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园红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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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园红颜- 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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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老是团里的饱学之士,他几乎给当时剧团的每一位名角都操过琴,以其长期的艺术熏染和高度的鉴赏水准,在改革戏曲之处,他便提出了自己独到的看法和建议。然而同爷爷一样,正是这些建议让杨老饱受屈辱。淑贞记得杨老一生没有别的爱好,只是爱收集几把古琴。“破四旧”时,一些学员冲入杨老家中,把杨老收藏的五把古琴一一砸成竹片子,杨老心疼得当场就晕倒了。

  在爷爷的批斗会上,杨老却被第一个安排来发言。当时杨老有病,只说了一句话:“周连楼是顽固的保守分子,他假借维护文化遗产为名,死抱着封建思想不放,是极其反动的。”然后就被扶下台去,有了杨老的表态,其他人的攻击立刻潮水般的涌来。不久,杨老自己也被打倒了,偌大的年纪还得每天扛着扫把打扫街道。等爷爷离开剧团后,两人就再没有见过面了。

  淑贞回病房偷偷同奶奶说了,爷爷瞧见便问:“什么事,偷偷摸摸的?”

  奶奶说:“杨老就在隔壁病房,刚刚还拖淑贞问你好呢。”

  爷爷腾的坐起身来:“走走,我要看望杨老去,我们已经多年未见了。”

  两位老人见面后,大有劫后余生的感慨。爷爷从来没有提过批斗会的事,这让杨老感激了一辈子。

  爷爷提到团里请他出山的事,杨老却极为赞同。爷爷本是个闲不住的人,出院后就径直往团里去了。

  市里第一场传统戏是在政协礼堂上演的,一批刚*的老领导点名要看的却是爷爷的《走麦城》。

  天特别的热,红绒的幕布在灯光照射下,把礼堂映得火一样通红的颜色。

  童童帮爷爷点燃三只香,供在了窗台。

  爷爷在脸上抹了粉底,然后上了红彩,勾脸的时候,手却抖起来。

  “童童,过来给爷爷勾个脸。”

  于是淑贞便把着女儿的手,细心的勾起来。淑贞似乎自幼就有着绘画的天赋,什么样的脸谱,她只看上一眼就能勾出神采来。这点一直是为童童所羡慕的,如今的童童对脸谱有着自己独到的见解,这也不能不说是母亲自幼就给了她极好的艺术熏陶。

  “童童,你说爷爷老了吗?”

  “爷爷不老,爷爷还能演大英雄呢!上台比谁都精神……”

  场上锣鼓喧天,爷爷重上舞台,一招一式神采不减当年,丝毫看不出他是已上了年纪的老人。台下彩声不断,多年来,礼堂头一次这样的火爆。

  奶奶却有些坐不住了,这些年,老头子功夫有些放下了,又好喝酒,这样演下去可吃不消的。

  一幕戏下来,爷爷累得浑身都是汗,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淑贞给爷爷端来一杯水,爷爷接下却没有喝,童童看见他脸颊上全是汗水。锣声响起,爷爷起身就要上场,头一晕,幸亏淑贞在身边扶住。小连楼想着换下师父,却让他给骂了回来。

  “你撩开幕角看看,这一排排的都是白发的老人了,好意思这样偷奸耍滑?”

  爷爷拄着大刀深深地吐了口气,眼里霎时又有了光彩,他一撩战袍,重新又登上了舞台,大刀一耍,舞出片片刀光,场下一片的喝采。

  奶奶却拉着童童来到窗前,爷爷供的三支香还缓缓的冒着青烟,奶奶双手合在胸前,默默的祷告着。

  童童只感到热,那锣鼓声一阵响似一阵,到处是红旗翻滚,把场里场外映得通红,闷得透不过气来,空气中回响着爷爷那已略显沙哑的嗓音:

  罢了哇!罢了! 

  想当年立马横刀风云眼底,

  杀庞德擒于禁威震华夷。

  今日里困麦城身临绝地,

  一着错反受这群丑相欺。

  兄王!大哥!

  失荆州负重托岂能无愧?

  纵有这擎天手难以挽回。

  关羽乎!

  大错铸成倥偬后悔?

  雄心壮志岂化灰,

  卷土重来会有期。

  台上的关羽已被东吴的兵士团团围困,一会是黄脸的周泰,一会是黑脸的韩章,走马灯似的围着转,他东拼西杀再也杀不出重围,最后那赤兔战马一嘶长鸣倒在山谷,老英雄喷出一口鲜血,翻身倒下,便再也没有起来了。

  奶奶也晕倒在后台……

  爷爷逝去的时候没有谢妆,脸上还留着童童给勾的红净脸。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爷爷逝去不久,淑贞也病倒了。弥留之际,她拉着童童的手:“童童,妈要是不在了,你怕不怕?”

