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嫖客----白零小说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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嫖客----白零小说集- 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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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一顶草帽
他在人行道上慢慢地逛,前面有一个肤色黝黑的,穿着很土的中年人站在路边,他立即想起“山佬进城”这句话来,这中年人活脱一个“山佬”。“山佬”一脸焦急,像有一盆炭在烧他的屁股。

  “兄弟,帮一下忙。”那“山佬”央求道:“我有一样东西忘在那边店里了。”

  他点点头,“山佬”匆匆忙忙地走了,留下一样东西,“山佬”求他帮忙,就是要他照看那东西。那是一台小型抽水机,很新,肯定是刚买的货。

  他心里断定“山佬”是个糊涂虫,只要他叫来一辆车,不过一分钟,就可以卷走这台崭新的抽水机。他可以直接找个地方出手,一定得到不菲的收入——一笔意外之财。

  这时,一辆面包车就在附近兜揽生意,他一招手,车马上就开过来。但他犹豫了一下,他不知道那个“山佬”去哪里,去多久,要是他刚刚搬动这台抽水机,那个“山佬”突然回来,那可就不妙了,那“山佬”一身的蛮劲,拚命起来自己绝对不是他的对手,他不相信天上会掉下来这么个馅饼,让他捡着,如果是个陷阱,那可就裁了。那辆车招来了客人,开走了。过了几分钟,“山佬”还未回来,他后悔了,他失去了一个绝佳的机会。他想,再有一辆车开过来,就算“山佬”恰巧回来,他早就搬上车,扬长而去。说实在话,他绝非鼠摸狗盗之人,但飞来横财,也不想放过。

  过了两分钟,没有车过来,他的心不免焦燥起来。

  一位老妇人迎面走来,肩上挎着个包,她行色匆匆然而却步履蹒跚地走着,那神态似乎要赶去救火。一辆摩托车迎着老妇人的面驶来,向老妇人身边靠,坐在后边的一个清瘦的年青人,冷不防扯住老妇人的包,前面那个摩托车手一加油,老妇人冷不防,被扯翻在地,而包,已在那个清瘦的年青人手上了。“飞车党”!有人惊叫起来。“飞车党”早就绝尘而去。

  那个老妇人躺在地上哭起来,那声音,简直不叫做哭,应该是嚎,是绝望的惨痛的嚎叫,是濒临崩溃的叫声。有几个好心的路人过来扶她起来,但她又躺了下去,边哭边诉:“那可是救命的钱啊!”过不多时,突然脸色惨白,晕了过去,那种样子,真让人感到惨!惨!惨!

  有人打了120,不一会儿,急救车来了,“呜哇呜哇”惨叫着开走了。

  围观的人也散了,一切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一样的车流,一样的人声。但那惨叫声还在撕扯着他的心,像一钝齿的锯子,慢慢地割着他的心脏。真没想到,财物对人的重要性如此大,有时如生命一般宝贵。那“飞车党”夺走了老妇人的钱,也就像要了她的命一样。他想,那失去的钱,是用来救命的,是救她的命呢,还是救她家人的?可是那答案再也得不到了,除非到医院去找到那老妇人。但找那真实的答案又有什么意义呢?太多的原因使钱变得非常重要:当人遭遇不幸,或病痛,或灾害,或困境等等,钱都是那么的重要。

  那“山佬”呢?他到底到哪去了呢?“山佬”让他看守的东西,也会像生命那么重要吗?失去了,也会像老妇人一样呼天抢地,嚎哭得死去活来吗?

  他看了看“山佬”的东西,这抽水机花多少钱买来的呢?其实,他也是从农村出来城里谋生的。他知道这抽水机对于农村人,是多么的重要。烈日炎炎,田中禾苗半枯焦。也许这抽水机,是“山佬”将好不容易才积攒了很久的家底拿来买的,农村人,挣一分钱都不容易,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累死累活,可是还不行,还得看老天乐不乐意,如果不乐意,旱上几个月,也照样没有收成。真的,如果他要了“山佬”的抽水机,“山佬”家里的几亩地,得不到水的滋润,庄稼就会停止生长,甚至会枯萎,今年就别指望了。他等于是剥夺了“山佬”一家人的希望,剥夺了“山佬”一家人一年的口粮,剥夺了“山佬”一家赖以生存的空间。

  可是,为什么“山佬”把那么宝贵的东西交给他掌管呢?空然间他明白了,“山佬”一定是认为他诚实可信,当他是村里的人,或者竟当他是左邻右舍一般。

  “山佬”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欢天喜地的样子说:“我把草帽忘在那间店里了,还好,找到了。”“山佬”头上多了一顶草帽,那草帽,经日晒雨淋,早就失去了它原来的颜色。

  天啊,就为了这一顶草帽吗?但他明白了,这一顶草帽能遮阳避雨,伴着“山佬”经过多少风风雨雨,草帽对于“山佬”来讲弥足珍贵,是不可或缺的,从家里戴了来,就要戴回去,不能丢失。一顶草帽,已如此珍视,那么,这一台抽水机,岂非更加珍视千倍万倍?

