妩媚,熠熠生辉,霎时间竟把渐显昏黄的都城都照亮了。
她的出现勾住了满街行人的眼珠,如同一群受惊野鹭,木呆呆沿街枯立。好久才惊魂稍定地交耳打探:这个押运贡酒的美妙姑娘到底是谁呀?
或许人们猜疼了脑仁也猜测不出,那白马红袍的妙龄姑娘,正是有苏王的公主苏妲己!
有苏国盛产美酒,每年都要向朝廷进贡美酒。能产美酒的地方,须有甘泉、古溪。有苏国位于太行山下,川流汇集,甘泉喷涌,水质甜软,加上盛产稷黍,就有许多造酒高手,有苏美酒随之声名远扬。庶民造酒,原本就是用来祭祀天地神灵,祈祷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的。邻邦部族纷纷用谷黍前来交换,造酒便成了有苏的一宗产业,因之造酒作坊应运而生,有苏美酒的名声远近传扬,于是被朝廷定为贡酒。
往年进奉贡酒的时间是在岁末冬季,因为商王征伐叛逆打了胜仗,朝廷要大宴群臣。商王继位要举办大典,也要大摆宴席,祭拜天地祭告祖庙。所以,催交贡酒的使臣一拨接一拨,交了一批又催一批。有苏王为了交纳贡酒,忙得焦头烂额,寝食不安。
偏偏有苏王是个办事认真、做人谨慎的老人家,生怕有一点不周到,触犯了王命,惹恼了朝廷,给国家和百姓招惹祸端。所以他不仅派人到各个部落去传旨,还亲自骑着毛驴到每家酒坊去督促,把酒窖里的陈酒收集起来,装好坛子,封好黄泥,打上火记,清点数目,一一装上牛车。
往年,都是他亲自押运贡酒,到京城酒库去交纳。前些天去了一趟京城回来,连日劳累又感了风寒,整日喘咳不止,靠到土炕上半天歇不过来。
妲己看到父王日见衰老,暗暗心疼,守在身边喂药服侍,一边寻思,这个商王也真会折腾,打了胜仗就让咱交纳贡酒,交起来就没个头了!我倒想问问,他那个肚子里到底能盛多少酒!莫非要把有苏国山沟河谷都喝干不成?
于是,在一种义愤冲动下,她对父王说:
“爹呀,你都累病了,哪里还能骑驴赶路呀?山路崎岖,往返还得三天三夜哩!不如让女儿代劳,替你去跑一趟,不就是押运牛车嘛!”
有苏王连连摆手,喘息着说:“不可,不可!交纳贡酒,是方国大事!我是有苏国王,对商王不可敷衍。一旦怪罪下来,可就大祸临头了!”
有苏王一边喘息,一边挣扎起来。
妲己对父王的软弱有些不满,说:“爹呀,咱有苏国再小,你也是堂堂国王,爱民如子,百姓拥戴。你犯不上对那个商王诚惶诚恐,他明摆着是仗势欺人嘛!”
有苏王的眼窑里闪出黯淡的清光,沮丧地说:“妲己,这话不可乱说!这个商王和先王不一样,年轻气盛,雄心勃勃,万不能让他找到口实,给百姓惹来祸端。更何况,他当王子的时候,你还冒犯过他!”
妲己听了,心里更来气,说:“那是他先无理,我才以牙还牙!如果他还敢找上门来胡闹,我依然对他不客气!”
有苏王喟叹说:“妲己呀,商王是遵奉上天旨意掌管朝廷的天子,天下方国、诸侯都要敬奉商王,万万不可非礼!我老了,你又是个女娃,我心里的忧愁只有靠你分担。记住,能保住有苏百姓安居乐业,再大的委屈也要忍受。只要能保住有苏的血脉,再大的牺牲也得承受!”
妲己听父王说得沉重恳切,只好按住冲动,宽慰说:“所以,孩儿替父王代劳,就是分担忧愁呀!孩儿速去速归,一定把事情办好。再说了,你总像母鸡护仔一样,孩儿啥时候才能长大呀?孩儿也想到都城看看,开开眼界哩!”
有苏王自知年老体衰,不堪奔波,经不住妲己一番软磨硬缠,只好应允。还派了位精干的贴身护卫一路同行,再三叮咛,才肯放行。
妲己好似出笼的鸟雀,一路上催着牛车,晓行夜宿,二百里路程,翻山越岭,奔走了两天,终于走进了都城大门。第一次骑马走在都城宽敞的大街上,样样感到新奇,便想着赶在天黑前交了贡酒,明天说啥也得在京城好生逛上一天。
但是,路过人市时,她的牛车却被拥挤的人堆堵住,难以行进。妲己只好勒马驻足,细看人堆里发生的事情。
人圈里,喧嚣的人群喊破了喉咙。
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被扒光衣衫,赤裸着瘦弱的肉体,惊恐万分地站在一堆土台上,面对恶鹰般的人群,一双灰色的眼眸闪着怯怯的光,周身发出筛糠般的颤抖,显出无助的悲凉,只是本能地将双手抱在胸前,弯腰挡住羞处。
有人发出粗鲁的嬉笑:“看呀!红头发,灰眼珠,她娘的西戎种!不好使唤,养大了也是贼!光见骨头不见肉,白送也不要!”
卖人的货主紧着吆喝:“这姑娘还是个嫩鸡,养上半年,准保白白嫩嫩个美人咧!西戎种稀罕,手脚麻利,干活儿一个顶仨!谁肯要,贝币两朋!或是麻布两丈,丝帛三尺!”
