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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锦闷闷不乐地退出了内园,刚出了角门,却见一个丫鬟端着木盘正迎面走过来,一抬头,两人都是一愣。
苏颜连忙屈膝行礼。
殷锦撇了撇嘴,“难怪刚才没有看到你,怎么她们都闲着,只让你做这些事?”
苏颜微微一笑,“别人也都做的,只是少爷你没有看到。”
殷锦刚伸手从托盘上抓了一把枣子,忽然又想到,若是被母亲看到托盘上的水果被人抓过,便会猜到苏颜又碰到了自己……殷锦垂头丧气地收回了手,刚走出两步又折了回来,郑重其事地嘱咐她,“你别说遇见我。”
苏颜不明其意,却也顺从地点了点头。
殷锦又说:“你自己要小心。”
苏颜正想问问究竟出了什么事,殷锦却已垂着头,闷闷地转身去了。
第四章 旧伤如刀(1)
桃喜和苏颜一进角门,看园子的陈嫂就迎了上来,一边帮着她们提篮子,一边笑道:“你们可回来了,芙蓉姑娘让人来问过好几次了……”
桃喜撇了撇嘴,“又要打发我们去买东西,又是处处不放心。她大概巴不得自己能长出八只手,事事都留着自己去人前卖好……”话未说完,只觉得衣袖被人轻轻一拽,转头去看,苏颜正带一点无奈的神情斜眼看着她。
桃喜知道自己话又说多了,拉着苏颜正要走,就听陈嫂嘱咐说:“两位姑娘还是从后院的林子里回去吧,听前院的人说,侯爷才刚到了,只怕前院这会儿正安置侯爷的人呢。”
两个女孩子一愣,桃喜追问她:“侯爷已经到了?”
陈嫂点了点头,“听说同来的还有傅公子……”
苏颜倒不觉得怎样,桃喜的小脸却已然耷拉了下来,“侯爷一来,咱们的逍遥日子也就到头了……”
苏颜一想到殷锦此刻的心情只怕比身边的桃喜更加低落,就忍不住暗暗好笑。正要说话,就听桃喜倒抽一口凉气,匆忙拉着她退到了道旁。苏颜愕然抬头,小径尽头果然有两位身穿浅色深衣的男子正朝着这边走过来。匆匆一瞥,根本看不清荣安侯殷仲的相貌,只觉得他浑身上下都散发着逼人的戾气,让人情不自禁就生出畏惧之意。
尽管低着头,苏颜还是感觉到殷仲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扫了过去,沉沉的,如有质感。她无法分辨这究竟是什么样的目光,似乎有几分刻意的审视,又有几分若有若无的戒备,更多的,则是一味的冰冷。屈膝久了,连带着身体也变得僵硬,就在苏颜觉得自己马上要摔倒的时候,头顶上终于传来了殷仲冷冰冰的声音,“起来吧。”
两个女子暗中松了口气,却依然不敢抬头。浅色的衣角在她们下垂的视线里微微拂过,两个男子一前一后不停步地走了过去。
苏颜按捺不住好奇心,看他们从面前走过,忍不住悄悄抬头去看。不料走在殷仲身旁的男子正巧也回过头来,四目交投,那男子微微一笑。这人身量较殷仲略矮,俊眉秀目,神情之间带着几分温文尔雅的书卷气。苏颜连忙垂下头,耳边听到这漂亮的男子轻声笑道:“二哥,你府上的丫头们都怕你怕得很呢……”
殷仲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并不停步。两个人一前一后,施施然去得远了。
桃喜长舒了一口气,连忙拉着苏颜快步赶回了颐荣堂。她们回来得晚了,到底还是挨了芙蓉的一顿数落。
苏颜端着托盘小心翼翼地走到堂前的时候,竹帘正好被人从里面挑了起来,幽柔的烛光倾泻而出,在青石板的台阶上镀上一层薄薄的亮光。就这么不经意地一抬眼,苏颜正巧看到了坐在太夫人下首的荣安侯。
苏颜第一次看清楚殷仲的相貌,她从来不曾想过,这样一个气势迫人的武人,外表竟也是极出色的。只是本该意气风发的年轻面孔却冷若寒冰,仿佛周围的喧哗热闹都与他格格不入似的,看不出丝毫与亲人们久别重逢的喜悦。
只不过是短短一霎的凝视,那人却已有所感应,微垂的侧脸极敏锐地转向了她的方向。
苏颜微微一惊,下意识地想要躲开,掀起的竹帘却适时地落了下来,挡住了那两道迫人的视线,耳边传来芙蓉略带不悦的声音,“怎么这么慢?回去叮嘱桃喜和小红,侯爷刚到,万事不可出岔子。”
苏颜应了一声,垂手退了下来。
颐荣堂后院的小厨房里,桃喜和小红不知为了什么正闹成一团。看见她进来,桃喜笑道:“阿颜,你可看到了傅公子?”
第四章 旧伤如刀(2)
苏颜茫然问道:“谁是傅公子?”
小红笑道:“就是跟侯爷一起来的那位公子啊,人生得很漂亮呢。”
苏颜不禁一笑,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尖,“你才多大,怎知道傅公子漂不漂亮?”