  他和“山佬”一道候车,开回“山佬”那里的车来了,他帮“山佬”上了车。“山佬”对他千恩万谢,告诉他,还有一个月,就是他们那里一年一度的庆丰节,庆祝新粮入仓,请他一定要去。

  他答应了。

  车开了,“山佬”向他喊了句:“你一定来啊。”

  他看见“山佬”仍戴着草帽,车渐渐远去,渐渐###,他仍可以看见那顶草帽。就是过了许多岁月,他还记得那顶草帽。

5  滞       爷
早几年,滞爷就死了。他死前一点临死的征兆也没有,还把他那两长垅韭菜浇了个透,晚上还吃了三大碗饭,谁知第二天早上就醒不过来了。村里老人都羡慕地说,滞爷的死法,简直是成仙了。

  滞者,呆板愚笨也。但滞爷既不呆板也不愚笨,做起事来风风火火,光着的脚丫走起路来“吧吧”作响;“滞”还有这么一层意思,就是消化不良,但滞爷餐餐吃两大瓦钵粥。那年头,还没有电饭锅,高压锅之类的东西,煮饭用的都是黑不溜秋的铁锅,而滞爷那两瓦钵粥,差不多占了半锅了,却从来没有见过他消化不良的。滞爷每次吃饱喝足,来了兴趣,唱起歌来: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或唱:社会主义好,社会主义好。再就是: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他的歌声,严格起来说,不叫唱,而是吼。村里人听到他的歌声就笑,滞爷一点也不恼,反而唱得更带劲了,他吼得很投入,很响,在他的面前,你可以感受什么叫山摇地动。

  滞爷小时读过几年私塾,但老人们说滞爷一辈子读的是死书,死记硬背,却不通。常常见滞爷摇头晃脑地读书,读的多半是《三字经》,或是《曾广贤文》里的文章, “人之初,性本善”,“养儿不孝如养驴,养女不孝如养猪”。滞爷很喜欢舞文弄笔,他家里有一张八仙桌,放在堂屋中央,上面摆着文房四宝。滞爷一有空就挥毫一番,大有文人雅士的派头。逢过春节,滞爷总爱在大门贴上副对联,字倒是写得龙飞凤舞,但对联却是半通不通的古文,村里人谁也弄不懂是什么意思,可见滞爷真有点食古不化,也许他的“滞”就由此而来吧。

  那时的村还叫生产队,队里有一栋泥墙办公室,办公室里放着一些队里订的报纸,有《人民日报》有《广西日报》。只要滞爷一到,那些新到的报纸谁也不许看,递到滞爷手上。这时村里闲着没事干的人就围了过来,或蹲或站,还有的特意带来了凳子,聚精会神地听滞爷读报,读报声抑扬顿挫,琅琅入耳。村里人就是听了滞爷读的报纸,才知道周总理逝世的消息,后来又知道毛主席逝世的消息。一个个听了都唏嘘流泪。后来到了对越还击战,就听到一片骂声:“越南鬼子忘恩负义。”大家边听边评论。后来来了新的一拨人,央滞爷从头再读,滞爷不厌其烦地又读起来,一天下来,滞爷的嗓子嘶哑了,还是那么起劲那么忘我地读着。但滞爷对报上的字并不全部认得,每当碰到生字,他就“呀”一声说:“有这样的字。”旁边的老人就说:“跳过去吧。”于是滞爷又继续读起来。

  很少见滞爷闲的时候,真的无事可干了,滞爷就找来镢头和泥箕,招呼几个半大的孩子:“我们做好事去。”孩子们呼啦一声各自回家找镢头的找镢头,挑泥箕的挑泥箕,跟滞爷一起,走着走着,吸引了好奇的孩子,队伍就不断壮大起来,走到满是坑坑洼洼的村路,滞爷带头热火朝天地干起来。村里的路经这么修修补补,变得非常平坦。

  滞爷大部分的时间都用在侍弄他的韭菜地上。每天一早,滞爷用过早餐,推着他的独轮木车迎着朝霞出发了。那一架木车,像煎锅里摊得不均匀的玉米面饼,又像半大孩子手里用泥捏出来的车轮,总之是不怎么规则的。轮子中间开个小孔,穿一根手指头粗细的铁条做轴,轴两边接两根胳膊那么粗的长木条,胡乱钉上几根手腕那么粗的松树枝算是车架,这东西不论往哪搁,村里人都知道出自滞爷的手艺,很像电影里逃荒的人推的架子车,滞爷就把它叫它做“叫化车”。滞爷推着“叫化车”走在路上,免不了有人开个玩笑,滞爷却从不妄自菲薄,他乐呵呵地推着车,一使劲,黧黑的脸上沿咬肌处至颈部现出一条粗粗的青筋,弯弯曲曲的,握着车把的双手背上亦是青筋突露,像一条条大大小小的蚯蚓,这样的蚯蚓在高挽的裤管腿肚上更多,似乎随时会爬到地上一般。“叫化车”上满载着东西,一对装满黑乎乎的畜粪的泥箕,一双木桶,有时桶里还有裼色的又浓又稠的尿液,还有镢头和扁担。前进的车轮“嘎吱嘎吱”一路唱到地头边上。

  滞爷的韭菜地黑黝黝的泥仿佛手用力一捏就能流出油一样,地里没有一根杂草,哪怕是一根刚发芽的草,滞爷早就除掉了。滞爷侍弄菜地非常专注,非常小心,似乎侍弄的根本不是韭菜,而是一种非常娇嫩的生灵,一不小心,飞舞的镢头碰上就会叫疼一般。滞爷听着镢头入土的“嚓嚓”声,像听上一首动人乐曲,那样子非常舒心,他微启的嘴,“咝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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