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不到来了这么个人双手给抱住了扣儿算解了场儿算圆了一欣一感有个不禁不由替他念出声佛来的吗?
正是他夫妻痛痒相关的性分。但是这个人到底是谁呢?是随缘儿媳妇。
这随缘儿媳妇正是戴妈妈的女儿华妈妈的儿妇又派在这屋里当差算一个外手里的内造人儿。今日爷奶奶正是家庭小宴她早就该在此侍候怎的此时倒从外来呢?因这天正是她家接待姑奶奶就是褚大娘子;她婆媳两个告假在家待客;华妈妈又请了两个亲戚来陪客大家吃了早饭拿了副骨牌四家子顶牛儿。晌午无事华妈妈听着老爷、太太不在家二位奶奶一定都回房歇歇儿便叫她进来看看。随缘儿媳妇虽是自幼儿给何小姐作丫头她却是个旗装打扮的妇女走道儿却和那汉装的探雁脖儿摆柳腰儿低眼皮儿跷脚尖儿走的走法不同;她走起来大半是扬着个脸儿振着个胸脯儿挺着个腰板儿走;况且她那时候正怀着三个来月的胎渐渐儿的显怀了;更兼她身子轻佻手脚灵便听得婆婆说了答应一声便兴兴头头把个肚子腆得高高儿的两只三寸半的木头底儿吉噔咯噔走了个飞快从外头进了二门便绕着游廊往这院里来。将进院门听见大爷说话的声气象是生气的样儿;赶紧走到当院里对着屋门往里一看果见公子一脸怒容。
她便三步两步抢上了台阶儿要想进屋里看看是怎生一桩事;不想将上得台阶儿但见个东西映着日光霞光万道瑞气千条从门里就冲着她怀里飞了来。她一时躲不及两只手赶紧往怀里一握却是怕碰了她的肚子伤了胎气;谁知两手一握的这个当儿那件东西恰好不偏不正合在她肚子上无心中把件东西握住了。握住了自己倒吓了一跳连忙把在手里一看敢则是书阁儿上摆的那个大玛瑙杯里面还有些残酒她榫里不知卯里只道大爷吃醉了向她飞过一觞来叫她斟酒只得举着那个酒杯送进屋里来。及至走到屋里又见两位奶奶见她一齐站起来说了那套话她一时更摸不着头脑便笑嘻嘻的道:";请示二位奶奶再给爷满满的斟上这么一杯啊!";这一句话倒把金、玉两个问得笑将起来。
安公子原是个器宇不凡的佳子弟方才听了她姐妹那番话一点便醒心里早深为然。只因话挤话一时面上转不开才赌气丢那杯子;及至丢出去早已白自孟浪;见随缘儿媳妇接住了正在出其不意又见她姊妹这一笑他便也借此随着哈哈笑道:";那可来不得了。搁不住你再帮着你二位奶奶灌我了快把它拿开罢!";因和她姐妹说道:";你们的新令是行了我的输酒是喝了只差这令不曾行到桐卿跟前大约就行不过申明前令咱们再喝两杯。到底得上屋里招呼招呼去。";金玉姐妹也见他把方才的话如云过天空更不提起一字脸上依旧一团和容悦色二人心里越过意不去倒提起精神来殷殷勤勤陪他谈笑了一阵。吃完了酒收拾收拾三个人便到了上房。恰值舅太太才散牌在那里洗手金、玉姐妹便在上屋坐谈叫人张罗侍候晚饭。舅太太道:";今日是我的东儿不用你们张罗。你们三个没过十二天呢还家里吃你们的去罢!
我这里有吃的回来给你们送过去。";说话间舅太太、亲家太太洗完了手摆上饭来她两个替舅太太张罗了一番才同公子回房吃饭。一时饭罢仍到上房看着点灯。褚大姑奶奶早赴了席回来一应女眷都迎着说笑。公子见这里没他的事便出去应酬应酬泰山坐到起更又照料了各处门户嘱咐家人一番进来。舅太太道:";你怎么又来了?她姐妹俩才叫他们招呼招呼褚大姑奶奶到家去了。姑老爷、姑太太不在家我今日就在上屋照应。你们那边我请亲家太太先家去了还有跟我的在那里老华、老戴我才叫来嘱咐过了你们早些关门睡觉。";公子答应着才回房来只见她姐妹两个也是才回家都在堂屋里那张八仙桌子跟前坐着等丫头舀水洗手。公子便凑到一处坐下。
一时柳条儿端了洗手水来慌慌张张的问张姑娘道:";奶奶有甚么止疼的药没有?咱们内厨房的老尤擦刀割了手上的一个大口子张牙咧嘴的嚷疼叫奴才和奶奶讨点儿甚么药上上。";何小姐便问:";割得重吗?";她道:";挺长挺深的一个大口子鲜血直流呢!";何小姐便叫戴妈妈道:";你叫人把我那个零星箱子抬来把个药匣拿出来。";一时抬来拿锁匙开开只见箱子里都是些大小匣子以至零碎包囊儿都有。何小姐从一个匣子里拿出一个瓶儿倒了些红色子药交给戴妈妈道:";给他撒在伤口上裹好了立刻就止疼明日就好了。";随即收了那药便向花铃儿说道:";你把这几个匣子留在外头罢!";花铃儿答应着一面往外拿。公子一眼看见里面有一