  “童童不怕,您不是好好的吗,这是演戏呢!”童童把脸贴在母亲的手上。

  “你妈一生都在演戏呢,”母亲苍白的脸上浮出一丝的笑意,“想歇歇了……”

  淑贞生前最大的愿望就是童童能念上大学,嘱咐丈夫一定要让童童上学,别像自己一辈子只能在戏里体会人生。

  自从淑贞逝去以后,小连楼变得寡言少语,爱一个人独自坐在沙发上抽烟,看着屡屡的白烟从口里喷出,升到头顶时就散开,淡淡的变成天青的颜色,互相缠绕着消失了去。

  一天,童童路过新华书店,听到一段老旦的唱腔,那声调和母亲唱的竟没有什么分别,童童听过久久不忍离去。几天后,她终于买下了这盘磁带。到家,童童迫不及待的拿出录音机,才听了开场的过门,却听见里屋“咣”的一声,父亲的茶杯掉在了地上。

  “童童,你怎么这么不听话?书不好好念,还听这个?”

  小连楼还从来没对童童发过这么大的脾气,

  “你哪来的钱?啊?”

  童童已经吓得话都不敢说。

  “怎么不说话了?唱戏有什么出息?”小连楼脸刷白的,他把磁带扔在地上,一脚踏碎了。

  “不要踩……”

  童童尖叫着扑过去。

  “童童!你也学会顶嘴了……”

  小连楼拿起录音机狠狠砸在桌角上,童童听见机器粉碎的声音。

  “那是妈妈买给我的!”童童嗓子沙哑着,一头撞在父亲的腰上,自己却瘫倒在了地上。

  小连楼慢慢的转过身,坐在了床沿上。童童看见父亲居然哭了,这铁一样的汉子,眼角闪出了晶莹的泪珠……

  童童头一次觉得父亲苍老了,什么时候开始,父亲已经长出灰白的头发了?

  八月的暑期,倔强的童童瞒着父亲报考了戏剧学校。她是自幼练功的,考学不是难事,加上她长辈们在文化界的威望,学校自然不会轻易放过这样的好苗。

  童童拿着通知书独自跑到母亲的墓前。那是一个无风的下午,整个陵园就只有童童一个人,太阳照着一块块的石碑,发着惨淡的白光。童童抱着母亲的墓碑放声痛哭,又有谁能知道这瘦弱的姑娘心里承受了多少委屈与悲伤…… 

  空旷的陵园里,仿佛又回响起母亲的唱腔:

  有几个孝子听娘来论, 

  一桩桩一件件娘记在心。 

  那大贤舜耕田为的都是孝顺, 

  丁蓝刻木、莱子斑衣、孟宗哭竹、杨香打虎, 

  俱都是那贤教的儿孙, 

  我那不孝的儿呀!

  这几辈贤孝子休得来论, 

  还有那不孝人说与儿听: 

  青风亭张继保他天雷报应, 

  韩信将未央宫速报幽冥。 

  为娘言语儿不肯相信, 

  怕的是我的儿头上有四值功曹察看儿的身。 

  我的儿行孝道将娘奉敬, 

  自有那天爷在暗地里查巡。

  “妈妈……”童童猛的从睡梦中惊醒,窗外依旧是漆黑的,风雨声似乎要穿透过厚厚的玻璃,重重的压到童童那娇小的胸膛上来……

第五回 香楠烟雨
周日的清晨还绵绵的飘着雨线。

  童童轻轻掀开窗帘看看,玻璃窗上沾满水珠,滴滴划落,留下道道泪痕。对面老屋青瓦上业已枯黄的瓦楞草重新又挺直了腰杆,迎着风雨瑟瑟地抖着。经过一夜雨水的冲刷,这些陈年的瓦片开始闪闪发光,乌亮的,就象古代武士镔铁铠甲上的鳞片。

  “雨还没停呢 。”

  童童的心底升起一丝的懒意。

  蝶儿推门进来:“还没起呢,大小姐?我帮你买了早点。”

  “唉,起床真是件痛苦的事啊!”

  蝶儿便笑起来,

  “好好的一个周末,又让这雨给冲泡汤了。”

  “哎,说着了!这就是正经八百的——泡汤……”

  蝶儿正喝茶,乐得一口水全都喷将出来。

  童童拧开台灯,坐在床上看书,随手把书签放在桌角,蝶儿瞧见便捻起来看,书签上印的却是精巧的年画。

  “是杨柳青的年画吧,真是精美。”

  “在玉茗堂买的,当时瞧着挺精致,就买了一套。”

  蝶儿又催她起床,想着一块出去散散心。

  童童烦这恼人的秋雨没完没了,到处湿漉漉的,懒得乱闯,就总放不下手中的书来。

  蝶儿看去,却总在《西厢记妙词通戏语 牡丹亭艳曲警芳心》这一章上,再不见翻动,便知她懒病又犯了。

  蝶儿一把夺过书,笑道:“平日里倒不见这样用功,偏偏赶着放假便勤奋了。这一章你也别看,我唱给你听就是了。”

  说着,就轻轻唱起来: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似这般都付断井颓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

  赏心乐事谁家院!

  恁般景致,

  我老爷和奶奶再不提起。

  朝飞暮倦,

  云霞翠轩;

  雨丝风片,

  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童童听了便“好、好”的叫个不停,又接下唱去:

  没乱里春情难遣,

  蓦地里怀人幽怨。

  则为俺生小婵娟,

  拣名门一例、一例里神仙眷。

  甚良缘,

  把青春抛的远!

  俺的睡情谁见?

  则索因循腼腆。

  想幽梦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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