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人点头,手臂一抖一柄弹簧刀便落入手中。手腕一动刀便刷地打开,他左手手肘卡住九曜的肩,右手持刀架在他脖子上,缓缓从柱后走了出来。
不远处,几个穿着长袍的教士拿着火把站在那里,火光下他们的表情都无比冰冷。九曜看那些人衣服的式样就知道来者不善。“两个红衣主教,三个大主教,还有几个灰袍的神父,一个棕袍的普通教士都没有。”他咬着牙,尽量不动声色地告诉身后的黑衣人他们现在情况有多么危急。他微微偏过头,好让那人看清自己哭丧着的脸,“看来这次凶多吉少。不好意思,你多半就得交代在这儿了。”
黑衣人还是像石头一样用冷冰冰的声音回答:“我不会。”他携着九曜慢慢往前走,好让对方看个清楚。果然,当火光照到他们的时候对面的人群开始骚动。随后,像是达成了一致般归于平静,一个老人的声音响起,厚重而缓慢:“迷途的羔羊,放开那位虔诚的信徒,主将原谅你的过错。”
黑衣人不回答,突然推开九曜,从腰间抽出枪来,也不瞄准,举枪便射。他每扣下一次扳机都没有枪声响起也没有子弹射出,但是前方的石柱纷纷爆裂,碎石渣和大块的落石一起四处飞溅。有一名主教被射中了右胸,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都在瞬间被炸得血肉横飞,站在他周围的人全都被血和碎肉喷溅了一头一脸,狼狈不堪。说时迟那时快,黑衣人拽起还瘫坐在地上的九曜拔腿就跑,整个过程一气呵成。
不记得是第几次这样没命地奔跑了。只要稍微慢一点,便会横尸当场。只有跑得快的人能活下来。只有强大的人能活下来。
伤口每动一下便疼得令他差点昏死过去。身后的主教和神父们顾不得身上污秽,纷纷念诵咒语,各种魔法像烟花般砸地四周的雪地流光溢彩,美丽地像是不属于人间。时不时有一两个火球擦着身体飞过,修士服的长袍被溅起的火星烧出一个个小洞。流云瞥了一眼在身后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九曜核那些穷追不舍的教士,把九曜推到一根石柱后的死角里,自己也缩了进去。举枪,射击,又有两个人登时变成了飞溅的血肉,追赶的教士们的脚步也暂时放慢了一些。就趁这个空档,流云钢爪一样有力的手紧紧地箍住九曜的腰,一把将他抱起抗在肩上。他继续向关河奔跑。
肩上伤口早在之前攀爬的时候就裂开,血流如注。他什么都不想,只是坚定地跑着。他不想死,至少不是现在。
不断坠下的火球不知什么时候停止了。突然,前方的土地龟裂开来,无数嫩绿的小芽钻出地面,转眼间就化为一根根藤蔓贴着地面向流云爬来。流云跳跃地躲闪着,但是毕竟抗着九曜,动作还是慢了半拍。翠绿的藤蔓像一只只从地下伸出来的小手,紧紧地缠住了他的左脚脚踝,眼见就快爬上他的小腿了。流云用尽全身力气把九曜向前扔去,堪堪砸在离藤蔓长出来的区域只有几寸远的地方。他举枪向密集地丛生着的藤蔓射击,绿色的汁液和植物的茎叶一起炸开,但是裹着他的藤蔓依然丝毫没有放松。他只好拔出弹簧刀,朝脚踝上的最嫩绿的那根藤蔓割去。
一根根藤蔓应声而断,但是他割得再快也不及这些藤蔓生长得快。割掉一根,又有三四根裹上他的脚。流云的头上沁出了冷汗,眼见不远处火把的光线映出荧荧幢幢的人影,难道他真的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藤蔓已经牢牢地缠住了他的小腿。来不及多想,他向着自己的小腿扣下扳机。
九曜已经被刚才看到的场面惊呆了。流云举枪,对着自己开枪,这个过程只有短短几秒,他冰冷的目光里没有一丝犹豫。看着流云拖着一条断腿向他爬来,幽黑的眼眸中此刻充满了隐忍的痛苦,九曜这才如梦初醒,急忙架起流云把他往关河的方向拖。
那些藤蔓像是有思想一样,因为突然失去了猎物而有一阵短暂的不知所措,但很快便又向他们爬来。“不要回头。”流云从紧咬着的牙缝里吐出这几个字。他已经满头大汗,但皮肤却冰得可怕。断腿在地上画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血路。之前肩上的伤口已经让他大量失血,现在情况更加危急。
“不要死!”九曜发疯一般地大喊道,他死死地盯着一片黑暗的前方,瘦弱的肩膀几乎支撑着整个流云的体重,他像是随时都会倒下。水流的声音越来越响。就快到了,就差一点点,流云就能得救了。
关河出现在眼前,水流湍急,看不清哪里有石头。此时吊桥已被拉起,无路可逃。 可是藤蔓也又追到了他们的脚下。流云不想再看身后那些翠绿的植物和提着长袍追赶的人们,他从来都没有退路。
他毫不犹豫地肩膀一用力,把九曜推了下去,自己也纵身跃入水中。九曜手忙脚乱地在冰冷的河水里扑腾,流云抓住他的肩,一个手刀砍在他的后颈上,九曜的身体立刻就软软地沉了下去。无数冰箭从空中落下刺破水面,将河水搅得浑浊不堪,在水的阻力下纷纷减速,缓缓地往下落了一段距离以后就飘了上去。流云憋着气,抓着失去知觉的九曜潜在水下迅速往河对岸游去。