个黑皮子圆筒儿因道:";那是个甚么?";何小姐便拿过来递给他看。公子打开一瞧只见里面是五寸来长一个铁筒儿一头儿铸得严严的那头儿却是五个眼儿都有黄豆来大小外面靠下半段有个铁机子。和张姑娘看了半日认不出是个甚么用处来。何小姐道:";这件东西叫作袖箭。";公子道:";这怎么个射法呢?";她又从一个匣子里拿出个包儿来打开里面包着三寸来长的一捆小箭儿那箭头儿都是纯钢打就的就如一个四楞子锥子一般溜尖雪亮。公子才要上手去摸何小姐忙拦道:";别着手那箭头儿上有毒。";便拈着箭杆下了五枝在那筒儿里因说明那箭的用法。原来那箭是一筒可装五枝搬好机子下上了箭一按那机子中间那枝箭就出去了。那周围四个箭筒儿的夹空里还有四个漏子再搬好机子只一晃那四枝自然而然一枝跟一枝的漏到中间那个筒儿来可以接连不断的射出去因此又叫作连珠箭。当下何小姐说明这个原故又道:";这箭射得到七八十步远和我那把弓那张弹弓都是我自幼儿跟着父亲学会的。那两件东西我算都用着了;只这袖箭我因它是个暗器伤人不曾用过如今也算无用之物了。";说着才要收起来。公子道:";你把这个也留在外面等闲了我弄几枝没头儿的箭试试看。";何小姐便叫人关好箱子把那袖箭随手放在一个匣子里都搬了东间去。他三个人这里因这一副袖箭便话里引话把旧事重提。张姑娘便提起能仁寺的事怎的无限惊心;何小姐便提起青云山的事怎的不堪回;安公子便提起了黑风岗怎的是绝处逢生。因说道:";彼时断想不到今日之下你我三个人在这里无事消闲挑灯夜话。";何小姐又提起她路上怎的梦见父母的前情;张姑娘又提起她前番怎的叩见公婆的|日事。一时三个人倒象是堂头大和尚重提作行脚时的风尘翰林学士回想作秀才时的甘苦真
是一番清话天上人间。自来寂寞恨更长欢悦嫌夜短。那天早交二鼓钟已打过亥正华妈妈过来道:";不早了交了二更半天了南屋里亲家太太早睡下了;舅太太才打人来问着要请爷、奶奶也早些歇着罢。";公子正谈得高兴便说:";早呢我们再坐坐儿。";华妈妈看了看她姐妹两个也象不肯就睡的样子无法只得且由他们谈去。
书里交代过的安老爷、安太太是个勤俭家风每日清晨即起到晚便息怎的今日连她姐妹两个有些流连长夜都不循常度起来?这其间有个原故。只因何玉凤、张金凤彼此性情相照患难相共那种你怜我爱的光景不同寻常姐妹。
何玉风又是个阔落大方不为世态所拘的见公子不曾守得那书生不离学房的常规倒苦苦拘定这新郎不离洞房的俗论她心下便觉得在这个妹子跟前有些过意不去;这日早上便推说是晚间要换换衣裳那边新房里一通连没个回避的地方不大方便嘱咐张姑娘晚间请公子在西间去谈谈就便把他在那里安歇是个周旋妹子的意思。张金凤却又是个幽娴贞静不为私情所累的想到春关秋菊因时盛采撷谁先占一筹这两句诗觉得自己齐眉举案已经是一年了。何小姐正当新燕恰来小桃初卸怎好叫郎君冷落了她呢?心里同样过意不去便有些不肯却是个体谅姐姐的意思。偏偏两个人这番揖让雍容的时候又正值公子在座。
在公子是左之右之无不宜之觉得金钟大镛在东房也可珊瑚玉树交枝柯亦无不可。初无成见这可是晌午酒席以前的话。不想晌午彼此有了那点痕迹此时三个人心里才凭空添出许多事由儿来了。张姑娘想道:";是天不早了呢!此时我要让他早些儿歇着罢。";他有姐姐早间那句话在肚子里倘然如东风吹杨柳顺着风儿就飘到西头儿来了可不象为晌午那个岔儿叫他冷谈了姐姐;待说不让他过来又好象我拒绝了他。这是张金凤心里的话。何小姐想我是向来说一是一说二是二早间既有那第一句话此时没个说了不算的理。只不合晌午多了那么一层我此时要让他安歇自然得让他往妹子那边去这不显得我有意远他么?设或妹子一个不肯推让起来他便是水向东流西边绕个湾儿又流过来了我又怎生对得起妹子?这是何玉凤心里的话。两个人都是好意;不想这番好意把个可左可右的安公子此时倒弄到左右不知所可。正应了句外话叫作棉袄改被窝两头儿苦不过来了。因此三个人肚子里只管绕成一团丝嘴里可咬不破这个头儿。三个里把天下通行吹灯睡觉的一桩寻常事搁起不管就在那可西可东的一间堂屋里坐着长篇大论深夜价攀谈起来了。然则公子这日究竟吾谁适从呢?这是人家闺房之事。
闺房之中甚于画眉那作者既不曾秉笔直书读者便无从悬空武断只好作为千古疑案。只就他夫妻三个这番外面情形讲此后自然该益合成一片性情加上几分伉俪把午间那番盎盂相击化得水乳无痕这才成就得安老爷家庭之庆公子闺房之福这是天理人情上信得及的。
次日午后安太太便先回来大家接着寒温了一番。安太太也谢了舅太太、亲家太太的在家照料及向褚大娘子道了不安。少停安老爷也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