小红年龄原本就比这几个女孩子要小,听到苏颜调笑,不觉有些脸红,“去年傅公子来的时候,跟夫人讨了如玉去……”
苏颜点了点她的脑袋,“那他府上岂不是已有夫人了么?你还在这里发什么痴?”
小红斜了她一眼,目光里透出几分与她年龄极不相称的老成来,“我们这样的身份……难道还指望被人娶回去做正房?”
苏颜反问她:“岂其食鱼,必河之鲂?岂其娶妻,必齐之姜?”
桃喜反而惊讶地反问她:“阿颜你读过书?”
苏颜连忙转移了话题,“你们刚才说傅公子,到底怎么了?”
桃喜笑道:“傅公子府上好几位姬妾都是从咱们府出去的,小红只怕也惦记着呢……”
小红脸色又一红,“胡说八道!”
苏颜笑着替她解围,“你光欺负小红,只怕是你自己惦记着吧?”
桃喜不屑地哼了一声,“我好好一个人,干吗要跑去给人做妾?将来……哪怕是嫁个赶车的,我跟他好好过日子,不比成天跟一群女人争风吃醋要强么?”
苏颜拊掌大笑,“我刚才说的那句话,就是这个意思……”
小红扑过来扭住了苏颜的脸,嗤笑道:“听听你们的话,刚才还取笑我……”
苏颜连忙躲闪,三个女子顿时笑闹成了一团。
“岂其食鱼,必河之鲂……”殷仲喃喃重复了一遍,若有所思地抬头望着石钎,“是她说的?”
石钎点了点头,“我巡视完后院,从太夫人的后厨经过时听到的。”
殷仲修长的手指在书案上敲了两敲,眉头微微蹙了起来,“她到底跟吴国有什么关系呢?怎么查来查去,查出这么些周折来?!她既然读书识字,必然不会出身于普通人家……洗砚阁有消息了么?”
石钎垂首答道:“银枪快马赶过来,最快也要到三天之后。”
殷仲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案头的陶罐上。陶罐的封口已经打开过,清冽的桂花香充满了整间书房。殷仲不觉想起了太夫人的话:“……我身边新来了一位使女,懂药理,手又巧,刚做了不少的桂花露,仲儿既然喜欢,就多带些回去……”
太夫人身边只有苏颜是新来的使女……
“苏颜……”殷仲揉了揉眉心,微微叹了口气,“告诉银枪,手脚快些。洗砚阁的人力不能总是耗费在这些无谓的人身上……”
石钎低声一诺,躬身退出了书房。
殷仲推开房门,夜晚清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庭院里寂然无声,清晨时分落的一层薄雪此刻已经化得不见踪影了,只有空气里还残留着雪后特有的清爽。
殷仲慢慢踱出了书房,身后立刻有熟悉的脚步声跟了过来。殷仲不禁一笑,“石钎,我只是睡不着,随意走走。你不用跟着了,去休息吧。”
身后的脚步声固执地跟了上来,随即一领皮裘搭上了他的肩头。
夜深了,下人们也都睡了,到处都黑沉沉的,只有头顶上夜风拂动干枯的树枝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单调而萧索。
殷仲忽然开口了,沉沉的声音在黑夜里听来竟有几分隐隐的苦涩,“石钎,路蘅已经回了西河郡。我和他是至交,你又是武艺出众的中郎将,把你荐去那里,他必然不会亏待你……”
石钎一惊,“侯爷?!”
殷仲叹了口气,“你一身武艺,难道就荒疏在武南这个小小的院子里么?”
第四章 旧伤如刀(3)
石钎的声音却迅速地沉静下来,“属下自入伍就一直跟随将军。属下……不愿离开。”自从回到长安,石钎还从不曾称呼他将军。殷仲冷不防听到旧时的称呼,一时有些百感交集。这么一静下来,两个人都听到了远处一点异样的声音。两人在黑暗中对视一眼,悄悄地摸了过去。
绕过一丛干枯的灌木,一蓬微弱的火光立刻从黑暗中跳跃了出来。旁边一个纤秀的身影,正背对着他们,将什么东西一样一样投入火中。石钎正要出去喝止,却觉得手臂一紧,下意识地转头去看殷仲,却见极微弱的亮光里,殷仲的眼中有怜悯的神色一闪而过。
石钎忽然想起今天是十月初一烧寒节——冬天的第一天,人们要给冥间的亲人送去过冬的衣服,民间也叫做“送寒衣”。想来必定是哪个丫头,趁着夜深偷偷出来给死去的亲人烧冥衣。才想到这里,就听火边的女子轻声念道:“……我现在虽然是给人家当下人,但也是正经人家……过几年就能出去了……只是女儿没用,落魄到这般地步,辱没了爹爹的姓氏……”
殷仲心头微微一动,只觉得这几句话听在耳中似曾相识,似乎在很久以前,自己也曾说过类似的话……甚至连说话的人语气中的悲酸无奈都和当时的自己一模一样。
“是儿子没用……辱没了爹爹的姓氏……”
那是父亲过世之后自己第一次领兵出战,结果误中了匈奴人的圈套,不但自己身受重伤,还白白折损了八百精兵。他记得自己带着一身血污跪在父亲墓前时,翻来覆去说的就是这几句话……
虽然说胜败乃兵家常事,这一场惨败还是成为殷仲心中最大的一个