他的血在水中晕开,将河水染成了淡粉色。
☆、第 3 章
流云真的是爬着上岸的,因为断了一条腿而无法站立。他拽着九曜在石砾滩上艰难地爬行,每移动一寸都是巨大的挑战。身上的衣物湿了水,像五指山一样压在他身上,让他几乎窒息。他没有像计划的那样在正对着圣所的河堤上岸,而是强忍着河水的冰冷刺骨顺着水流飘到了很远的地方。九曜依然昏迷不醒,银白色的长发乱成一团湿淋淋地挂在额前,破破烂烂的法袍也皱得不成样子。正在化雪的冬夜格外的寒冷,身上的衣物湿了水,有些地方甚至结起了冰渣。流云用颤抖的双手扯掉伪装的修士服碎片,用碎布条扎紧了血流不止的断腿,他的左腿从膝盖以下都被炸成了碎片。他扯开战术背心的拉链,犹豫了一下,终还是没有把这件护身甲脱掉。多亏有这件碳纤维的背心,刚才的火球几乎把修士服完全烧成灰烬,他却丝毫没有被灼伤。右肩的伤口还在透过线织的内衫和半指节厚的战术背心往外渗血,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但此刻刺骨的寒冷却让他异常清醒。其他在圣所外接应的队员都部署在相反的北面,左耳的联络耳机已经因为进水而完全报废了,他无法跟他们取得任何联系。他扯下耳机,把它扔掉。
他找到一根废弃的铁棍,把它当作枴杖撑着终于勉强站了起来。他环视四周。空气中有木柴的味道,不远处一定有人生了火。他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九曜,向远离河岸那一侧的坡地一瘸一拐地走去。
顺着木柴的味道寻去,果然看到两个约摸六七岁大的孩子正坐在一间塑料补搭成的棚屋门口烤火。两个孩子一看便是流浪儿,满脸脏污。两个孩子裹在一条薄毯里,面对着火堆有说有笑。看到流云向他们走来,那个看上去大一点的孩子站起来向他挥手,招呼他一起过去烤火。
流云走过去,却并不坐下。他从裤子的后腰里抽出热能枪指着他们。“把毯子给我。”
两个孩子噤若寒蝉。在无限城里枪是最有效的通行证。那个大一点的孩子举起了双手,示意他不要开枪。而那个小一点的孩子却紧紧地抱着毯子,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他怒视着流云,幼小的眼睛里充满了仇恨和愤怒。大孩子把毯子从他的怀中一点一点扯出来,当毯子的最后一角离开小孩子的指缝间时,他简直就快要哭出来了。大一点的孩子抱起毯子,缓缓走向流云。
这点温暖是他们最后的生存希望。光,热,食物,武器。每个人都为了生存而争夺着这些资源。看着小一点的那个孩子此刻欲哭无泪的表情,流云仿佛看到了那个小小的自己。
流云从孩子手中接过毛毯,用手臂和身体夹着,转身拄着铁棍蹒跚地缓缓离开。但没走几步他便停下,向依然站在他身后的那个大孩子举起枪,扣下扳机。那孩子还没来得及惨叫,便嘭地一声炸了开来。刚才还鲜活的生命在瞬间变成了飞溅的血肉,那个依旧呆坐在棚屋边的孩子身上也溅到不少。流云向那滩血泊走过去,满地破碎的肉体和内脏中赫然有一只鲜血淋淋的小手,紧紧地握着一支比这手还要大得多的老式左轮手枪。
流云一言不发地向棚屋缓慢前进。那个小一点的孩子似乎已经被吓得失去了反应的能力,只是平静地坐在那里,睁大了恐惧的眼睛瞪着流云。
“住手!”身后传来九曜撕心裂肺的大喊和急促的脚步声。流云丝毫不为所动,举枪,扣下扳机。
孩子的身影瞬间消失,化为一地鲜血和碎肉。
满地鲜血,一片狼藉。流云转身走向河岸,正对上九曜玫瑰色的眼睛。
九曜怔怔地站在那里,还穿着那一身湿淋淋的破烂长袍。但是他仿佛并不再觉得寒冷刺骨,只是看着流云深不见底的黑眸。流云毫不畏惧地俯视着他,他比九曜整整高一个头。“走吧。”他的语调没有丝毫起伏,仿佛是在谈论天气一般平和。
他把毛毯塞到九曜手上。毛毯上的血迹碰到九曜的指尖的一刹那他像过电般惊醒,将毛毯扔在地上,后退了几步,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流云艰难地弯腰捡起毛毯,不顾九曜挣扎,那只没有拄者枴杖的手将毛毯披在他的肩上,冷冷道:“你是我这次的任务。牺牲了六名战士,我会让他们死地值得。”
“什么?”九曜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肩膀一抖,毛毯便又滑了下来。
“好好披着。感冒的话,没有药。”流云又一次捡起毛毯,试着把九曜裹起来。
九曜像是突然明白了。不再反抗,甚至还用手抓紧毛毯,跟着流云向东走去。他的牙齿紧紧地咬着下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一路默默无语,气氛像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