袄儿上头套上那件旧石青卧龙袋第一得戴上顶大帽子。你只想朝廷开科取士为国求贤这是何等大典;赴考的士子倒随便戴个小帽儿去应试如何使得!";公子只得听一句应一句他只得这等恪遵父命。只是才得二十岁的孩子怎得能象安老爷那样老道;更加他新近才磨着母亲给作了件簇新的洋蓝绸缎三朵菊的薄棉袄儿又是一件泥金摹本缎子耕织图花样的半袖闷葫芦儿舅母又给作了个绛色平金长字儿帽头儿两媳妇儿是给打点了一份绝好的针线活计正想进场这天打扮上花俏花俏;如今听父亲如此吩咐心里却也不能一时就丢下这份东西。太太是怕儿子委曲便说道:";一个小孩子家他爱穿甚么戴甚么由他去罢!老爷还操这个心。";安老爷道:";不然太太只问玉格我上次进场他都看见的是怎的个样子?";回头又问着公子道:";便是那年场门的那班世家恶少我也都指给你看了。一个个不管自己肚子里是一团粪草只顾外面打扮得美服华冠可不象个金漆马桶。你再看他满口里那等狂妄举步间那等轻佻可是个有家教的。学他则甚!";太太同金、玉姐妹闻了这话才觉得老爷有深意存焉公子益觉得这番严训正说中了一年前的病更不敢再萌此想只有那个长姐儿心里不甚许可暗道:";人家太太说的很是老爷总是扭着我们太太二位大奶奶也不劝劝听起来场里有上千上万的人呢!这几天要换了季还好再不换季一只手挎着个筐子脑袋上可扛着顶纬帽怪闷笑儿的叫人家大爷脸上怎么拉得下来呢?";咳这妮子那里晓得他那个大爷投着这等义方的严父仁厚的慈母内助的贤妻也不知修了几生才修得到此;便挎着筐儿扛顶纬帽何妨?当下公子便把那考篮领下去两个媳妇张罗着把包袱等件送过去。
过了两天便有各亲友来送场人送来的状元糕、太史饼、枣儿、桂圆等物无非预取高中占元之兆。这年安老爷的门生除了已经过科甲的几个之外其余的都是这年乡试。安老爷也一一的差人送礼看望苦些的还帮几两元卷银子。公子和这班少年都在歇场的时候大家也彼此往来谈谈文讲讲风气。
那年七月又是小尽转眼之间便到八月。那时乌大爷早从通州查完了南粮回来。安老爷预先托下他一听下宣来即忙给个主考房官单子。打算听了这个信才打公子进城。
说定了依然不找小寓只在步粮桥宅里住外面派了华忠、戴勤、随缘儿、叶通四个人跟去。张亲家老爷也要同去以便就近接送照料安老爷、安太太更是放心。头两天便忙着叫人先去打扫屋子搬运行李安置厨房。一直忙到初六日才吃早饭、早有乌大爷差人送了听宣的单子来用个红封套装着。安老爷拆开一看见那单子上竟没甚么熟人。正主考是个姓方的副主考里面一个也姓方那个虽是旗员素无交谊老爷当下便有些闷闷不乐。你道为何?难道安老爷那样正气人还肯找个熟人给儿子打关节不成?绝不为也。只因这两位方公虽是本朝名家刻的有文集行世;只是向来看他二位的文章都是清矫艰涩岛瘦郊寒一路和公子那高堂富丽的笔下迥乎两个家数。那个胡副主考自然例应回避旗卷。正合着";不愿文章高天下只要文章中试官";的两句话便虑到公子此番进场那个";中";字有些拿不稳。所以兜的添了桩心事却只不好露出来。
公子此时是一肚子的取青紫如拾芥那里还计及那主司的方圆。
这个当儿太太又拉着他尽着嘱咐场里没人跟着夜里睡着了可想着盖严着些儿;舅太太也说有菜没菜的那包子和饭可千万叫他们弄热了再吃。张太太又说:";不咧!熬上锅小米子粥冱上几个鸡子儿那倒也饱了肚子咧!";金、玉姐妹是第一次经着这番灞桥风味虽是别日无多一时心里只象是还落下件甚么东西又象是少交代了句甚么话只不好照婆婆一般当着人一样一样的嘱咐。
正在大家说着华忠、戴勤、随缘儿、叶通四个家人上来回话:张亲家老爷叫回老爷、太太不进来了和程师爷头里先去了。又回道:";大爷车马也侍候齐了。";随即便领随身的包袱马褥子一时仆妇们往来交东西。公子便给父母跪了安又见了舅母、岳母。舅太太先给他道了个喜说:";下月的这几天儿里再听着你的喜信儿。我们家的老少两位姑娘可都算我眼看着成的人了我也算得个老古董儿了。";张亲家太太便接口道:";姑爷你只抢个头名状元回来咱就得了。";安老夫妻听了各各点头而笑。安太太又说:";才嘱咐的话可别忘了。";老爷又吩咐道:";你一出场家里自然打人去看你。就把头场的稿子带来我看不必另誊也不许请师傅改一个字。";说着又点了点头说:";就去罢。";公子满脸笑容正瞧着才要走太太道:";到底也见见俺媳妇儿再走哇!";公子连忙回身向着她两个规规矩矩的一站两人还绷着个盘儿还了一站;彼此对站了会子却都不大得话还是公子想起一句人天第一义的话来说道:";我昨儿晚上嘱咐你们的节下给父亲母亲拌的那月饼馅儿可想着多搁点儿糖。";他说了这句便满脸的飞黄腾达兴匆匆回身就走。
