纣王板起面孔,冷冷说道:“看来,余是挖到他的心头肉了!来人哪,把周侯请到馆驿,好生伺候着,想清楚了再说吧!”
纣王拍马而去,众臣不敢久留。
空旷的广场上,姬昌孤零零地跪在那里。
散宜生看看周围凶煞的武士,担心周侯再吃苦头,无言地把他搀扶起来……
履卦纣王宫中满腹惆怅 妲己御街慷慨买奴
那是一个血色黄昏。
纣王从大殿回到内宫,突然有了一种孤独感。
宫室里帷幕低垂,熏香袅袅,宫娥侍女低眉垂目,小心逢迎。姜后轻倚绣榻,软语低吟,呵护着王子。满眼的花团锦簇,洋溢着静谧和安详。但是,纣王却感到冷清和孤寂。
两年来的征战,把他的心牢牢拴在了战场上,油然就会想到满目疮痍的边境,想到被贼寇掳掠的子民无助的眼睛,还有窜逃的牛羊凄凉的惨叫……就像一匹久经战阵的军马,他渴望重返沙场,聆听硝烟弥漫中嘹亮的号角声和白刃相格的厮杀声;渴望看到被砍掉的人头遍地翻滚以及飞溅的热血把周身战袍染成晚霞一般猩红!他更渴望和一个强悍的对手进行一场撼世的残杀,展示一番于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的气魄和雄风!
但是,他没有找到这种机会。他不死心,时时刻刻在寻找这种喋血的机会。
他把目标对准西岐姬昌,希望他就是那个强顽的对手。所以,决不肯轻易放过他!
在他心中始终供奉着一尊神圣的偶像,那就是他的先祖武丁!还有武丁开创的“武丁盛世”!
当时先祖盘庚把都城迁到殷地,国力并不强盛,疆域并不辽阔,就连商朝许多贵族也拥兵自重,不服辖治,更别说天下诸侯趁机分庭抗礼,纷纷与朝廷作对。那局面维持了好久,和眼下的境况没有太大区别啊!
武丁王即位以后,兢兢业业,励精图治,大力选拔人才,任用贤士傅说等人,出谋划策,增强国力。然后四处征伐,对鬼方、土方、羌方、人方、虎方逐一征讨,历经数十战,才使诸侯臣服,天下平定。“邦畿千里,维民所至,綮域彼四海。”(东至黄海,北至渤海,西至青海湖,南至云梦泽)重新再现了“昔有成汤,自彼氐羌,莫敢不来享,莫敢不来王”的盛世王朝。
既要做帝王,就要做武丁这样的帝王!
他仰慕武丁,更希望能像成汤那样得到一位贤能高士的辅佐,方能开创出一个“帝辛盛世”来。
他不敢妄谈成汤,因为成汤是建立大商的开国帝王。他效法武丁,是因为自己和他一样,都是成汤大业的继承者。
但是,和所有的大商继承者一样,他渴望得到像伊尹那样的贤相。他自幼就从商容、比干那里听到有关伊尹的故事,把伊尹敬服得五体投地。
先辈们提起伊尹时,恭敬就写到脸上,辉煌岁月之光就在嘴唇上游走,眼珠就被感动充溢得满满当当。伊尹不仅辅佐成汤创建了大商王朝,以后又接连辅佐了三代商王。当第四位商王即位后,不修德政,胡作非为,把国家折腾得一塌糊涂时,伊尹干出了一场空前绝后的大举动:他放逐了商王,让他闭门思过。一连三年,伊尹代理国君,主持政务。直到商王悔过自新,认识到自己的罪过之后,伊尹才把王位又重新归还给他。
商王帝辛想得到的,就是伊尹这样的千古贤相!
商王帝辛渴求贤士,成了一桩心病。但他深埋心底,不愿外露,唯恐被人觑出他的虚弱。
其实,他还有一桩心病,期望得到一位妇好那样的王后。先祖奶奶妇好自幼就是他暗恋的女人,这种情结埋藏得自然更加隐秘,有时想起来自己都心跳怦怦。
妇好是先祖武丁三位王后中最出色的一位,也是最受宠爱的一位,同时,又是武丁手下最能征善战威震天下的一员大将。
那时,商朝西北部常常受到羌羝的侵扰,武丁决定亲征,发动一场大规模的反击战。妇好自愿请命,率精锐三千充当先锋,武丁赠予她斧钺,委以重任。到了前线,妇好往往一马当先,第一个杀入敌军阵中,挥刀杀敌,血溅三尺!士卒无不争先恐后,争抢效死,很快把强敌赶出河套地区,收复了大片失地!
后来战势发生逆转,羌羝联合起阿里安、迦塞外夷部族力量,对武丁发动反攻。外夷不仅兵力强大,且武器锋利,和武丁在大漠地区展开规模宏大的搏杀。战争持续了三年,惨烈而又悲壮。武丁所率的一万三千壮士被包围在流沙之中,几乎面临绝境。
这时,血战在侧翼的妇好却在马上早产了。她听到武丁被围的消息,竟然没有看一眼生下的婴儿是男是女,撕下战袍草草裹起,绑在身后。登高一呼,就骑上战马,率领三千精锐,沿着沙丘抄到敌军后边,挥刀呐喊,天兵突至般的把敌军杀得晕头转向!
武丁看到敌军大乱,挥军掩杀过去,夫妻合力,前后夹击,打了一个殊死的歼灭战!
