是点了点头,丹萍拎着菜篮,镜子前再梳梳头发,买菜回来再化妆的。
九点钟,肖秀琴起床了,打扫打扫屋子,开始拣菜。十点钟,男友的电话来了。丹萍家有两部电话,丹萍工作后自己装了一部,方便讲话。从巷口接了男朋友进门,按照规矩,男朋友买了不少东西。事先男友问过意见的,买什么呢,香烟老酒你家不合用的,买点补品吧。丹萍说,你自己看着办。
男朋友喊,阿姨,你好。肖秀琴笑呵呵的,看看小伙子,不错的,人长得神气。肖秀琴泡茶,从厨房里端出来,男朋友不敢当,站起来,谢谢阿姨,谢谢阿姨。
问问情况,男朋友一五一十地回答,丹萍坐在旁边,笑眯眯的。一会儿,肖秀琴进厨房忙了,男朋友到丹萍的小房间去坐。闺房,这是第一次进丹萍的房间,男朋友心花怒放,怎么样,刚才我表现还算好吧,你妈对我印象应该还不错吧?丹萍轻轻地打一下男朋友的肩头,马马虎虎。男朋友去捉丹萍的手,捉住了,把丹萍的两臂分开,丹萍的身体就靠了过来,男朋友吻丹萍的额头,目光落在丹萍的书桌上。
那是你爸爸吗?书桌上,李洪喜看着自己的女儿长大成人,好做别人的老婆了,蛮高兴的样子。丹萍说,是。
这时候,房间的门推开了,小妹妹的头探进来,今天礼拜六,懒觉被姐姐男朋友的到来吵醒了,看见丹萍和男朋友抱在一起,“哇”的一声叫起来,嘻嘻哈哈地跑开,好像是进厨房告诉肖秀琴去了。丹萍有点脸红,男朋友也笑,哦,小妹妹,怎么,一直住在你家的吗?丹萍不说话,依然抱着男朋友。这个男朋友,将来是要做丈夫的。
吃过中饭,丹萍和男朋友出门逛街,逛累了就看了场电影,顺便吃晚饭,回到家已经八点多了。一进家门,气氛明显不对。丹萍马上有数,肖秀琴或者小妹妹肯定告诉张文道了。
丹萍进卫生间洗漱,客厅已经有前奏了,张文道在骂肖秀琴,十几年夫妻,你倒做得出的啊!你这个女人,你倒会做人的啊!肖秀琴不说话,小女儿也吓得不敢说,张文道一个人在骂骂咧咧。骂得起劲了,一巴掌把餐桌上的菜碟震得丁当作响,吃剩下的,你们让我吃剩下的,啊,吃外头人吃剩下的,啊!
丹萍从卫生间出来,看着张文道,看了一会儿,张文道不自在了,骂人话不连贯了。丹萍说,他不是外头人,他是我的男朋友,他还是我将来的男人。这个屋子里,外头人一直只有一个。
张文道跳起来,李丹萍,你不要猖狂!你可以不把我放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