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说的是皇上赏赐的那两位?”见路蘅冲他眨眼,傅宣涎着脸追问殷仲,“二哥,那两位美人说话,你当真听得懂吗?”
殷仲似笑非笑地斜了他一眼,却并不回答。反倒是路蘅笑道:“老二最烦别人扰他的清净。言语不通,岂不是正中他下怀?”
殷仲微微蹙眉,他深知路蘅为人虽然狂放不羁,平素话却不多,见他借着酒意竟然开起了自己的玩笑,便多少猜到他是有心事的。他斜眼去看傅宣,他果然也看出来了,挥挥手将侍酒的美人也都赶了出去。
“让你回西河郡的事?”殷仲见路蘅又皱起了眉头,颇有些自嘲地摇了摇头。
路蘅猛然想起殷仲自剿了南疆匪乱之后就一直困在长安,他自然知道殷仲是一心想回霸上的,如今不情不愿地留在长安,不知这里头又有些什么样的隐情……斜眼去看殷仲,他却还是一副懒洋洋的姿态,只是那懒散里多少透着几分掩饰不住的落寞。
路蘅浅浅地抿了一口酒,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今天朝上又吵成了一锅粥……”
殷仲听他这样说,目光淡淡地扫了过来,又懒懒地收了回去,声音里却多少透出几分不屑来,“又是为削藩的事吧。削藩,削藩,谈何容易?!”
路蘅微微一怔,随即笑道:“你的口吻倒和庄丞相是一样的。”
殷仲摇了摇头,“庄青翟这厮一身媚骨,他肯跳出来表态,只怕是吃准了皇上的心思。”
路蘅放下酒杯,抿嘴一笑,“御史大夫晁大人的态度倒是坚决得很呢。他说吴王即山铸钱,煮海为盐,诱天下亡人,谋作乱逆……结果和庄青翟吵成了一团……”
殷仲把玩着手中的酒杯,神情若有所思,“吴国富庶,自然是天下皆知。吴王多年称病不朝,也是天下皆知,但若说谋反……”
傅宣不等他说完,便将酒杯重重一放,“我可是布衣,听不得这些机密事。两位大人重找个地方慢慢谈吧。”
第三章 画地为牢(2)
“听得闷了?”路蘅笑道,“又想着哪位美人了?”
“猜错了!”傅宣笑道,“我这会儿正想着二哥回武南的事儿呢,几时动身?”
“就这几日吧,”殷仲反问他,“你又打着什么主意?”
路蘅笑道:“只怕是又惦记着武南侯府上的哪位美人了。”
殷仲似笑非笑地斜了傅宣一眼,傅宣连忙笑道:“别听大哥胡说,我跟着你去可是有正事儿的。我家老头子一心要让我接手南边的生意,那条线正好经过武南……自然离不开二哥的照拂。老大也同去如何?”
路蘅愤愤说道:“我哪里逍遥得了?命令一下来,我就得动身回西河郡了。没听说过军令如山么?”
殷仲不以为然地垂下头,幽深的眼眸里却不易觉察地掠过了一丝黯然。
小小一簇桂花,飘飘摇摇穿过了艳阳下的枝叶婆娑,仿佛特意瞄准了树下沉睡的人一般,轻轻巧巧地打了个旋儿,落在了光影斑驳里那张沉静如水的脸上。
殷仲的眼睫轻轻颤了颤,却没有睁眼,只是伸了两指轻轻拈起这小小的花簇放到鼻下嗅了嗅。依稀记得母亲生前是极爱这几株老丹桂的,每到这时节,一清早她就会让侍儿剪下新鲜的花枝插放在房里。于是,她的床幔、衣袂甚至抚摸着他发顶的指掌间都氤氲着清冽的桂子香……而这年年相似的桂花香,也因着记忆中残留的一点温暖,而呈现出令他无法抗拒的脉脉温情来。仿佛总有些抓不住的旖旎就隐藏在这氤氲的香里,幽幽的,牵动着他,竟让他也生出几分若有若无的怅惘来。
因为寂静,远处轻浅的脚步声听起来便格外刺耳。殷仲的神经倏地绷紧,却又在下一秒松弛了下来。
是女子的脚步,轻盈而明快,其间还隐隐地夹杂着娇柔的低语。殷仲躺在竹床上没有动,眉头却不易觉察地微微蹙起,“石钎?”
石钎低声一诺,脚步声立刻沿着石径迎了上去。接下来顺理成章地听到了女子唧唧喳喳的说话声,软语呢哝,带着一点哀求的味道,偶尔夹杂着石钎的几句应答,声音却是一如既往的冷漠干脆。
殷仲不耐烦地翻了个身,正待发作,女子的声音却又静了下来,随即一步一顿地渐渐去远了。
殷仲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
没多久,耳畔忽然听到清脆的一声轻响,似乎是石钎把什么东西放到了竹床边的石案上。殷仲睁眼,原来是一只汤罐。
石钎轻声说:“蓝夫人特意送来的甘豆粥。”
殷仲没有出声,只是懒懒地躺着。石钎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却听他开口问道:“洗砚阁那边有消息么?”
石钎低声答道:“玉姬在傅家安分守己,并不曾见过外人。”
殷仲眉头一紧,反问他:“你怎么看?”
“属下只是不解,”石钎两道浓重的眉毛拧到了一起,若有所思地说道,“他既然要结交侯爷,又何必处处疑心?”