这一仗打胜了!这一仗打得坚决,也打得彻底!不但把强大的敌人打败了,也打服了!
史官们不得不在龟甲上刻下永恒的记载:
此役堪比黄帝当年之阪泉、涿鹿之战。
此役奠定了殷商王朝西北疆域的根基。
武丁在位五十九年,妇好先他而逝。然而,在武丁心里,妇好不灭的灵魂永久陪伴着他。
于是,在自己的宫室旁边,武丁为妇好建造了陵墓,日夜看护她,经常带领子孙祭祀她。
每每想起这些往事,帝辛就对妇好心仪久久。
每每牵动这根情结,帝辛就会怦然心跳……
帝辛对女人的渴盼,并非是对祖训《汤誓》中“不近女色”的背叛;也并非有了姜美人后,战车上洞悉男女交欢的情欲,有了更为强烈的贪婪;也不是登上王位,据有了天下,就可以占尽天下美女的为所欲为。
他选择女人的标准,就是妇好那样的女中豪杰。马上可以挥刀执刃,帮他征服天下;枕边也有风情万种,相濡以沫,商讨家国大事。
姜美人虽说伴他东征西讨,颠簸两载,温顺体贴,军旅间共度了无数孤寂长夜,如今又替他生了王子,为他的王朝点燃了承继的香火,但他并不满足。他是帝王,要女人不仅仅为了消遣和欢娱,这样的女人随手拈来,应有尽有。他需要的是红颜知己、血肉相连的膀臂!
他这个心病,谁也难以看准。
费仲极力向他鼓噪姬昌的西戎女人如何美貌,如何销魂,他原本没有在意。但是无意间向他提供了一个震慑姬昌的机会,当着朝臣们捡回了商王的威严,把一道绞索牢牢套在了姬昌的脖子上。如果他当众杀了那些战俘没能化解姬昌当廷辩解淤积的恶气,那么这直捅姬昌心窝的一刀,倒使他感到痛快淋漓!
是呀!你姬昌不是口口声声效忠大王吗?那就把心爱之物交出来吧!
那一刻,他感到了得意。一个男人在另一个男人面前真心求饶,那才算称得上征服。
这些情结,费仲岂能懂得?那是奴才,如同一条狗,一条忠实的狗。他需要这些狗,他更需要狮子和老虎,只是尚未找到而已。
纣王这么惆怅着,焦虑着,思索着。他的雄心壮志如同血色的霞,在心中越烧越红,越烧越炽烈……
都城的集市,在落日下十分喧闹,熙攘的人群把一条土街拥挤得满满当当。
晚风刮起黄尘,连同叫卖声,吹刮到很远的地方,弥漫出王朝的繁荣。
最热闹的地方当数人市,那里挤满了看客和买主,多是贵族和富户,也有人贩子,趁着黄昏收市前捡点便宜。因此,更显得人头攒动,喧嚣炸耳。
朝廷每次发动征战,都要掠夺弱势部族、方国的土地,扩展王朝的疆域。还要掳掠许多人口和战俘,沦为王公贵戚和有功将军的奴隶。
瓜分战俘是朝廷的事,王公贵族按等级分配,对立有战功的将军,则是论功行赏。分到战俘的人家,留下青壮者种田狩猎,看家护院,把老弱病残者拿到人市上交易、变卖。所以,一场战争结束后,买卖奴隶足够他们忙一阵了。
费仲此番随大军征伐,不仅有功,还升了官,所以分到不少牛羊和奴隶。只是因为奉命到西岐催交鹰贡,回来的晚,就疏忽了对战利品的清理和变卖。
这天刚从西岐赶回来,为了处置周侯的公务,又在宫城整整忙活了一天。他刚刚把姬昌送到馆驿并加派人手严加防范,交代完毕,就匆匆赶回府中。随着家丁把分到的奴隶过目一遍,留下强壮的年轻的,给自己种田;又挑出会干细活的女人,在府中作佣。剩下些老弱妇幼、干巴精瘦的、土眉垢脸的,便让家丁用长绳串起,赶到人市上喊价叫卖。
费仲交代说:“别人的俘奴听说都出手了,咱得抓紧卖货,多养一天多吃好多粮食。万一生个病痛,再死上几个,可就赔了!反正都是些老弱病残、妇孺孩娃,差不多就赶紧出手!”
天近黄昏,人市将散。费仲忽而赶来一群俘奴,立即就有不少人贩子围将过来,趁火打劫般睁圆了眼球,妄图冷不丁发个小财。
家丁赶着俘奴一字排开,如同展示商品那样,逐个喊价,还有意作一番夸耀的演说,借以抬高价位。买主便挤上去,这里捏捏,那里拍拍,甚至连羞处也不放过,百般挑剔,讨价还价,往往为一枚贝,为半尺帛,争论得面红耳赤。
这时,城门洞里哐哐当当走进一队牛车,牛车满载着酒坛,尽管都用黄泥巴封紧了坛口,浓浓的酒香还是飘散出来,醉迷了一街行人。
骑在一匹白马上押运牛车的人,是个红衣红袍的女子,身段婀娜,风姿翩翩,秀发如瀑,面如满月,弯弯秀眉下那双慧目,清如碧潭,亮若晨星,顾盼妩媚,熠熠生辉,霎时间竟把渐显昏黄的都城都照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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