众人哄笑戏谑:“费大人家卖破烂哩!要是好货,岂肯贱卖?还是拖回去养吧,养肥了准卖大价钱!”
小姑娘光着身子站久了,一头棕发垂落下来,在人们的奚落声中凄然落泪,哀哀泣求:“求求老爷大人们,收下我吧!我已经两天没吃饭了,还要挨打……我会干活,还会唱歌,跳舞……还……”
有个恶少挤上去,拍拍她的屁股,伸手在她胸前乱摸,捉弄地说:“还会干啥?会不会陪男人睡觉啊?”
小姑娘越发弯下身子,拼命用手遮着羞处,凄声悲咽。
众人嘲笑那恶少:“这种骨头架子你也想睡,就不怕硌烂你的屁股呀?”
戏谑的粗话不堪入耳。
羞辱人的场面不忍目睹。
妲己第一次看到同类在人前被这般捉弄,第一回看到都城的人竟与禽兽无异。她顿时感到又气又羞又恨又恼,按捺不住地策马上前,扬声说道:“这个姑娘我要了!”旋即从马背上取出两朋贝币扔了过去,然后弯腰伸手,把那姑娘拉上马来,拍马挥鞭,扬长而去。
来到僻静处,妲己打开行囊,找出自己的衣裳让那姑娘穿上,又取出汗巾帮她把脸上的污垢擦拭干净,竟然是个眉目清秀的妙龄少女。随即拿出干粮和水袋,任她狼吞虎咽般填满肚子,那姑娘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朝妲己连磕响头。
“恩人在上,奴才谢恩人救命之恩!”
妲己把她扶起,和气地问:“你是哪里人?叫什么名字?怎么会落到这般地步?”
那姑娘说话有了力气,眼里又充满泪水,说:“我叫兰朵,今年十四岁,确是西戎人,和父亲一起到西周做生意,遇到商军,父亲被杀,我被抓……”
妲己怜惜地替她抹去眼泪,安慰说:“既然无家可归,就跟我到有苏国去吧!我比你年长,正想有个妹妹哩!”
兰朵赶忙跪在地上,固执地说:“奴才命贱,又沦为俘奴,只想寻机求死!多亏恩人搭救,甘愿做个奴婢,报恩人大恩大德,哪里敢和恩人姐妹相称哪?”
妲己说:“你在别人手里是俘奴,我救你就想让你活个人,把你当人看!”
兰朵跪着不起来,妲己只好依从,说:“也好。从今往后,你我同住同入,永不分离!”
兰朵这才起身,替妲己牵过白马,一起朝前走去。
泰卦纣王设宴留妲己 商容暗中放姬昌
苏妲己在御街买奴的事,如晚风一般转眼传遍了京城。
对妲己来说,不过是出于本能做了一件极单纯极寻常的事情。但是在都城贵族的眼里,却是一种挑衅,极大伤害了他们的尊严和体面。当他们终于弄清楚这是王畿之内那个小小的有苏国的公主的胆大妄为时,转眼就积聚成一股愤怒的旋涡!
有苏国在皇皇大商王室贵胄们眼里就是附庸,有苏王也不过奴仆而已,何况他的丫头?竟敢在都城天子脚下,在王贵胄面前耍派头,让都城大爷们丢人现眼?俘奴也是你随意受用的?是可忍孰不可忍,实在是蔑视王朝,无法无天了!
这消息传到费仲耳中,如同野猫嗅到了鱼腥味,他丢下家中事务,一路小跑赶往宫中。
纣王没有听费仲把话说完,就大步走出寝宫,又跑出大殿,额头上都浸出汗珠来了,也没有看到妲己的影子。他有点怒火中烧地呼叫起来:
“妲己,你在哪里?妲己,余想死你了!”
费仲看见纣王着急,慌忙答道:“大王稍候,待微臣到酒库看看。既然苏妲己进京交纳贡酒,必定会来向大王请安的!”
谁知纣王忍耐不住,竟然不顾王宫礼仪,绕过广场,走出侧门,直冲冲径自朝酒库方向奔去。慌得费仲赶紧召唤禁卫,挥戈舞戟,前后护驾,旋风一般紧追不舍。
远远望见一队牛车,整整齐齐等候在那里,一群士卒正在搬卸贡酒。有位红衣丽人正在左右招呼,和宫中管事的一起清点数目。
纣王跑得气喘吁吁,挥手喊叫:“妲己!妲己!余看你来了!”
宫中管事见状大惊,急慌慌跪在地上。
妲己对赶车的士卒吆喝一声,众人应声跪倒叩头行礼。
妲己遵照礼仪禀报:“拜见大王!启奏大王!奉有苏王之命,小女苏妲己押运贡酒两千坛,前来京都,恭贺大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纣王早已心旌摇动,急步上前,伸手去搀苏妲己,一双眼珠被喜悦和兴奋烧得血红,说:
“免礼!免礼!快快请起!妲己公主亲自押运贡酒,余听了心花怒放!早知道有苏国盛产美酒,但是美酒再好也不如美女诱人哪!”
妲己站起来,躲开纣王的眼睛,看着满天晚霞,说:“大王,妲己奉父王之命,是缴纳贡品的使臣,看这天色将晚,小臣还是验酒入库要紧!”
说着,妲己招呼士卒,忙碌起来。
纣王横在妲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