殷仲睁开双眼,一双湛然生辉的黑眸望向了石钎,懒懒一笑,“雪中送炭,并不是人人都能做得好。他原本疑心就重,没见他处心积虑往这里安插人手么?”说着斜了一眼石案上的汤罐,“只怕这一位也是靠不住的,只不过是皇上的赏赐,辞不得。”
石钎沉默片刻,又说:“银枪传回来的消息,说太夫人身边的苏姑娘,查得有消息了。”
殷仲双眼微微一跳。
“苏姑娘在柳树坡土地庙遇到刘二头之前,曾在易城容安客栈投宿,当时也是男装……”说到这里,忽然瞥见殷仲眉头微微皱起,忙改口说道,“老板依稀记得她说过自己是从安定郡过来的,要去吴国寻亲,还跟老板打听过有关吴国的事……”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第三章 画地为牢(3)
殷仲站起身,冷冷说道:“不是说从安定郡来的么?告诉银枪,接着往下查。”
石钎沉声应了。
殷仲正要举步,又有一簇桂花从头顶飘落下来,轻轻擦过了他的鬓角,落在脚边清幽幽的石板地上。殷仲的视线扫过了满地的落花,微一犹豫,还是弯下腰,轻轻拾起了脚边的那一簇。
路蘅辞出长安的那一天,殷仲大醉一场。
醉酒的殷仲在深秋迷离的月光下挥舞着长刀,飒飒的刀风在他耳中全都幻化成了霸上凛冽的寒风。醉眼里看出去,连弥漫在长安空气里的热闹繁华,也都一点一滴变成了记忆中一览无遗的苍莽。那是他自年幼起就看惯了的风景,是随着他的成长,不知不觉就烙印在身体里、血液里最本真的热烈。
而今这个意气消沉、只会躲在无人之处顾影自怜的人,究竟……是谁呢 ?
殷仲不认识。
矫健的身体猛然旋转,在半空中划出一个几乎不可能的斜度,手中的长刀却瞬间脱手而出,当的一声深深钉入了校场边的兵器架里,直至没柄。
殷锦走进内园的时候,殷夫人正歪坐在竹林边的凉亭里,身边花团锦簇般围着几个使女。一眼扫去,都是芙蓉、桃喜几个平常伺候的熟面孔,并没有看到苏颜的身影。殷锦的眉头微微一蹙,目光不自觉地扫向了凉亭的周围。
殷夫人转眼看到他,方正的一张脸上顿时透出又是无奈又是宠溺的神情,“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跑来了?又哄着先生说内宅有事?”
殷锦涎着脸靠了过来,嘻嘻笑道:“儿子是特意来看看母亲的。”
殷夫人拉他坐在身边,又问:“先生呢?角儿怎么没跟着?”
殷锦笑道:“角儿被我打发到北城买东西了,先生……”说到这里,忽然住口不语,眼里却掠起了一点诡异的浅笑。
“莫先生可是武南有名的才子,你……”殷夫人叹了口气,“锦儿,你不小了。你哥哥这般大的时候,已经在霸上为朝廷效力了。我虽然不指望你像他那般争气,但是你……”
殷锦连忙凑过去揽住了殷夫人的手臂,撒娇一般晃了两晃,“孩儿知道错了。我这就回去给莫先生赔不是。”
殷夫人斜了他一眼,“你哥哥就要到了,回头他再罚你,我可不管了。”
殷锦连忙应道:“孩儿知道。”
殷夫人的神色柔和了下来,伸手拢了拢他的衣领,嗔道:“下次可不许连个人也不带就自己乱跑。”
殷锦却因为殷夫人的这一说,陡然间想起了压在心头的另一件事,踌躇了片刻,若无其事地说:“来了这边,我就只有一个角儿,干脆母亲把阿颜拨给我使唤吧。”
殷夫人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笑道:“你身边的人,哪一个不是我千挑万选的?阿颜刚来咱们府上,什么都不懂。要不……让芙蓉跟你过去?”
殷锦的小脸立刻耷拉下来,“母亲这里怎么离得开芙蓉呢,还是算了。”
殷夫人瞥着儿子的目光里忽然就多出几分精明的神气,声调却还是一味的柔和,“锦儿,娘的苦心,你该懂得的。”
殷锦微垂了头,闷闷地应了一声。
殷夫人斜了他一眼,淡淡说道:“锦儿,既然是做好事,就不妨做到底,干脆免了她的钱,打发她回家去吧,这也算一桩功德。”
殷锦一惊,“阿颜父母双亡,哪里还有家?”
殷夫人面上微微浮起几分不耐,“她不是要去吴国寻亲的么?”
殷锦攥住了她的袖角晃了两晃,“母亲……”
殷夫人最看不得他闹脾气,心一软,神色也柔和了下来,“你这孩子向来心软。不过……这女子来历不明,放在你身边,我不放心。”
殷锦知道母亲已经在让步了,不敢再坚持,又将她的衣角晃了两晃,软语求道:“你别撵了她走,她孤身一人,再遇到什么危险,岂不是我害了她……”
殷夫人摇头笑道:“这事我既然管不得,那就等你哥哥来了,让他来决定好了。”心里明白,这个惫懒的儿子也只有殷仲那张冷面孔才弹压得住。见殷锦的小脸又耷拉下来,殷夫人不觉一笑,“你还不快回书斋去,难道等莫先生来请你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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