金、玉姐妹们点头答应那声也搭讪着送出屋子来。
公子下了台阶儿众家人围随上跟着走了。安老夫妻隔着那玻璃扭着那身子直看他出了二门还在那里望。不提防这个当儿身背后猛可的当啷啷的一声响老夫妻倒吓了一跳。
一齐回过头来一看原来是那长姐儿胳膊上带着的一副包金镯子好好的从手上脱落下来了掉在地上当啷啷的一响又咕噜噜的一滚一直滚到屋门槛儿跟前才站住。老爷忙问:";这怎么讲?";太太是最疼这个丫鬟生怕她接说便道:";都是老爷的管家干的给人家打了那么大圈口怎么不脱落下来呢?";他道:";等着得了空儿再交出去毁打毁打吧。";何小姐道:";别动它等我给你团弄上就好了。";说着接过来把圈口给她掐紧了又把式样端正了端正一面亲自给她戴在手上一面悄悄的向她笑道:";你瞧团弄上就好了不是?等要放它的时候咱们再放。可惜了儿的为甚么毁它呢?";在大奶奶说的平平静静的话她不知听到哪里去了不由得把个紫棠色的脸蛋儿羞得小茄包儿似的。便给何小姐请了个安又低着双眼皮儿笑嘻嘻的道:";这要不亏奶奶谁有这么大劲儿呀!";当下安大人以至大家看了她这举动都说到底岁数大些了懂规矩。这话在当日没人留心今日之下人在这评话里当天理人情讲起来不禁叫人想到那王实甫的";猛听得一声去也松了金钏;遥望见十里长亭减了玉肌";。这两句不仅是个妙句奇文竟也说得是个人情天理。读者要不信这话博引烦征还有个佐证。就拿这《儿女英雄传》里的安龙媒讲比起那《(红楼梦)里贾宝玉虽说一样的两个翩翩公子;论阀阅勋华安龙媒是个七品琴堂的弱息贾宝玉是个累代国公的文孙;天之所赋自然该于贾宝玉独厚才是。何以贾宝玉累番乡试那等难堪后来真弄到死别生离?安龙媒这番乡试这等有兴从此就弄得功成名就。天心称物平施岂此中有他谬巧乎?不过安公子的父亲贾公子的父亲看去虽同是一样的道学一边是实实在在有些穷理尽性的工夫不肯丢开正经;一边是丢开正经只知和那班善于骗人的单聘仁乘势而行的程日兴每日在那梦坡斋作些春梦婆的春梦自己先弄成个文而不文、政而不政的贾政还叫他把甚的去教训儿子!安公子的母亲和贾公子的母亲看去虽同是一样的慈祥一边是认定孩提之童一片天良不肯去作罔人;一边是一味的向家庭植党营私去作那罔人勾当只知把娘家的甥女儿拢来作媳妇绝不计夫家甥女儿的性命难保;只知把娘家的侄女儿摆来当家绝不问夫兄家的父子姑妇因之离间自己先弄成个罔之生也幸而免的王夫人又叫她把甚的去抚养儿子!讲到安公子的眷属何玉凤、张金凤看去虽和贾公子那个帏中人薛宝钗、意中人林黛玉同一丰丽聪明却又这边是刻刻知道爱惜他那点精金美玉同心意合媚兹一人;那边是一个把定自己的金玉姻缘还暗里弄些阴险一个是妒着人家的金玉姻缘一味肆其尖酸以至到头来弄得潇湘妃子连一座血泪成庞的潇湘馆立脚脚不牢惨美人魂归地下毕竟玉带林中挂;蘅芜君连一所荒芜不治的蘅芜院安身不稳替和尚独守空闺如同金钗雪里埋还叫他从那里之子于归宜其室家!便是安家这个长姐儿比起贾府上那个花袭人来也一样的从幼服侍公子一样的比公子大得两岁却不曾听得她照那袭而取之的花袭人一般同安龙媒初试过甚么云雨情。然而她见安公子往外一走偶然学那双文长亭哭宴减了玉肌松了金钏虽说不免一时好乐有些不得其正也还算乎情止于礼怎的算不得个天理人情?何况安公子比起那个贾公子来本就独得性情之正再给了这等一家天亲人眷到头来安得不作成个儿女英雄!只是世人略常而务怪厌故而喜新未免觉得与其看燕北闲人这部腐烂喷饭的《儿女英雄传》小说何如看曹雪芹那部香艳清淡的《红楼梦》大文那可就为曹雪芹所欺了。曹雪芹作那部书不知和假托前的那贾府有甚的牢不可解的怨仇所以才把他家不曾留得一个完人道着一句好话;燕北闲人作这部书心里是空洞无物却教他从那里讲出那些忍心害理的话来。
再讲安公子回到住宅早有张亲家老爷同着看房子的家人把屋子安置妥当。
程师爷已经到场门口看牌子去了。一时回来看得公子的名字排在头排之末说:";看这光景明日得早些去听点了歇息歇息吃些东西静一静罢。";他说着便带了叶通亲自替学生检点考具。公子的诸事用不着自己照料想起从前父亲赴考时候的景象越觉冷暖不同。接着便有几个亲友本家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